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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6年第5期-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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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章
再一日,何建国下班后去接哥哥时,碰上他在背水泥板。那水泥板高达两米,沉而硬,背起走,在后头看,看不到人,只能看到一块水泥板在移动。何建国当时眼圈就红了,发誓说一定要给哥哥换个活儿。何建成不同意,他知道弟弟难,不想再让他作难。他不怕吃苦,只要不白吃、能吃出个结果就好。他喜欢北京。来到北京,觉着视野一下子开阔了。私心里想,要是能在北京扎下来,以后,把孩子接过来上学,就好了。他这辈子就这样了,只能寄希望于孩子。虽说是俩闺女,但在城里,闺女儿子真的都一样。像他弟媳妇,不就跟男的一样上班拿工资么?还有小西妈,比小西爸还得强。但是何建国根本就不听哥哥说了些什么,一颗心完全被愤怒和屈辱占据。昨天给小西打电话询问此事,她答应说马上问她弟弟,说她亲眼目睹了负责安排工人的包工头对她弟弟那种竭尽讨好之能事的奉迎,这里面肯定有误会了,让何建国尽管放心,保证没有问题。当时何建国一感动,还就深夜打电话打扰了顾家一事道了歉,小西说没事,说开了就好了,没事。完后她就再没来电话。他也没去电话。觉着不来电话就是没问题了。没想到来到工地上,看到的却是个这——哥哥干的活还不如昨天那活儿!狂怒之下不失冷静,想顾小西如果是这个态度,那就说明她豁出去了,准备硬碰硬了。她不怕他跟她离婚,或许,看到他家里无休无止的事要麻烦她,改变了主意,又想跟他离婚了呢!这个时候,他就得改变策略,不能跟她硬碰硬。无论如何,哥这事还得她家给办。无论如何,得先糊弄着她帮哥的事办了再说其他。
接上哥哥回家后,何建国跟爹商量,咋办。最终,他们决定去小西家一趟,打的名义是,建国爹来北京了,看看亲家,顺便,何建国还可以为深夜打电话惊扰了二位老人道一个歉。决定明天去,晚上去,晚上可以叫上何建成一块。一来,何建成去了,提给何建成调工种的事,就显得比较自然。二来,晚上他们一家子都在,白天就小西爸在,小西爸一点事不管。
小西爸听建国爹执意要晚上来,放下电话就给小西妈和小西分头打了电话,让她们有一点思想准备。接到爸爸电话后小西想了想,她知道他们来是为了什么。当即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叫妈妈晚上不要回去了。她很怕建国爹当着妈妈的面说什么“亲家母不中?找她看病的人里就没有大官?”妈妈肯定当场回绝。那结果肯定就是,当场闹翻。她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她也不回去了,就说加班。她回去何建国肯定要问他哥的事,当着他哥他爹的面,让她怎么说?说小航现在为简佳的事与全家人为敌,就是不想给他们办?当然不能。家丑不能外扬。尔后,她给爸爸打电话说了她的安排,爸爸同意,说她们不必回去,有他一人在前线作战,足矣。
小西爸带领着小夏在家做饭,怕饭不够,还特地去买了个大号电饭煲,他们家人主食吃得一向少。菜的花样不必多,分量得足,“硬”菜得多。鱼都不行,得猪肉鸡肉。按照小西爸的理论原则,小夏负责具体实施。烧了一大锅糖醋排骨,买了一只大香酥鸡,另外还炖的肘子肉。肉香气从家里一直飘进楼道,人人走进楼道都会不由自主深吸一下鼻子……
天安门华灯初放,何建国开着车带着父亲和哥哥沿长安街走。何建成穿着弟弟的衣服,在弟弟家洗过了澡,头上还喷了摩丝。这一收拾,看上去比白领还要白领。爹特地让他坐在前面,为是让他看风景看得更清楚些,他是头回到北京来,来后的当天就被送上了工地,哪里都没去过。何建成和弟弟长得极像,气质也像,端正的五官中透着淡淡的忧郁。他坐在弟弟旁边,看弟弟熟练驾车,看车窗外的流光溢彩,觉得如在梦中。“建国,啥时候方便了,叫你嫂子带着你侄女,一块来看看吧。”建国爹说。没等老二开腔,老大已抢着说了:“再说吧。”何建国假装目视前方集中精力开车,根本不敢看哥哥,一颗心早已被那熟悉的惭愧忧伤紧紧攫住,让他窒息。这时听爹说:“建国,这次去他们家,有这么几件事要办:一,你和你媳妇的关系,要趁今天两家老人都在的工夫,缓和下了。二,你哥的工作问题。这事不用你们张嘴,我说。我就不信我豁出这张老脸,他们能不买账。第三件事,”何建国不由竖起了耳朵,还有第三件事,什么事?建国爹说:“你们生孩子的事!”
“爹!这事不许说!”何建国断然道。
“这事不说第一件事也就不用说了。让你们缓和关系为啥?就为了孙子!就你那媳妇,要是再说不生孩子,你要是不跟她离你就不是我儿子!”
何建国缓和了口气:“爹,这事咱们再说好不好?生孩子也不是说生就生的事,咱先把眼前的,当务之急的事办了,好不好?”
何建成忙道:“爹,建国说的有道理!”
建国爹重重的哼了一声,总算是没再吭气。
小西到医院里找妈妈,妈妈说在办公室等她。推开办公室门,灯没开,没人。正要离开,听到妈妈叫她,定睛一看,妈妈在长沙发上躺着呢。她吓了一跳,扑过去连问妈妈你怎么啦,妈妈说没怎么,累了,躺会儿。小西惭愧得无以复加,若不是因为她,妈妈何至于下了班还得在办公室里躺着不能回家?在妈妈身边坐下,拉过妈妈的一只手合在自己的手里,妈妈的手软软的,暖暖的。摩挲着妈妈的手,她说:“都怪我,给您惹这么多麻烦。”
“建国这孩子总起来说还是不错的。”
“光他不错有什么用!”
“从另一个角度看,他能够这样孝敬他的父母,说明他心地厚道。”
“孝敬也不能没有原则!他爹妈让他去杀人他也去?这叫孝敬啊?这叫软弱!叫愚蠢!叫助纣为虐!”小西恨恨,小西妈却突然自顾笑起来,小西不解:“妈,你笑什么?”
“唉,把你爸一人扔家里对付你那个老公公,真够难为他的了。”于是小西也笑了。这时妈妈说:“对了,小西,我帮你联系了一个老中医,专治习惯性流产。不过他去贵州了,等他回来我带你去找他。”
小西不想再说这个话题,打断妈妈:“妈妈,你歇够了吗?……歇够了咱俩吃饭去啊?”妈妈从沙发上起来,二人向外走,小西说:“我带您去个好地儿,正宗绍兴菜,做得特好,就是贵了点儿,不过别怕,我请客!”
顾家门铃响了。响得正是时候,家中一切就绪。菜都上了桌,怕凉,还用碗扣上了。米饭也做好了,灶上,还炖着只砂锅。到饭吃一半的时候,再上。没准备酒,怕一喝上酒,时间上难以控制,小西妈晚上十点就得休息。
不料建国爹带了酒来。他总觉光带点“自家地里种的”杂粮分量不够,于是自作主张买了两瓶酒,精装的二锅头。进门后一把握住小西爸的手,亲热地:“亲家啊,我看你这命贱得很啊。”
何建国赶紧在一边翻译:“爸,在我们那儿,说命贱是活得长的意思。活得越贱就活得越长。”
小西爸呵呵笑道:“同贱同贱!”又跟何建成打招呼,“这就是建成?小伙子很帅啊!”
建国爹接道:“有啥用?再帅还不是当力工,挖沟开渠扛水泥板!”
小西爸假装没听见——他们来的几个可能的目的小西都跟他说过了——他叫小夏:“小夏啊,快给客人倒水。”又对建国父子们说,“走走走,咱们去沙发上坐,先喝口水歇会儿,就洗手吃饭!”
建国爹不坐,扭着脖子四处看。显然,他在找人,没找到他要找的人,于是问了:“亲家母不在家?”
“还没有下班。”
建国爹这才到沙发上稳稳当当坐下,“那咱等她回来一块吃。”
“她晚上不回来了。科里有重病人。”
建国爹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何建国脸上也不太好看。但他极力忍着,对父亲:“医生的工作就这样。医生的工作时间表,要依据病人的需要而定。”
建国爹不理儿子,对小西爸道:“亲家母也是,官大不由己呵。早知道她今天忙,俺们就改日了。要不,知道的,说是我们来得不巧,没挑日子,赶上人家忙,没见上面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故意躲着俺,不愿意见俺哩。……”
小西爸假装听不出来弦外之音:“可不就是?医生这个活儿,真不是人干的。没日没夜没时没刻。”这时小夏送茶上来。小西爸趁机转移话题,对建国爹道:“有件事一直想跟你们说谢谢,一直没有机会。”
建国爹愣住:“啥事?”
小西爸一指小夏:“小夏!……在这里干得非常好,学东西快,上心,很努力。自从她来以后,我们家的生活水平有了质的提高!听建国说你们为给我们找好这个人,费了不少的心思。”
建国爹摆手:“说不上说不上!不过,宝安媳妇确实是俺村里数得着的好媳妇。”又对小夏,“宝安媳妇,听见了吗,俺亲家夸你啦!好好干,人家待咱不薄,你身上穿的衣裳都是来这后人家给置办的吧?”小夏点了点头。建国爹:“这样就对啦,人心换人心,两好夹一好!”
小夏点头,请示小西爸:“顾教授,现在开饭?”
建国爹道:“建国媳妇和她兄弟呢?”
“小西不知道忙什么去了。”不容建国爹再问,对小航屋里叫:“小航!吃饭!”
“不想吃!不饿!你们吃吧!”就在屋里答了这么一声,连门都没开,连个脸都没露,家里头一下子进来这么一大帮人他不会听不到!这下子,不仅建国父子觉着愤怒,连小西爸都觉着脸上挂不住了,小航此举实在是太过分了!他腾腾腾走到儿子门口,开门,门锁着,不假思索梆梆梆地敲,片刻,门开,小西爸抢先一步进去,小声有力地责问:“你是怎么回事,起码的礼貌礼节都不懂吗?!”
小航根本不说话不解释,拿起手机就要出屋,想想,又把手机放下,放下前关了机。出屋看到建国父子们只是点了点头,尔后径去门厅穿鞋穿外套,开门,走了!
小西爸极为尴尬,对建国父子摇头苦笑解嘲:“青春期,都这样,没办法!”
何建国忍不住道:“他这青春期也太长了点吧!”在场的除了小西爸,为小航行为而尴尬的,就得属他了。
何建成说:“爹,这酒用不用打开?”态度极认真郑重,像是这酒开不开是多么大一件事情,自然而然不动声色地转移开了话题,化紧张气氛于无形。
小西爸不由注意地看何建成一眼想,这孩子,心很细很懂事很有眼力见呢!那边,建国爹听儿子这样问,把小航事暂时撇到一边,命令小夏:“宝安媳妇,去拿起子,开酒!”
小夏看小西爸,小西爸略一思忖,知道这酒今天是势在必喝,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于是对小夏点了点头。小夏得令拿着酒去了厨房,小西爸趁此招呼大伙去餐厅就餐。都坐下了,建国爹从小夏手里接过酒瓶对小西爸说:“这酒您一定得喝,不喝您就是看不起我们……”
看着小西爸为难的样子——他实在是不愿喝酒——何建成道:“爹,教授不能喝就算了,酒不是什么好东西。”何建国感谢地看哥哥一眼,这种场合,他的身份,不好为小西爸说话。
建国爹悻悻地放下酒瓶。小西爸想想,自己拿起瓶子倒了小半杯,举起:“来!欢迎你们的到来!有安排不周的地方,请多包涵!”说着一仰脖把酒全部喝下,“我先干为敬!”
建国爹脸色立刻缓和了,倒满一杯子酒一口灌下:“亲家啊,你不跟俺见外,瞧得起俺,俺就知足了。你不能喝酒就别喝,你只要有这个心,就够了。”
“吃菜吃菜!”小西爸招呼大家,同时也招呼小夏,“小夏,你没事了吧?……没事赶紧坐下,吃!”
建国爹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她用不着!”
“又不是坐不开。一块吃,要不菜凉了。”小西爸道。
建国爹摇头:“不中!”同时耐心开导小夏,“宝安媳妇,不中!人家对咱好咱领情,咱自个儿心里可不能没点数——主人就是主人!”
“什么主人不主人的。小夏来,是来帮我们分担家务的,不过是分工不同,人和人是平等的。”
“人和人是平等的?”建国爹叮了一句。
“平等的。”小西爸点头。
建国爹又倒一杯酒一口喝了下去,摇着头笑:“也就是说说罢了。他人和人能平等吗?打个比方,一条道上,有骑马的,有骑驴的,还有挑担的,平等,咋平等?要平等不就都骑马了?……亲家,你是教授,学问比我大,大得多,可是在这件事上,我不能同意你的看法。我告诉你说,这人和人是不平等的!别人不说,我这俩儿。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一个家里头长大的,就因为一个上了大学,一个没上,结果咋样?上了大学的,一年到头坐在屋里,风吹不着日晒不着,冬有暖气夏有凉风,拿钱还多;没上大学的呢,见天下地上山,累一年下来,挣不了仨瓜俩枣。寻思到城里来找个挣钱多点的营生吧,干得那活儿,驴都不干!”眼圈有些红,伸手去拿酒杯,酒杯里没酒,他直眉瞪眼看小夏:“宝安媳妇,倒酒!”酒倒上后,又是一口灌下,尔后道:“住的地方,也太孬,就是个牲口棚!”
何建成忍不住打断父亲:“爹,来时候不是说好不说这些的吗!这已经给人家添了不少麻烦了,建国和小西为咱闹得到现在都不说话!”
小西爸又看建成,心里对这孩子的感想越发的好。同时不由就对建国爹的心情有了些感性的理解。是,这么一个聪明懂事的好孩子,就因为家里拿不出钱来供他,命运就遭到了这样的改变,不能不让人痛惜,他一个外人都感到痛惜,何况亲爹?
建国爹受到何建成提醒,开始说来的路上定下要说的事。“亲家,今晚上来,一是来认认门,二是想说说这两个孩子的事。我也知道,小西嫁给建国,是有些委屈,我们一个农民家庭……”
“哪里哪里!”小西爸摆手,“你看如今的财富排行榜上,一半都是农民家庭出身!”
建国爹也摆手:“那些人是些啥人咱不知道。咱只知道咱家里条件差,让媳妇受了不少委屈。年了节了,俺们那冷,屋里头没暖气,头年建国说要带媳妇回家过年,建国他娘和他嫂子一宿没合眼,给他们纫被子,用新打下的棉花,里外三新,纫了三床被子一床褥子——”说着,先后竖起中间三根指头和一根食指。
“知道,我们知道。小西回来也都说了。小西这孩子从小跟我母亲长大,我和她妈妈工作忙,顾不上管她,给惯坏了,过于任性,也娇气。”
“主要还是俺们穷,条件孬,建国说话做事也有不周全的地方,得罪了小西,你看,我一来,小两口就闹矛盾,一来,就闹矛盾,闹得我这个心里头很不好受。所以,我今晚上来,就算是给你们赔不是了。你给小西说说?”
“没问题没问题。小两口打架说出点过火儿的话,是常有的事。要照您这么说,我得替我们家小西给您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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