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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里拐弯 作者:邓刚著-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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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她是海边渔村人,她家海边产一种鬼脸蟹,精灵得很,逃起来飞飞快。你必须快捉快往筐里扔,手头要象鸡啄米那样利索。否则你捉不住,或是捉住了也能被蟹钳夹破手。
母老虎的窝比其他女人的窝大两三倍,里面放着她的全部家当,还有积满灰垢的锅碗瓢盆,完全象个家一样,两个人住在里面富富有余。我刚住进去,母老虎就吆喝道〃:儿,去打酒!〃我大吃一惊,我觉得我没听明白她对我的称呼。
〃你他妈楞着干什么,我叫你儿不应该吗?〃母老虎眼珠子瞪得比鸡蛋还大。
挑煤的男人告诉我,母老虎大概生了一个排那么多的儿。
但是母老虎从没说过她有儿,也没见到有儿来看过她。只是有一个镶着金牙的老男人来找过她两次,但母老虎不见他。那男人死皮赖脸地缠着母老虎不走,母老虎给了他一巴掌,但最后还是把他拖起来,给了他一些钱,那男人才赶紧走了。那天晚上母老虎喝了很多酒,茫然地瞪着大眼珠子不说话。母老虎能喝酒,喝起来不就菜,一颗蒜头或半截葱脖就能干下去4两白酒。酒一下肚,母老虎立即换了个模样,满脸溢着笑容,温柔得要命。
这时她的两只大巴掌象海绵一样松软,拍打在你身上不但不疼,反而更舒服。酒是母老虎的命根子,不管多么累,或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只要喝下两杯酒,母老虎就眉开眼笑。用大巴掌抚弄着我的头,唱歌似地说〃:儿呀,你想吃什么?
。儿呀,你想看什么?
。儿呀。〃母老虎对我出奇地好,每到星期天下午,她就拖住我〃:儿,咱不干了,下馆子去!〃然后她换上一身新锃锃的衣服,领我到街里饭店吃好的。我不怎么愿跟她在街上走,因为她老是用大巴掌拤着我的胳膊,生怕我跑掉似的。这使我走起路来觉得难堪,还有些耻辱。
更麻烦的是母老虎真把我当做儿来管,每时每刻都〃儿儿儿〃地叫我。她不让我和二浪子接触,说二浪子不是好东西。二浪子白天趁我们去煤场干活往她窝里招男人,母老虎就骂她没脸没腚。要是二浪子老支使我去端水倒水,母老虎就大吼道:〃你她妈的胳膊断了还是腿瘸了!〃母老虎骂人完全是男人的粗野口气,煤场女人没有一个敢张口骂他妈的,一般都是他奶奶个腿。我渐渐发现,母老虎虽然粗话满嘴,但也只限在嘴上。她对男女的乱事特别反感,与男人们背后对她的传说截然两回事儿。
母老虎不让我到男人那边去,说我掉到那个堆里就完了。
这使我不自由,我愿到男人那边,看他们喝酒,看他们打架,听他们讲各种各样有意思的事。我前面和你说过,进煤场头一天扒我裤子那几个男人中,有一个略瘦而会打架的家伙。他叫刘剑飞,就这个名把我先迷住了一半,更不用说他那一身灵巧的功夫。我与他有过一段难忘的交往,等后面再说。母老虎不让我到男人那边去,特别就不让我到刘剑飞那里去。要是看我和刘剑飞在一起,她比看到我和老帽在一起还焦躁。
〃儿,来家吃饭!〃母老虎经常跑到男人住的工棚边上喊我。
〃叫唤什么,儿在他爹这里!〃男人们嘻嘻哈哈开心。
母老虎呼地一声闯进去,两眼圆睁:〃哪个敢当爹的出来!〃所有的男人立时蔫了。
母老虎看见我的身影,便一下大步跨过来,夸张地说〃:哎呀我的儿呀,可找到你啦!〃说着拤我的胳膊就走。
后面男人们尖声笑道:〃是你养的吗?你叫儿儿儿的!〃母老虎一下立住,回过头大喝一声:〃哪个儿不是他妈养的!〃
全体男人又立即鸦雀无声。
我有时不理解母老虎为什么对我这样关心,她完全是无缘无故地对我好。进煤场才3天,她给我买了一套新衣服,一双新皮凉鞋,那是我出生以来穿过的第一双皮凉鞋。母老虎胳肢窝夹着这些才买的东西,满煤厂宣布是给她儿买的。大家都笑她半道捡了个儿,她说不是捡的,是天老爷送来的。
我当时并不太高兴,因为我对母老虎没什么好感。开开玩笑还可以,郑重其事就使我受不了。我本想当场把她买的东西摔到地上,但她那热乎乎笑哈哈的神情一下子就把你盖住了,好象一个大火炉子倾倒过来,叫你毫无办法。另外,我还挺感谢她把我安排给香姐搭肩,香姐是我一看就顺眼的女人。后来母老虎屡次对我说〃:就小香子是个好人。〃很长一段时间,母老虎尽管很亲热地叫我儿儿儿的,但我却不怎么太往心里去。我有我的姐姐,我的民权街,我的香姐和我的那些各种各样的想象。使我安稳地住在她的小窝里的原因,是有酒喝。母老虎对我能喝酒很高兴,她说酒是好东西,喝酒不仅舒服,养神,还活血,对身体有好处。母老虎喝完酒就没完没了地笑,笑到最后就鼾声如雷。再就是说梦话,她总是在梦里喊虎儿、狗儿、猫儿的,喊的那个亲切劲儿,使你都想哭。我疑心她是喊她过去孩子的名,早晨醒来时,我很想问她,因为她每隔几天就喊那么一次。但我始终没好意思问。母老虎不愿谈她家庭的事,她从来不提她有孩子或是有丈夫的话题。有时她喝酒喝过了量,就用大巴掌摩挲我的头,拉着长音儿〃:我就你这么个儿呀,就你这么个儿呀!
我有生以来再没看见过比母老虎能喝酒的人,包括那些自称海量的男酒鬼们。母老虎离了酒干脆不能活,她也舍得花酒钱,净挑最好的牌子买。要是她听哪家商店来了好酒,多远的路也能跑去买。男人们要是念叨没吃饭,她就喝斥说:〃少吃几顿饭怕什么,死不了!〃男人们要是念叨没酒喝,她就同情地埋怨道〃:你他妈的怎不早说,我那儿有,管你个够!〃五我的身体是在煤筐的重压下变粗的,就象锤子砸出来的锻件,肌肉筋骨紧紧地长在一起。我的嗓门开始发出浓重的声音,有股煤渣子味儿。世界在我眼里变得越来越有色彩,弄得我整日骚动不安。香姐的柔情和母老虎的母爱都不能使我安定下来,我老想干点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我首先是佩服有能耐的男子汉。所谓有能耐也就是能打、敢打的能耐。谁要是打架斗殴的能手,在我眼里就是了不得的英雄。
男人的工棚里也经常打架,但比女人打得有气魄。他们不怎么叫骂,而是动武力。拳头和拳头的撞击,腿脚对腿脚的踢打,被打倒了和鼻口流血的男人,也决不尖声哭叫,只是跑到海边洗干净了事,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我最佩服刘剑飞,因为他最能打。有一次煤场来一个壮汉,挑煤抢路,老是要把别人堵在后面。几个煤黑子不满,与他论理,被他三拳两脚,打得一个个满地啃煤。这时,刘剑飞不声不响走过来,朝那壮汉上下扫了一眼,猛地飞起一脚,那壮汉几乎是整个身子腾起来,然后大头朝下摔在煤堆上。整个煤场发出一声喝彩,羞得那壮汉一个滚翻起来,直扑刘剑飞。刘剑飞连手都不动,只是将身子扭闪了两下,猛地趁空又是一脚,那壮汉又大头朝下栽倒。这下子壮汉发了疯,抓起大块的煤就往刘剑飞身上砸,刘剑飞照样用胳膊一挡,煤块进然四碎。不等壮汉抓起第二块煤,刘剑飞早已快步抢前,用脚在壮汉身上一钩,似乎没使什么劲,那壮汉却疼叫不止,一连在煤堆上滚了好几个滚,好半天没爬起来。
这件事使我对刘剑飞佩服得五体投地,觉得他是全世界最伟大最有能耐的人。尤其是他那条钢筋铁骨般的胳膊,简直就令我神往。
我瞅空靠近他,向他表示敬意。我记得第一天他说我是个材料,还叫我是好小子,肯定会教我两手。谁知这个家伙只是冷冷地瞅我,不太怎么和我说话。刘剑飞是个冷汉子,平日里话也不多,他不怎么抽烟,也不怎么喝酒,也不怎么打架,主要是煤黑子都不惹他,不敢同他打。别人之间打架,他也不怎么管,实在打得不可开交,他才去管一下。这点和母老虎差不多,但管的方法却截然不同,母老虎是大吼一声扑上去,他却是慢腾腾走上前去,哼一句〃:还打吗?〃这轻轻的一哼却似旱天一个雷响,打架的两方立即停下来。刘剑飞连第二句也不用哼,只是慢腾腾地在他们中间走过去,象划一道分界线,打架的两方谁也不敢越过去。那天那壮汉是才来的,不懂这个规矩。据说刘剑飞在踢他之前,哼过一句,不过那汉子没理会,也许是没听见,所以吃了大亏。第二天就挟着包袱跑走了。
刘剑飞对我的冷淡态度使我热情万丈,我要是想干什么,越难我劲越足。我开始注意别人讲刘剑飞的话,谁知讲得比母老虎还复杂离奇,并且各有各的讲法。有的讲刘剑飞是多次进出牢门的惯盗犯,有名的〃提溜儿〃就是当时干掏包给自己起的行话专名。市里有很多大案都有他的份儿,公安局多次捉拿他又多次放掉他。放的原因就是公安局的人同他打赌,限他3分钟之内,把站在他对面的公安人员钱包掏出来,只要能掏出来就当场释放他。刘剑飞只用了两分半钟,不但掏出钱包,连那公安人员屁股上的枪也一起掏出去,公安人员却瞪着两眼觉察不出来。最后公安人员全都服了,把他放出来。还有的说他是从牢房里逃出来的,那牢房在北大荒,逃出来特别不容易,即使让你随便跑,也得饿死冻死或是在半路上被狼吃掉。北大荒狼群成千上万,据说有一次把一个排的解放军包围了。解放军用机枪、步枪、手榴弹拚命打,打死的狼堆得象山一样高,但狼群还是成千上万地往前冲,最后解放军的子弹打光了,刺刀拚弯了,被狼全部吃掉。北大荒在煤黑子中间是个可怕的字眼儿,他们经常互相开玩笑〃:怎么,活得不耐烦了,想去北大荒?〃那时的重犯人大概都往北大荒押送,据说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刘剑飞却从那儿完整无损地跑回来,从没有人烟的雪原,和成千上万的狼群中间穿过来。老帽说刘剑飞半鬼半兽半人,他从来都躲刘剑飞远远的。他说刘剑飞生吃过狼肉,把狼活扒了皮披在身上,浑身净是狼味儿,才跑出北大荒。刘剑飞确实有一个狼皮褥子,垫在行李下面,说是夜晚有盗贼侵入,狼皮褥子的毛尖立即倒竖,将睡着的人扎起。
总之,所有好的坏的煤黑子都把刘剑飞敬若鬼神,不招惹他也不和他玩笑说闹。刘剑飞也独来独往,有时突然消失了,有时又突然出现在煤场。没人问他来龙去脉。谁都说不准他的年龄,说他30岁可以,40岁也行,要是说他20岁,保证有人相信。
刘剑飞老是阴沉着脸,默默地抬煤,默默地吃东西,喝水也与众不同,端坐在那里,喝一口,等一段时间再喝一口。似乎每喝一口必须消化光了再喝下一口。刘剑飞也偶尔有高兴的时候。他高兴时并不是说笑,而是突地从煤筐上抽出扁担,朝煤上一竖,身子刷地腾空而起,在竖着的扁担顶端打倒立,并且长时间不倒。等到四周人喝彩拍掌,他却又不干了,一个跟头翻下来,又阴沉着脸去挑他的煤筐。大家摸清了他的脾气,一旦等他高兴,竖着扁担玩花样时,便都悄然无声,好让他多露两手。这样,你就会看到刘剑飞的一些真功夫。他能在扁担上做各种惊险的动作,两条与众不同的长臂柔软舞动,把那粗硬的扁担摆弄得象活了似地听他指挥。他最绝的一招是身子蛇一样缠在扁担上,扁担却又是生了根一样,直立着不倒。我们开始以为这一招容易,纷纷去攀缠那扁担,妄想立那么一忽儿,但没一个人能立住一秒钟。于是又有人说刘剑飞祖祖辈辈卖艺,都有两下子。
刘剑飞去考过杂技团,把杂技团全震了,可惜他父亲在旧社会被地主雇去看过家院,有狗腿子历史,人家不敢要他。刘剑飞不服气,到外地去投考,最后人家还是查过来,都不敢要他。刘剑飞一气之下,走了下道他偷的第一家是杂技团,把人家的道具全扔海里去,害得杂技团半个月没开门演出。
刘剑飞虽然有一身硬功夫,但挑煤却排在后面,他挑煤没多少持久力,挑一会儿就得休息,并略有些气喘吁吁。男子汉大都这样,猛干一会儿,便摊开手脚往煤堆上一躺,尽情喘息一阵,再跳起来猛干。女人们绝不这样,她们既不象男子汉那猛干,也不躺下来喘息。而是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无休无止地走动。我开始就不适应女人的干法快不了慢不了也停不了。特别是香姐,永远不知疲倦,她那持久的忍受力,连母老虎也敌不过。
刘剑飞在喘息时,总是瞅着我和香姐。后来他和我交往时,说过一句〃:香儿是好嫚子!〃刘剑飞称山东女人一律为嫚子,但他不怎么谈女人,也不怎么看女人,绝无老帽的下流气。
我不知怎么和刘剑飞亲近起来,也许是我敬佩他的神情感动了他,也许是他主动同我交往。总之,我们开始形影不离。母老虎气得骂我,数叨我,说我会跟他走下道。我不听,照样瞅空找刘剑飞。我发现母老虎对我的强硬只是表现在嘴上,实际上她对我有些软弱。看来她真把我当亲儿了。有时,她轻轻地对我叹气,并伤心地说〃:我没好儿的命!〃母老虎从来没有伤心叹气的时候,这使我有点意外。但我不怎么理会她对我的感情,我甚至觉得烦躁和多余。我心目中的刘剑飞光芒四射,压倒一切。
香姐照常给我洗头抠耳眼儿,约我去她的小窝里吃地瓜干花生饼什么的小玩艺儿。但有了刘剑飞,这些都拴不住我了。
刘剑飞开始教我练武,打长拳。夜晚无人,我们跑在海滩上,借着海光月色或港湾那边的船灯,挥拳踢腿的练起来。刘剑飞教我练武相当严格,一个把式做不准,就必须做下去。他最重视的是压腿、劈腿、弯腰,先把我的身子练柔软。我能吃苦,把腿压断了也不会哼一声疼。这点刘剑飞看出来,对我很赏识,更加下劲儿教我。等我浑身筋骨抻压得柔软又富有弹性,走起路来轻快得似乎脚不沾地时,刘剑飞又教我练硬功这更遭罪先练手掌,叉开五指抓海沙,一直抓得我皮肉露出血丝。然后他要我用五指插海沙,从松软的海沙一直插到硬实的海沙。
我的手指头肿起来消下去,消下去肿起来,却不觉痛苦。后来我还觉练得不赶劲儿,就在抬煤时用手插煤堆。香姐看我这样,大吃一惊。听我说完练的全过程后,心疼得不行,死死地求我别练下去。她反复问我练这些玩艺儿有什么用。我听了大笑起来,怎么会没有用,练一身功夫太了不得啦!我告诉她,我可以用手指把砖头钻个洞,将来还能练得刀砍脖子不出血不伤皮。香姐听后竟不以为然,反而笑我〃:将来谁砍你脖子?〃总之,她反复咬定我学这些玩艺儿是歪门邪道,一点用也没有。我气坏了,气得都想骂她。可我更生气地是我也说不清楚练这玩艺儿有什么用,但我就是认为练这玩艺儿有大用处,绝对了不起,只要我练就一身硬功夫,就能走遍全世界。
我为了练武,干脆就发了疯,除了抬煤的时间以外,我就去海边劈腿打拳插沙子。如果我当时把这股疯劲儿用在学技术或是别的什么地方,准能出息个杰出的材料。
刘剑飞渐渐不怎么太管我,他叫我自己练师傅领进门,修行在各人。他似乎也不怎么注意我,好象我们俩从没那回事儿。我根本不理会刘剑飞,只是发狠地练腿,练腰,练手掌,练胳膊练胳膊吃苦也不小。每天一早用胳膊朝煤场边上的小树干上打,中午往煤渣上打,晚上往海沙上打。练着练着,我发现刘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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