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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5年第2期-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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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直接对董重里提出批评,间接地却有此种意思。即使不算这样的总账,只从
董重里信仰苏维埃时算起,也有四年时间了。在那些越来越爱听说书的人当中,
董重里竟然连一个革命的同情者也没找到。革命者从来没有天生的,苏维埃更不
是树上结的果子,只要有花开出来,到时候就可以提着竹篮、夹着布袋上树去摘。
革命者是培养和训练出来的,就像狗皮,没硝之前只是一张糙料,既不能垫在身
下当褥子,又不能做成袄子保暖挡风。只有到了杭九枫之类的手艺人手里,用芒
硝水浸了又浸,泡了又泡,再用小刀刮,石头磨,功夫到了,才能穿,才能睡。
董重里有些意气用事,他激动地诘问,万一用芒硝水泡过,用小刀刮过,再用石
头磨过,常守义和杭九枫还是往日的样子,不就会坏了革命的大事吗?
两个人争吵得最厉害时,马镇长扛着一把柯刀找到常守义,要他帮忙柯木梓。
常守义不满意马镇长家只管午饭不给工钱,推说他没有女人打下手,这种活如果
没有男女搭配,来年木梓树就不肯结籽。马镇长说,只要常守义来,他马上就在
镇里找个女人与他配合。常守义说,光配合干活不行,起码夜里要陪着睡觉。马
镇长当即翻脸,嘲笑常守义说,像他这样的人就是在外面找到靠山也没用。马镇
长一生气,便不停地将柯刀往地里插,不轻不重地威胁说,常守义带回来的手电
筒来路不明,如果被人报告给马鹞子,自卫队一来可就没有乡里乡亲的客气。常
守义承认,手电筒比富人家的金银首饰还金贵,既然镇上最有钱的雪家都没有手
电筒,由他来带头玩这种东西,的确太奇怪了。马镇长就是不发话将他送进县牢,
他自己也会送肉上砧。所幸手电筒只在自己手上过一过,从来就不是他的东西。
马镇长这时变得特别蛮横,他死死认定,不管手电筒是不是董重里的师傅送给董
重里的,单是别人敢将如此金贵的东西托付给常守义,他就有理由怀疑。早几个
月,六安城里有家卖手电筒的店铺被抢,店里的手电筒后来陆续出现在山里山外
闹暴动的暴民手里。县自卫队有密令下来,凡是见到有人突然玩起手电筒,一律
不得放过。
马镇长最后说:“你这样子是不是也想搞暴动?”
常守义以歪就歪地说:“暴动时能抢女人吗?”
已经走出大门的马镇长被这话吸引得往回退了一步,然后真心实意地告诉常
守义:“天门口富人不多,在这儿搞暴动划不来。像雪家这样的富户,也是因为
得了意外之财发的家,几年下来也耗得差不多了。这两年上门收税钱时,雪家也
变得不爽快了。去武汉搞暴动多好,武汉三镇黄金多如牛屎,这里一堆,那里一
堆。只要卖一下眼睛,就算右脚没有踩着,左脚无论如何也逃不脱。退一步说,
也应该上六安。六安是出美女地方,好看的女人比哪儿都多。武汉三镇好看的女
人也多,可若是没有能力分清谁是婊子,搞不好就会惹上杨梅疮。六安的女人好,
六安的女人不长杨梅疮,只要跟了谁,胯裆里就像夯了三合土,别的男人就是用
杵也捅不开。”
说着话,马镇长已经走神了。常守义的心性也跟着失去控制:“马镇长,你
应该去给暴动队伍当政委。告诉大家暴动好在哪里,莫看他们最初都在山里闹,
接下来就是六安与武汉。没有这样的目标,光在山旮旯里闹来闹去,只有最苕的
人才会将脑袋掖在裤腰上,腾出手来扛枪舞棍。”
马镇长一时语塞,再也不说什么了。
看着马镇长慢慢走远,常守义突然醒晤过来,一边狠掐自己的脸,一边暗暗
骂自己蠢:马镇长问了好久也没问出来的情报,自己竞不经意地说了出来。马镇
长走得很平静,到了该拐弯的地方也不记得回头看一眼。常守义心里慌得不得了,
他以为这是马镇长阴险毒辣、吃屎不露牙齿、吃人不吐骨头的表现。常守义越想
越慌,连董重里和傅朗西要他有事走后门的吩咐都忘了,顺着小街径直进了小教
堂的大门。
常守义还没站住就低声叫道:“搞暴动的计划暴露了!”
董重里瞪大眼睛:“八字都没一撇,你用卵子搞暴动!”
常守义越说越像:“马镇长真的发现了。他还知道手电筒是暴动时用来发信
号、搞联络的。”
董重里不屑地说:“你这话太像贼喊捉贼了。”
常守义火气也上来了:“到今日你还是个说书的,上面也没有指示让你当我
的领导,你不能这样对待同志。”
傅朗西见势不妙赶紧上前将二人分开,并以资格老为理由将董重里数落一顿,
然后让常守义继续说他想说的事情。
常守义汇报完,傅朗西突然说:“你有没有胆量除掉马镇长?”
这种狠话有些出乎常守义的意料:“我只杀过羊和狗。”
“眼下是革命。革命不需要你杀狗,而是要你杀人。再心慈手软,我们这些
革命火种就要被他们一泡尿浇熄。”
常守义想了想才说:“杀马镇长要杀出意义来。在天门口,杭家最爱杀人,
马镇长死时,我们可以做点手脚,让外人以为是杭家千的,弄得他们就像捏着鼻
子吃屎,有嘴也说不清。以杭家的性子,真到了走投无路时,他们就会使出杀招
拼个鱼死网破。只要杭家一动,那样子不是革命也是革命。到那时,谁也收不了
手,非暴动不可。”
傅朗西将常守义夸奖了一通。正好在西河里放簿运货的簿公佬回来了,还没
进自家大门,为首的余鬼鱼就带着他们到小教堂来打听董重里的说书说到哪儿了,
并将从山外带回来的火柴、香烟、万金油等送给董重里。接过那些东西后,傅朗
西顺手将武穴产的酥麻糖给了常守义一些。
常守义拿着酥麻糖,一直不肯吃,傅公佬们都走了,他才硬气地表示:“董
先生还没有将我当成自己人。我要多做事,让大家明白我比董先生更爱革命。”
傅朗西立即严厉起来:“这话不能说多,说多了就是你的不对。各人有各人
的生活性格,这和革命没关系。就像你说的,守桥的没有说书的地位高,这不仅
是行业之间的问题,还得看每个人做人做得如何。常天亮是你的儿子,你都没办
法了,却让董先生调教得不比多数人差,你应该佩服才对。”
常守义表面上点了头,心里却一百个不服气。
离开小教堂后,常守义就下决心,要独自下手杀了马镇长。从天黑盯到天亮,
常守义在马镇长家附近转了一个通宵,也没找到下手的机会。第二天还是没机会。
自卫队的几个士兵,从六安押了些军需品回县城,路过天门口,见天色不早,不
敢再走,就住在马镇长家。整个晚上,士兵们都没偷懒懈怠,抱着枪轮流在门口
放哨。自卫队士兵刚走,马镇长家又来了一帮喝寿酒的亲戚。马镇长夫妻俩的生
日紧挨着,马镇长生日在后,妻子的生日在前。就因为天生这份巧合,每年做寿
时,马镇长总也免不了小打小闹地先给妻子摆一桌酒席。第一餐寿酒规模不大,
那帮亲戚的兴头却不小,一群人头天傍晚上的桌,一直喝到第二天清早。散席后
男男女女就在门外有太阳的地方东倒西歪地打一通瞌睡,等到太阳偏西了再爬起
来,大鱼大肉地继续吃喝。董重里带着常天亮坐在客席上,谁也看不出他们对来
这里说堂会非常不满。因为要听董重里的说书,客人们将好话飞快地说完了。马
镇长年满四十二,大家都说他还能活一个四十二。董重里喝酒时一言不发,说书
时,他让常天亮编了一段恭维马镇长的说书帽子狠狠地说了一通。常守义在窗外
听到这些话就在心里发笑。同常守义一样在附近转悠的还有许多不能进屋喝酒,
只能在外面伸长耳朵听说书的人。马镇长家所有的事都了结时,天色已经大亮。
客人一走,马镇长的妻子就冲着马镇长唠叨,说他刚喝了酒,身上的劲足,赶紧
去将自家的木梓柯下来。今年的木梓特别好,山麻雀特别爱吃,眼看着别人家的
木梓都柯得差不多了,那么多的山麻雀若是集中起来吃一两棵树,简直就是穷人
家吃年饭。杭九枫听得真切,连忙抢在前面先去了马镇长要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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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天门口
一六
柯木梓的人仍在忙碌着。早上出门,男人将那两丈来长的柯刀与冲担合成一
把扛在肩上。傍晚回家,男人走在前面,一手叉腰,一手扶着黑油油的檀木冲担,
挑起两捆带着细枝的木梓。长长的柯刀无一例外地全搁在女人肩膀上。女人腰细,
男人在前面走一步,她们就在后面扭一下腰肢。细竹竿做的柯刀像是被捉住尾巴
的水蛇,走或不走,首尾都会轻舒曼舞。
常守义躺在一处茅草窠里,盯着马镇长夫妻看了大半天。马镇长没有发现常
守义,他的眼睛除了看自家的木梓树外,其余时间都在盯着杭家老二。隔着一道
田冲,杭家老二也在和一个女人柯木梓。两棵木梓树离得不远不近,稍加注意就
能看到杭家老二一帜米趴碌陡苫睿硪恢皇稚旖艘路锩妫懿患贸隼础
常守义也看见了。他很想看清掩在女人怀里的那只手,是在往上身走,还是在往
下身去。杭家只有一棵木梓树,男人又多,别人还没开始动手,他家的木梓就柯
完了。每年这个时候,镇上总有女人摆出各种各样的理由,要杭家的男人帮忙柯
木梓,有时候的确是因为自家的男人对柯木梓有心无力,多数时候则是另有所想。
那些做丈夫的明知自己女人的意思,却也乐意网开一面,腾出这段时间,自己也
到外面去打打野食采采野花。中午时分,对面的女人从家里端来一些吃食。杭家
老二没吃几口,就拉着女人的手,匆匆忙地钻进树后的茅草丛里。常守义所处的
位置高一些,看得见杭家老二从裤子里褪出来的光屁股。有两次,女人翻了天,
反过来骑在杭家老二身上,将一对白花花的乳房露在常守义的眼前。马镇长站在
木梓树下,只能看见一片茅草在动。他想往高处走,妻子却不让。二人先是扭来
扭去,接着就争吵起来。等到他们觉得没趣了,杭家老二已衣着整齐地坐在那里
吃着东西。马镇长的妻子大概也饿了,起身离开一阵。妻子刚走,马镇长就大声
问杭家老二,秋天的茅草比柯刀还厉害,他如何舍得将细皮嫩肉的女人垫在身下
过瘾。杭家老二同样地大声反问,去年剖麦子时,马镇长出去收课税,不是也将
别人家的女人按在麦地里。马镇长又问杭家老二有没看到女人胸前的两堆嫩肉,
一堆大一堆小。马镇长说大的一堆是他的,杭家老二要动也只能动小的。那个女
人也开口了,却不是同马镇长说话,而是小声地唱着山歌。马镇长听不清便干脆
不听了,趁着太阳往后一仰身子,就在落满红叶的地上睡起觉来。
眼前的所见所闻,让常守义再也控制不住。正当他从腰里拔出短刀,即将跃
出草丛之时,马镇长的妻子拿着两只生鸡蛋回来了。马镇长中断鼾声,爬起来迷
迷糊糊地对妻子说,早上他将家里的三只母鸡屁眼全摸过,只有一只有硬坨坨,
就是生蛋也不会生下两只。妻子说她从麦香家门口路过,见到两只开窠生蛋的母
鸡在那里比着叫,就进屋将鸡埘里的蛋捡出来。麦香起初很不乐意,她就替马镇
长当家,答应麦香家欠的课税可以再缓两个月缴。妻子小心翼翼地在带着血丝的
生鸡蛋上抠出一只小洞,要马镇长趁鸡蛋还带着母鸡肚子里的温热赶紧喝下去,
多喝几只这样的生鸡蛋,就不用羡慕杭家男人的硬朗身子了。马镇长仰着脖子猛
地一嘬,滑溜溜的蛋黄蛋白就从蛋壳钻出来,带着一声脆响落进他嘴里。
吃了生鸡蛋的马镇长,将柯刀举到树梢上。那把从上向下弯再向上翘的刀头,
如同一只伸出脖子在田里找螺蛳吃的白鹤。马镇长用那白鹤长颈一样的刀脖子夹
住树梢上细细的木梓枝,一枝一枝地拧断,他的妻子弯着腰一枝一枝地捡,等到
落下来的细树枝有一满把了,就将它用几根稻草扎起来。扎好的木梓把儿,一头
是雪白的木梓,一头是带着油香的细树枝,好看的样子比得上春天里漫山遍野开
着的鲜花。一群山麻雀在天上盘旋一圈后,呼啦啦地落在马镇长家的木梓树上,
叽叽喳喳地与马镇长抢树上的木梓。马镇长的妻子大声吆喝着撵它们走。山麻雀
胆子一向很大,根本不把马镇长的妻子放在眼里。马镇长一边数落妻子嗓门太小,
只有他能听见,一边要妻子看他如何撵这些讨厌的山麻雀。说完,马镇长手里柯
刀就在树枝间猛烈地击打起来。受到惊吓的山麻雀纷纷拍打着翅膀,蹿进半空里。
突然问,马镇长扔掉手里的柯刀,双手捂着眼睛尖叫起来:“我的眼睛!山
麻雀丢了一粒木梓,将我的眼睛打瞎了!”马镇长的妻子扔下手里的半把木梓,
扑了过来,双手扒开马镇长的眼皮,不停地往眼窝里吹气。马镇长疼得难受,一
屁股坐在地上,嘴里还在连咒带骂:“不要吹了,你嘴里长了毒牙,吹得我生痛!
你快回去,接碗童子尿来帮我洗一洗!”马镇长的妻子刚刚挪动脚步,马镇长就
开始用手揉着眼睛。马镇长的妻子连忙返回来,好言劝马镇长不要揉,木梓上的
渣滓一定还在眼睛里,这一揉,那一揉,搞不好眼珠子就会揉破。马镇长哪里肯
听,一边要妻子快滚,一边骂她没见识,眼睛再嫩也没有女人的肉蚌壳嫩,肉蚌
壳揉了几十年也没坏,眼睛在外面日晒夜露的,不会那样娇气。马镇长的妻子被
骂急了,扭着屁股走到山冲那边要杭家老二替自己照看一会儿。
杭家老二拎着柯刀不紧不慢地走过来,顺手在田埂上割了一根葛藤。
杭家老二对马镇长说:“你不能再揉眼睛了。”
马镇} 乏不干不净地说:“长着卵子不找女人快活,长着手不揉眼睛,天门
口没有这样的道理。”
杭家老二说:“若是你的眼睛瞎了,当不成马镇长,那多可惜。”
马镇长说:“我的狠处你不清楚。在天门口只要我还活着别人连当镇长的梦
也做不出。”
杭家老二冷笑几声,用葛藤将马镇长的双手捆起来。一边捆一边还要马镇长
将来不许怪罪,他这样做完全是听马镇长妻子的话。马镇长一开始还嗷嗷乱叫,
慢慢地就乖巧了。见此情景,躲在茅草丛里的常守义激动无比,祈盼着杭家老二
就此走开。杭家老二在马镇长面前呆的时间果真不长,临走时,还对马镇长说:
“我这就回去拿万金油,那东西比童子尿还有效。”马镇长很高兴杭家老二要用
万金油给自己治眼睛,杭家老二将柯刀靠在木梓树上空着手回家去时,马镇长将
那只没有伤着的眼睛笑成一条缝。杭家老二没有看见,常守义看见了。他在茅草
丛里悄悄地笑话,马镇长那眯着的眼睛,样子正和女人身上的肉蚌壳差不多。
木梓树下只剩马镇长一个人。常守义站起来,捶了捶发麻的双腿,伸手拨开
挡在面前的长茅草,借着山坡上一溜青石的掩护,轻手轻脚地走近马镇长。常守
义没有动自己的短刀,他盘算好了,就用杭家老二靠在木梓树上的柯刀,不仅利
索,回头自卫队的人问起,杭家老二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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