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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第06期-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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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是片好地,那一次就给种上了。撒过野的地特别肯长,种什么就长什么,种啥都长势喜人。都夸岳太平能干啊。土地就是这样,她也野呢,也浪呢,也有一股卖弄风骚的劲儿呢。自那以后岳太平就常常和女人在这地里撒野了,地是滚烫滚烫的。可那从野地里种出来的小子却不懂。他怎么就不抱着方梅那丫头来这地里撒一回野呢。他就那么贪恋着一张床,就那么把自己关在一间房子里,跟关在笼子里的猴子一样,那能干出个啥懈事呢。
  岳太平很是失望。接下来的那几天,娘卖的果然就不行了,岳太平在自己的房间里躺着,听着隔壁房里弄出的声音,软乎乎的,已经像搬运棉花包了。岳太平就更加失望了。每日早晨起来,他看见儿子那副惨相,就像方孝国种出来的那片地,疲了,瘦了,脸色苍白得厉害,连身子也僵直了。上地里干活,也是心灰意懒的神情,仿佛气力已经用尽,只看见一个脑袋在沉重地摇摆,干不了一会儿,就有一道白沫挂在嘴角上,仿佛牛嘴边的涎沫。夜里,岳太平听见隔壁房间里又响起了挣扎一般的声音,连床都像是在呻吟,他自己,也不由得把身子缩成了一团,这些天,他也被儿子弄得疲惫不堪了。娘卖的,那是在于啊,那是在垂死挣扎呢。岳太平不知该怎样提醒儿子一下才好,他忍了忍就大声咳嗽起来,就跟方孝国那样作死的咳。但那边的声音却不见小,反而强打起了精神,大了起来。娘卖的又跟他爹较上劲了,拼什么命呢,有种就把精神气儿养足了,到地里痛痛快快地撒一回野。
  一天早晨,从那间房里走出来的却只有了方梅一个人。岳太平心里一怔,立刻就觉得有点儿不大对头。拿跟去瞅方梅,方梅避开了他的视线,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脚尖。他就更担心了,问,病了?
  方梅低声说,走了。
  岳太平两眼一黑,他以为儿子……
  但方梅立刻把他扶住了,方梅连叫了几声,爹,爹,您老想到哪儿去了啊,我是说水生走了,去南边了。
  岳太平这才明白儿子不是那样走了,儿子没事,儿子只是去南边了。他出了一口长气,仿佛才从死的边缘过渡到了生的境界,脸上又有了人色,又渐渐地红胀起来。南边他是知道的,是村里的年轻人最想去的地方,已经走了不少了。水生也一直想走,但被他一直阻止着。他只以为儿子把婚一结,有个女人拴着,就更不会走了。他没想到这个女人根本就拴不住他。岳太平气得脸孔通红了,恶狠狠地问,你怎么能让他走呢?连告都不告诉我一声,我还是个爹,娘卖的!
  方梅是新娶的媳妇,脸皮还嫩着呢,哪经得公公这么一连声的责备,口里还带了脏串眼,她把头扭到一边去,向着墙角,泪珠儿滴滴落下来,是隐隐约约的声音。方梅掩着脸在哭。
  岳太平叹气,摇头。他觉得自己刚才是过分了,声音软了下来,小梅,别哭了,爹不是骂你,爹是骂那小于。
  方梅动弹了一下,却哭得更伤心了,听起来却不像刚才那样悲切,分明像是受了一些震动。
  
  
  七
  
  水生走的时候跟方梅说,他只是去南边看看。他这一看就遥遥无期了,好久没有音讯,这让岳太平和方梅都觉得悬。白日里在地里忙活,日子还好打发。入夜,把门一关,哗啦一下落了门栓,两个人就被无形地孤立了起来,突然就觉得一下子和整个世界失去了联系。
  水生把一个格外别扭的日子留给了他爹、他媳妇。
  要说,岳太平的这个儿媳妇还真是过日子的人,又勤快又能干,栏里的牛,圈里的猪,敞放的鸡鸭,她都侍候得个个服气,没一个乱喊乱叫的。对做公公的就更不用说了,水给你打到脚边,饭给你端到手上。她还开始试着酿酒了。虽还没酿好,荷叶坛子还密封着,岳太平已有三分醉意了。但还是别扭。一盏灯在两个人的头上吊着,方梅只管埋头吃饭,不敢看公公。做公公的也总是端了碗,夹几筷子菜,就圪蹴在门口吃,也不能细细地品尝出这饭这菜的滋味。偶尔两个人的目光无意间触着了,都赶紧把眼睛转开去,做公公的怕儿媳妇骂自己老不正经,做儿媳妇的心里也好像有什么事怕他看见了。两个人都小心翼翼地回避着什么,似乎都嗅到了某种隐约不安的气息。
  岳太平躺在方梅给他浆洗得千干净净的被子里,就是睡不着。儿子一走,这屋里就少了折腾的声音,四周寂静得仿佛这屋里没有一个人似的。隔壁房里,连翻身的声音也没有。他想翻身了,突然想到在黑暗中躺着的儿媳妇,也赶紧就侧着身子不动弹了,生怕弄出了什么响动让那边的人疑心。两个人只隔着一堵墒呢。但脑海里却会清晰地浮现出那个姑娘睡觉的样子。他没见过方梅是怎样睡的,可就是要想,一个念头冒出来,就赶也赶不走了。怎么就不老呢?他现在是盼着自己快一点儿老了。他的手触着了自己的胸脯,胸脯硬得就像两块窑
                             砖,一摸,它就抖擞起来,仿佛一只猛兽在里面低声吼叫。他赶紧把手拿开了,去揪自己的胳膊、腿肚子,他想让自己疼一下,娘卖的老不死的。他用力揪,使劲捏,身上却没有一块多余的肉,硬朗,坚韧,跟装了弹簧似的,你使多大的劲,它就用多大的劲给你弹回来。
  岳太平实在没一点儿办法了,他就在心里咒骂儿子。
  油麻菜籽刚打完,水生终于寄了一封信回来。
  信是写给方梅的。但方梅不见得有多高兴,当然也没有什么不高兴。吃饭时,岳太平端着饭碗,又圪蹴在门口扒拉时,方梅看着他的后脑勺静静地说了一句,爹,水生来信了。
  岳太平想,娘卖的肯定是在南边混不下去了,算计着这家里刚打了油麻菜籽,要给他寄钱去呢。他没吭声,皱起眉头等着方梅说下文。
  方梅又轻声说,他在南方找到事做了,让我也去呢。
  岳太平扒拉着的筷子就停下了。停了片刻,他回过头来对儿媳妇说,去吧。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空气里胀满了沉默。
  这天晚上:岳太平终于获得了安静。又是一个月夜,从窗棂间望去,月光是那样明亮,可以望得很远。天地间的一切都像在静止的水面上发着光。他想象不出南边的遥远,太远了,儿子的模样他也想不起来了,像一个梦中的幻影。媳妇也要去那地方了,很快也会变得像一个梦中的幻影了。以后的日子,就得靠自己一个人来过了,一个人来慢慢对付了。也好呢,都走吧,都走到让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他也就可以轻轻松松过几天日子了。地不会走,地是实实在在地还守着他的。有块地在身边搁着,他的心里就实在。儿子走,就是心里没有这块地呢,就虚得慌,就去想那些渺茫的没有影儿的事。媳妇也要走了,似乎也觉得有什么好事情在前头等着她。他呢,想什么呢,一个庄稼人,只要屋不漏雨,人不生病,猪牛鸡鸭都不发瘟,就是他想要的好日子了。平平淡淡的,不慌不忙的,把日子一天天地过下去,到老了,有个人给你送终,十十分分就是一种福气了,就觉得这一辈子活得值。
  早晨起来,岳太平感觉到自己迅速变了模样,他可以面对自己的这个儿媳妇了,可以正眼看她了。他看她时,目光里充满了一个老父亲的慈祥。方梅也起得早,已经梳洗打扮完了,但她像一夜都没有睡好,眼圈儿发青。他把一卷用布包着的钱掏出来,递过去,说把这个都带上,家里也就这些了,你第一次出远门,路上要多加小心……
  方梅不接,又不好意思似的低下了头,声音细得像蚊子,我不去了。
  岳太平听了反而一阵紧张,不去了?
  不去了,我走了,这么多的地,您老一个人怎么种得下啊?
  岳太平朗声笑道,你个傻丫头,爹就一个人了,还种那么多地干什么,能种多少就种多少。你还年轻哩,你该过你们年轻人的日子哩。我琢磨那小子捎信让你去,怕是还干得挺不错呢。去吧,啊。
  方梅说我不去,我喜欢种地。
  岳太平还要说什么,方梅一扭身,从廊檐的横梁上摘下了锄头,下地了。他看得出,方梅是下了决心不走了,为了下这个决心,她肯定是想了一夜。她想了一夜还是决定不走。岳太平就知道,他是劝她不动了。有的人是一辈子也走不了的,地会死死地拉住他。地舍不得他走。这个丫头也有股倔劲呢。他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心里的另一种东西,鲜明地浮现起来,他觉得这个丫头不像是方孝国生的,像是自己生的。他第一次觉得方梅就是自己的亲生闺女哩。
  割完油菜,就该栽辣椒了。辣椒好卖,值钱。方孝国原来种的那片地,养了几个月也出了些精神,有些耐不住寂寞了。地里长出了一片野蒿于,蟋蟀也开始在那里叫了,蚯蚓也开始在那里爬了。一只青蛙从不远处的草丛里跳了起来,呱地一鸣。岳太平怔了怔,随后就笑了。这地可以种了呢。一块地里有了这些有生命的东西,就说明她已、经活了过来。方梅决定不走了,岳太平的精神又抖擞起来,他打算把两块地都种上,种好,他觉得不这样做就对不起方梅这丫头。
  那把犁辕有些老了,岳太平把后院的桑树砍了,要做一把新的。桑树是长得极缓慢的树种,也就长得极结实,连火也烧不燃。后院里的这棵桑树,还是他爹种下的。上一辈种下的桑树,都是留给这一辈的。有的桑树长了一辈子,才能长成一把犁辕。岳太平砍了父亲种下的桑树,自己也种上了一棵。他知道,等这棵桑树长大了,做得一把犁辕了,他的孙子就能种地了。那时自己还在吗?岳太平一边给新打的犁辕抹着桐油,一边想着很久以后的事,想得好像飞到了云端,高远而又缥缈了。死了就是这个样子吧。死其实是很美的一件事呢。一个农人一辈子熬到头,不说死了,说是享福了。
  方梅说她喜欢种地,这丫头像是找到种地的感觉了。岳太平在前边刚把一块地平整妊。,她仿佛信手就把地变绿了。她连干活也显得轻盈苗条,像个百花仙子。岳太平知道,栽辣椒苗是很累的活儿。先得把苗育好了,一株一株地移栽。辣椒就是这脾气,撒在地里它不长,不发芽不结果。它就喜欢有个人把它挪动一下。各样的庄稼有各样的脾气,岳太平种了大半辈子地,也还没有一一摸准呢。在这片严肃的沉默寡言的土地面前,光靠琢磨是琢磨不透的。这是一门很深很大的学问。能够把一块地种好的农人,得有慧根,又需要心情。把一块地一种再种,除了种地还是种地,没有慧根和心情是种不下去—的。健水生,他就没法把地种下去。他就是不去南边,也会去东边北边。人活在世上都要吃口饭,这天下之大,不种地也未必就会饿死。那么多的人都没种过地,也不见得就有谁饿死了。但他们永远无法懂得暗藏于土地深处的美妙。当土地把一朵花、一枚果子高高地举起来,就像自己的女人把她生下来的—个孩子抱给丈夫看时,他们不知道这个农人内心里是如何感动和骄傲。
  岳太平发现,一直不停地栽着辣椒秧苗的、儿媳妇好像并不觉得累。她偶尔还会笑—下,仿佛从这片土地上又得到了一点儿神秘的启示。种地种不出好日子,可能种出好男人好女人。瞧这丫头,和刚嫁过来时像是换了一个人了,那张原来略显苍白的脸,现在看上去格外红润,被日光照亮的皮肤也闪耀出了健康的色彩。这色彩是从土地和热烈的生命中生长出来的。她已经很像是一个庄稼人了。就是不干农活时,她走路的姿式、步伐、手势,也都带着地里劳动的痕迹。真正的农人就是这样,走到哪里你都知道这是一个从土地上过来的人。种地种到岳太平这个样子,你已经很难把一个人和一片土地分开了,人和土地浑如一色,已经足真正的天人合一的境界。
  方梅不觉得累,但做公公的却生怕她累了。他想儿媳妇已经有了,这样长久地弯着腰干活会委屈了自己的小孙子。一双眼睛也就有意无意地从儿媳妇的肚子上掠过去。方梅敏感地注意到了公公投向她的视线,脸上飞起一片潮红,艳美极了。岳太平也感觉到脸颊发热,但他还是劝方梅,歇会儿吧,别累坏了。
  方梅擦擦额头。头上的汗水慢慢地落下来。
  
  八
  
  蚰蚰儿的声音叫得很响了,一起一落,有板有眼,相隔几个月,地里的变化真不少啊!蛐蛐儿就唱了起来。蛐蛐儿也是,它在春上还叫蟋蟀呢,傻里傻气的,光跳。相隔几个月,它就会唱了,白日里也唱,见了农人也不躲,不露半点儿羞臊,叫得两根长长的胡须直晃,跟个老人一样。
  秋天就是这样子。辣椒一红就是秋天了。
  辣椒好像是突然就红了。
  方梅一早下地,一根辣椒枝把大半个身子伸了出来,探询一般地向着她。方梅眼里亮了一下,枝条上已挂上了一串串的辣椒,红得像魂儿都出来了。方梅的心快要跳出来了,她惊喜地喊道,爹,你看!
  岳太平心里有数,说,也该红了。
  这一年的辣椒走俏,岳太平和方梅也就没日没夜地拣最熟的采摘。辣椒红得很快,仿佛瞬间的进发,刚摘过一片,一片又红了。两个人都有些措手不及了。农人只有在丰收时才会显得如此慌张,好像自己不该得到这样多的东西,太多了,就像得到了一份远远超过了他们付出的回报,过于慷慨了,反而让他们领受不了。辣椒也似乎不想早早地离开枝条,还想在地里炫耀炫耀,你的手一挨上去,它就叫起来。摘下来还会叫一次。也该摘了,一个个都长得肥硕鲜红,往手心里一握,手就满了。
  方梅的手指很快就被辣椒染红了,像是点燃了。岳太平很喜欢看她摘辣椒韵样子,微黑的红润的脸上沁出了密密的一层扦珠子,一绺短发贴在眉尖上,把手伸过去,一拉,就把一串辣椒拉到了怀里,胸前就是火红的一片,岳太平看得眼睛都红了。
  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女人。
  也是在这个季节,也是在这片辣椒树丛里,女人正在手忙脚乱地摘辣椒呢,一双手却从后面把她放倒了。女人还以为是他呢,闭着眼睛发出快乐的唉哟声。但是岳太平看见了。方孝国像撒完了一泡尿似的,从辣椒树丛里走出来,恰好被他看见了。岳太平还以为他真是撒了泡尿。岳太平走到女人身边时,就明白了,女人的裤子还没提上去呢,浑圆的肚皮和两条光溜溜的大腿都露在外面,漂满了从枝叶间漏下来的光影。他听见身上的骨节嘎吧响了一声,扑上去一把揪住女人的头发就是两耳光。女人就明白了。女人一明白过来,就低着头满身尘土地走了。
  又能走多远呢。一个女人离开了土地,也就只能沿着湖汊子走进那个大湖。图个干净,也图个方便。湖乡女子就是这样,生和死都离不开那个大湖。女人是用鱼网捞起来的,像是睡着了。她活着时,和岳太平在一个被窝里滚了多少年,他看惯了她睡着了的模样。她死了,也还是那副模样,只是多了一张网。干净是真的干净啊,那浅棕色的鱼网又越发衬出了女人的鲜亮。从每一个网眼里透出来的都是干净和鲜亮。女人胸前的那两座山峰把鱼网顶得高高的,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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