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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虻(上)〔爱尔兰〕伏尼契-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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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

    亚瑟默默地伸出手,托马斯离开了房间。 他尽量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这使他的脸显得冷漠。宪兵们已经结束了对房子的搜查。 那位负责的军官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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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亚瑟穿上出门的衣服。他立刻遵命照办,然后转身离开房间。这时他突然有些迟疑,并且停下了脚步,仿佛很难当着这些宪兵的面离开母亲的祈祷室。“你们能让我独自在房间呆会儿吗?”他问,“你们知道我逃不掉的,而且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藏身。”

    “对不起,与这个没关系。”

    他走进祈祷室,跪下来,亲吻着蒙难耶稣的双脚和十字架的底座。 他轻声说道:“主啊,让我至死不渝吧。”

    当他站起来时,那位军官站在桌旁正在查看蒙泰尼里的肖像。“这是你的亲戚吗?”他问道。“不是,是我的忏悔神父,布里西盖拉的新主教。”

    那些意大利仆人在楼梯上等着,又着急又伤心。 他们全都喜爱亚瑟,因为他和他母亲都是好人。他们拥到他身边,亲切地亲吻他的双手和衣服。吉安。 巴蒂斯塔站在一边,眼泪顺着他那灰白的胡子流下来。 伯顿家的人没有一个出来送他。 他们的冷淡越发突出了仆人的友善与同情心。 当他握紧伸过来的手时,亚瑟快要哭出声来。“再见。吉安。 巴蒂斯塔。替我亲一亲你家的小孩。再见,特丽萨。 你们大家为我祈祷吧!再见,再见!”

    他匆忙下了楼梯跑到前门。 片刻之后,一群沉默的男人和抽泣的女人站在门口,看着马车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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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六 章

    亚瑟被带进港口那个巨大的中世纪城堡里。 监狱生活非常难过。 他那间牢房又湿又暗,让人感到十分不舒服。 但是他是在维亚。 波拉街的一座豪华住宅里长大的,因此对他来说,密不流通的空气与令人作呕的气味都是新奇的东西。 食物既少又差。 但是杰姆斯很快就获得准许,从家里得到一些生活的必需品。 他被单独关押着,尽管狱卒对他的监视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严格,但他还是不能查明逮捕他的原因。 他尽量保持平静的心态,这种心态自他进入城堡以后就没有发生变化。 因为不许他带书看,所以他只是祈祷和做虔诚的默念,借此消磨时间,不急不躁地等待着事态的进一步变化。有一天,一名士兵打开了牢门,向他喊道:“请往这边走!”

    提了两三个问题,得到的回答却是:“不许交谈!”。亚瑟只好听天由命,跟着那位士兵穿过迷宫一样的庭院、走廊和楼梯,一切都多少带着一点霉味。 然后他们走进一个宽敞明亮的房间,里面有三个身着军服的人坐在一张铺着绿呢的长桌子旁,桌上杂乱地堆着文书。他们正懒洋洋地闲聊。当他走进来时,他们摆出一副正经八百的样子。 他们之中年长的那位看上去好像是一个花花公子,此人留着灰白色的络腮胡子,穿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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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军服。 他用手一指对面的一把椅子,随即就开始了预审。亚瑟想过会受到威胁、侮辱与谩骂,并且准备带着尊严和耐心来应答。 但是他们对他很客气,这让他感到失望。 对他提出了通常的那些问题,诸如他的姓名、年龄、国籍和社会地位,对此他都作了回答。 他的回答全都按照顺序被记录下来。 他开始觉得乏味,有些不耐烦。 这时那位上校问道:“现在,伯顿先生,你对青年意大利党有什么了解?”

    “我了解这是一个组织,在马赛出版了一份报纸,并在意大利散发,目的在动员人们挺身而起,把奥地利军队从这个国家赶出去。”

    “我看你读过这份报纸吧?”

    “对,我对这件事情挺有兴趣。”

    “你读报的时候,你发觉你的行动是违法的吗?”

    “当然。”

    “我们在你房间所发现的报纸,你是从哪里弄来的呢?”

    “我可不能说。”

    “伯顿先生,你在这里不能说‘我不能说’。你有责任回答我的问题。”

    “如果你不许我说‘不能’,那么我就说‘不愿’。”

    “如果你容许自己使用这些字眼,你将后悔莫及。”上校严肃地说。 因为亚瑟不肯回答,所以他接着说道:“我可以这么跟你说,我们的证据说明,你和这个组织的关系密切,不仅仅是阅读违禁读物。 你还是坦白交待,这对你有好处。 不管怎么样,事情总会弄个水落石出的,你会发现用回避和否认就想开脱自己于事无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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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无意开脱自己。 你们要知道什么?”

    “首先,作为一个外国人,你怎么牵涉到这种事情当中的?”

    “我曾经考虑过这件事情,读了我所能找到的所有东西,并且得出了我自己的结论。”

    “谁劝你参加这个组织的?”

    “没什么人,我只想成为组织一员。”

    “你这是在跟我磨时间。”上校厉声说道,他显然正在变得不耐烦。“没有人能够自个儿参加一个组织。你对谁表达过想要参加这个组织的愿望?”

    一阵沉默。“请你回答这个问题好吗?”

    “你如果提出这样的问题,我是不会回答的。”

    亚瑟怒气冲冲地说道,他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怒火。到了这个时候,他知道已经在里窝那和比萨逮捕了很多人。 尽管他仍不清楚这场灾难波及了多大范围,但是风言风语他已听了许多,因而他为琼玛及其朋友的安危感到非常的不安。这些军官们故作礼貌,狡诈阴险的问题和不着边际的回答有来有往,他们相互之间玩弄着敷衍和回避这种乏味的把戏,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担心与烦恼。 门外的哨兵迈着沉重的脚步走来走去,刺耳的脚步声让他不堪忍受。“噢,顺便说一下,你上次是什么时候见到乔万尼。 波拉的?”经过一段争论之后,上校问。“就在你离开比萨之前,是吗?”

    “我不知道有人叫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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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

    乔万尼。 波拉?

    你一定认识他——一个高个儿的年轻人,常把脸刮得光光的。 哦,他可是你的同学。“

    “大学里有很多学生我不认识。”

    “噢,但是你一定认识波拉,你肯定认识波拉!瞧,这是他的手迹。 你看看,他对你可是很熟。”

    上校漫不经心地递给他一张纸,抬头写着“招供自白”

    ,并签有“乔万尼。 波拉”的字样。 亚瑟扫了一眼,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抬起头来十分吃惊。“要我读吗?”

    “对,你可以读一读,这事与你有关。”

    于是他读了起来,那些军官默不做声地坐在那里,观察他的面部表情。 这份文件包括对一长串问题所作的供词。 波拉显然也已被捕。 供词的第一部分是通常的那一套,接着简短地叙述了波拉跟组织的关系,如何在里窝那传播违禁读物,以及学生集会的情况。 后面写着“在参加我们这个组织当中有一个年轻的英国人,他叫亚瑟。 伯顿,其家族在船运业上发迹”。

    亚瑟的脸上涌起一股热血。波拉已经出卖了他!

    波拉,这个挺身担任一位发起人之庄严职责的人——波拉,这个使琼玛改变信仰的人——他还爱着她呢!他放下那张纸,注视着地面。“我希望这份小小的文件已经使你恢复了记忆吧?”上校彬彬有礼地问。亚瑟摇摇头。“我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他重复说道,声音单调而又坚决。“肯定是弄错了。”

    “弄错了?噢,胡说八道!得了吧,伯顿先生,骑士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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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唐吉诃德式的侠义精神,就其本身来说是很美好的品德,但是过分实践这些品德则是毫无益处的。 你们这些年轻人一开始总犯这样的错误。 得了吧,想一想!委屈自己,为了一个出卖你的人,竟然拘于小节,从而毁了你一生前程是没好处的。 你看看你自己,他供起你来可没有给予你什么特别的关照。“

    上校的声音里有一种淡淡的嘲弄口吻。亚瑟吃了一惊,抬起头来。 他的心头突然闪过一道光亮。“撒谎!”他大声叫道。“这是伪造的!

    我能从你的脸上看得出来,你们这些懦夫——你们一定是想要陷害某个犯人,要么就是想引我上钩。 这东西是你伪造的,你是在撒谎,你这个混蛋——“

    “住嘴!”

    上校大声吼道,一下子站了起来。“托马西上尉,”

    他面对身旁的一个人继续说,“请把看守叫过来,把这个年轻人带进惩戒室关几天。 我看需要教训他一顿,那样他才会变得理智起来。”

    惩戒室是地下洞穴,里面阴暗、潮湿、肮脏。 它没有让亚瑟变得“理智”起来,相反却把他彻底激怒起来。 他那个奢侈的家庭已使他养成了爱好个人清洁卫生的习惯,可在这里,污秽的墙上爬满了毒虫,地上堆积着垃圾与污物,青苔、污水和朽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臭味。 这里的一切使那位受到冒犯的军官感到满意。 亚瑟被推了进去,牢门随后关上。 他伸出双手,小心谨慎地往前走了三步。 他的手摸到滑溜溜的墙壁,一阵恶心使他浑身颤抖起来。 他在漆黑之中找到一个不那么脏的地方,随即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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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黑暗与沉默之中,他度过了漫长的一天。 整个晚上什么都没发生。 一切都是那样的空虚,完全没有了外界的印象。 他逐渐失去了时间概念。 在第二天早晨,当一把钥匙在门锁里转动时,受到惊吓的老鼠吱吱地从他身边跑过,他突然吓得站起来,他的心怦怦跳得厉害,耳朵里嗡嗡直响,仿佛他被关在一个隔绝光与声的地方已经有几个月,而不是几个小时。牢门打开了,透进一丝微弱的灯光——对他来说却是一道耀眼的光亮。看守长手里拿着一块面包和一杯水走了进来。亚瑟往前走了一步,他还以为这个人是来放他出去的。 没等他说出话来,看守就把面包和茶杯塞到他手里,转过身去,一句话没说就走了,再次锁上牢门。亚瑟跺起脚来。 他这一生还是第一次感到怒火中烧。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逐渐失去了对时间和地点的把握。 黑暗像是无边无际,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对他来说,生命好像已经停止了。 在第三天的傍晚,牢门被打开了,看守长带着一个士兵站在门槛上。 他抬起头,惶惑而又茫然。 他用手遮住眼睛,以便避开不太习惯的亮光。 他迷迷糊糊,不知道他在这个坟墓里已经呆了多少个小时,或者是呆了多少个星期。“请往这边走。”看守正色说道。 亚瑟站了起来,机械地向前走去。 他脚步蹒跚,晃晃悠悠,像是一个醉汉。 他拒绝要看守扶他走上陡峭而又狭窄的台阶,但在他走上最后一层台阶时,他突然觉得头晕目眩,所以他摇晃起来,如果不是看守抓住他的肩膀,他就会向后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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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好啦,他现在没事了,”有人高兴地说,“他们这样走出来,大多数人都会昏过去的。”

    亚瑟挣扎着,拼命想要喘过气来。 这时又有一捧水浇到他脸上。 黑暗好像随着哗啦啦的浇水声从他眼前消失了,他突然恢复了知觉,推开看守的胳膊,走到走廊的另一头,随即登上楼梯,几乎是稳稳当当的。 他们在一个门口停顿了一会儿,门打开了。 没等他想出他们把他带到什么地方,他已经站在灯火通明的审讯室里,惊疑不定地打量着那张桌子,以及那些文件和那些坐在老位置上的军官。“啊,是伯顿先生!”上校说道。“我希望我们现在能好好地谈一谈。 呃,对那间牢房感觉如何?不如你哥哥家中那间客厅豪华,对吗?嗯?”

    亚瑟抬眼注视着上校那张笑嘻嘻的面孔。 他突然产生了一种难以遏制的欲望,直想扑上前去,掐住那个留着络腮胡子的花花公子的喉咙,用牙齿将它咬断。 很可能他的表情让上校有所察觉,因为上校立刻换了一种截然不同的语气说道:“坐下,伯顿先生,喝点水。 不要激动。”

    亚瑟推开递给他的那杯水。 他把双臂支在桌上,一只手托住前额,力图静下心来。 上校坐在那里,老练的目光敏锐地打量着他那颤抖的双手和嘴唇,以及湿漉漉的头发与迷离的眼神。 他知道这一切说明体力衰弱,神经混乱。“现在,伯顿先生,”几分钟以后,他说,“我们接着我们上次的话题往下谈,因为我们之间产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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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妨先向你说明,就我来说,除了宽容待你别无他意。 如果你的举止是得当与理智的,我向你保证我们不会对你采取任何不必要的粗暴措施。“

    “你想要我干什么?”

    亚瑟怒气冲冲地说道,声音仿佛是另一个人的。“我只要你坦白地告诉我们,你对这个组织及其成员了解多少。 直截了当,大大方方。 首先说你和波拉相识多久了?”

    “我这一辈子都不曾见过他。 我对他毫无所知。”

    “是吗?

    好吧,我们一会儿再回到这个话题上来。 你认识一个叫做卡洛。 毕尼的年轻人吗?“

    “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真是活见鬼了。 弗兰西斯科。 奈里呢?”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但这儿有一封你写的信,他的名字在上面。 瞧!”

    亚瑟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随即把它放在一边。“你认出这封信了吗?”

    “没有。”

    “你否认是你写的吗?”

    “我什么也没否认。 我不记得了。”

    “或许你记得这封信吧?”

    他又接过一封信,他认出是他在秋天写给一位同学的信。“不记得了。”

    “收信人也不记得吗?”

    “连人也不记得了。”

    “你的记忆真是太差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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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正为此缺陷而感到苦恼呢。”

    “那是!

    可我那天从一位大学教授那里听说你是一点缺陷也没有,实际上却是聪明过人。“

    “你大概是根据暗探的标准来判断聪明与否,大学教授们用词是不同的。”

    从亚瑟的声音里,显然能够听出他的火气越来越大。 由于饥饿、空气污浊与渴睡,他已经精疲力尽。 他身子里的每一根骨头好像都在作痛,上校的声音折磨着他那业已动怒的神经,气得他咬牙切齿,并发出石笔磨擦的声音。“伯顿先生,”上校仰面靠在椅背上,正色说道,“你又忘了你的处境。 我再次警告你,这样谈话对你没有好处。 你一定已经尝够了黑牢的滋味,现在不想蹲在里面吧。 跟你明说吧,如果你再这样好歹不分,我就会采取断然的措施。 不要忘了我可掌握了证据——确凿的证据——证明这些年轻人当中有人把违禁书报带进港口,而且你一直和他们保持联系。现在你是否愿意主动交待一下,你知道多少内幕?”

    亚瑟低下了头。 他的心中开始萌发出了一股盲目、愚昧和疯狂的怒火,难以遏制。 在他看来,失去自制比任何威胁都更可怕。 他第一次开始认识到在任何绅士的修养和基督徒的虔诚下面,都隐藏着那种不容易觉察的力量,于是他害怕自己。“我在等着你的回答呢。”上校说道。“我没什么要回答的。”

    “你是一口回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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