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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饥渴 作者:[日]三岛由纪夫-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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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之间转了转。这时,风越刮越烈,把还湿漉漉的白色围裙猝然刮到了她的脸颊上。这清爽的一巴掌,扇得悦子的脸颊火辣辣的。
三郎在哪儿呢?
她合上眼睛,想起了今早看到的他那留有伤痕的肮脏的脚脖子。他的小脾气、他的微笑、他的贫穷、他的衣服破绽,这一切悦子都很惬意。尤其他的可爱的贫穷!因为贫穷,所以在悦子的面前,他扮演着一个替角,即他虽是男子汉,却有处女所珍惜的羞涩。
她想:或许他正在自己的房间里认真地埋头阅读武侠小说呢?
悦子用围裙的下摆擦了擦双手,从厨房横穿过去了。厨房后面的木门旁边放着一只垃圾箱。这是美代平时扔残羹剩饭和烂菜帮子的汽油桶。垃圾满后,她就倒在挖成两铺席宽的坑里去造肥。。悦子在汽油桶里发现了意外的东西,戛然驻止脚步。是从发黄了的菜叶和鱼骨下面露出来的色彩鲜艳的一块新布。这深蓝色,她很眼熟,便轻轻将手指伸进去,把布拽了出来。原来是袜子。一双深蓝色的,下面还露出一双茶褐色的,全无穿过的痕迹。百货商店的商标上面依然钉着金属丝线。
这是出乎意外的发现,她在这面前伫立了良久。袜子从手上落下,躺在垃圾箱中污秽的残羹剩饭上。大约过了二三分钟,悦子环顾四周,宛如要埋葬胎儿的女人似的,急匆匆地将两双袜子埋在发黄的菜叶和鱼骨的下面。她洗了手。洗手时,她一边用围裙再揩手,一边在继续寻思。思绪纷繁,难以集中。未整理集中之前,一股无以名状的怒火涌上了心头,决定了她的行动。
三郎在三铺席宽的寝室里刚要换下工作服,就发现悦子出现在凸窗的前面。他有点惊慌失措,扣上了衬衫扣子,端端正正地跪坐下来。袖扣还没有扣上。他瞥了一眼悦子的脸。悦子还不想开腔说什么。他把袖扣扣好。依然沉默,不言不语。看见她的脸毫无表情,三郎不禁愕然。
“前些日子给你的袜子怎样处置了?能让我看看吗?悦子格外温柔地说。听者却可以听出这种温柔带有过分令人毛骨悚然的弦外音。悦予恼怒了。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她竟主动地将这种从感情一角偶尔产生的怒气扩大、表露无遗。没有这种冲动,就不可能果敢地提出这样的质问。对她来说,恼怒只是由于眼前的需要才产生的切实而又抽象的感情。
三郎小黑狗似的眼睛里露出了动摇的神色。他将扣好了的左袖扣解开,又再扣上。这回,他一直沉默不语。
“怎么啦?怎么不说话呀?”
悦子将胳膊横放在凸窗的栏杆上。她带嘲笑似地,直勾勾地盯着三郎。她恼怒,却可以品尝到这瞬间的快乐的滋味。这是怎么回事!过去,这是无珐想象的。自己竟能这样以胜利者的骄傲心情,贪婪似地望着那耷拉下来的柔韧的健康的浅黑色的脖颈,那鲜明的刚刮完脸的青青的印痕……悦子的话里,不知不觉地充满了爱抚的口气。
“算了,用不着那么惶恐。扔在垃圾桶里了,我全都看见了…
是你扔的吧?“
“是,是我扔的。”
三郎毫不迟疑回答了一句。这一回答,使悦子感到不安了。
她想:一定是在庇护什么人。不然,总该露出哪怕是蛛丝马迹的犹疑吧。
忽然,悦子听见从自己背后传来了啜泣声。原来是美代用对她的身材来说过长了的旧灰哔叽布围裙,捂住了脸,抽抽搭搭地哭了。呜咽声中,断断续续地传来了这样的话声:“是我扔的!是我扔的!”
“这是怎么回事?有什么可哭的?”
悦子对美代说着,抽冷子望了望三郎的脸。三郎的眼睛露出了焦躁的神色,似乎要对美代说些什么。这一发现,促使悦子从美代的脸上把围裙拉下来的动作几乎近于残酷了。
美代吓得绯红的脸,从围裙后面露了出来。这是一张平常的农村姑娘的脸。可以说,这张被眼泪弄脏了的脸,几乎近于丑陋了。
活像个熟柿子一捅就破的、涨得通红的胖脸,上面配搭着稀疏的眉毛、什么都不会表达的迟钝的大眸子、毫无情趣的鼻子…只有嘴唇形状稍稍使悦子感到烦躁。悦子的两片柔唇,比一般人的单薄。
然而,美代呜咽而颤动的、被泪水和清鼻涕濡湿而发亮的嘴唇,恍如桃子似的四周框着汗毛,具有适当的鲜红的针包般的厚度。可以说,是小巧可爱的唇。
“你说说是什么原因嘛。扔掉一双袜子算不了什么。只是不明白什么原因才问你的嘛。”“是……”
三郎拦住了美代的话头,他那敏捷的遣辞,与平素简直判若两人。
“真是我扔的,少奶奶。我觉得自己穿起来有点不相配,是有意把它扔掉的。是我扔的,少奶奶。”
“这种话不合情理嘛,你说了也白搭。”
美代想象着:三郎的行为经悦子的口告诉弥吉,三郎一定会挨弥吉的痛斥的。不能再让三郎袒护了。于是,她打断了三郎的话,这样说道:“是我扔的,少奶奶。三郎从少奶奶那里接过袜子以后,马上让我看了。我说,少奶奶不会平白无故地就送这些东西给你,是我固执,表示了怀疑…这样,三郎生气了,他说:那就给你吧。说着把袜子放下就走了…我觉得男人的袜子,女人怎么能穿呢,也就把它扔了。”
美代又拿起围裙捂住自己的脸……要是这样,还台乎情理。除去“男人的袜子,女人怎能穿呢”这句话可爱的牵强的理由以外。
悦子似乎明白了个中原因。她用无精打采的口吻说:“算了吧。没什么可哭的。让千惠子她们看见了说不定以为发生什么事情了。区区一两双袜子,也不值得这么大闹嘛。好了,把眼泪擦干吧。”
悦子故意不看三郎的脸。她搂着美代的肩膀,把她从这里带走了。她仔细端详了自己所搂着的那副肩膀,那略微龌龊的领口,还有那没梳理好的头发。
她心想:这种女人!居然把这种女人……
在睛朗的秋空点缀下,柯树枝头上落下了似乎今年才听到的白劳鸟的啁啾。美代被这鸟语所吸引,她的脚不慎踩进了雨后积存的水洼中,泥水飞溅在悦子的衣服下摆上。悦子“啊”地一声,把她的手松开了。
美代抽冷子像小狗似地蹲在地上,然后用自己刚才擦过眼泪的哔叽布围裙,细心地揩拭着悦子的衣服下摆。
这种无言的忠实的举止,映现在默默地立着任凭美代揩拭的悦子的眼里。与其说这是农村姑娘天真的计策,毋宁说带有某种怄气的殷勤的敌意。
——天,悦子看见三郎穿着那双袜子,若无其事似的天真地会心微笑了。
……悦子感到生存的意义了。
14
从这天起至十月十日不祥的秋祭日出事止,悦子都是生活得很有意义的。
悦子决不期望救济。对这样的她来说,能感到生存的意义真是不可思议的事。
一个具有几许敏感的感受性的人,考虑人不值得活下去是容易的。因此,不考虑不值得活下去反而是困难的。正是这种困难,才是悦子的幸福的根据。不过,对她来说,在人世间,所谓“生存的意义”——就是我们探索生存的意义。在尚未探索到其意义的时候,好歹是活着的。如果说企图通过溯及探索到的生存的意义,将这种生存的两重性统一起来这种愿望,就是我们的实体,那么所谓生存的意义就是不断出现在眼前的这种统一的幻觉,或者只不过是以一种试图溯及不该溯及的生存意义中产生的生存的统一的幻觉。
——对悦子来说,这种意义上的所谓“生存的意义”,是毫无缘分的庞然大物。在悦子身上萌生的、意料不到的、奇特的、植物般的“生存的意义”,就是她严格区别想像力和幻觉的判断,毋宁说这是属于想像力的范畴的东西,而想像力对悦子来说,是受过良好训练的危险,是完全忠实于目的地和到达时间的冒险飞行。她具有这样一种才能,即宛如乞丐的灵巧的指头,可以把自己衣服上的虱子一只不漏地掐死一样的才能,这种才能直接驱使她的想像力,去蓖集促使她不考虑生存无意义的所有资料——就是说,尽管她不考虑生存无意义是有根据的,而这根据就是这所有资料使她的生存变得无意义一悦子为此,表面上多少也流露出了希望,精心地把所有欺骗的事物完全消灭。这种想像力如同法警会把希望推翻,在它后面贴上封条,再加盖封印。不可能再有超过它的热情。因为这人世间的热情,只有通过希望才能被腐蚀。
至此,悦子的本能类似猎人的本能。偶尔看到野兔的白尾巴在远方的小草丛中晃动,她的奸智立即变得敏锐,全身血液奇怪地沸腾起来,筋肉跃动,神经组织紧张得像一支疾飞的箭被捆绑着一样。在没有这种生存意义的悠闲的日月里,乍看犹如变成另一个人的狩猎者,送走怠惰的日日夜夜。他除了在炉外打盹以外,别无所求。
对某些人来说,生存确是很容易的。而对另一些人来说,却又是很困难的。对于比种族歧视更甚的这种不公平,悦子并没有感到任何的抵触。
她想:肯定是容易的好。为什么呢?因为生存容易的人,不会把容易作为生存上的辩解。可是,生存困难的人,会马上把困难作为生存上的分辩。因为生存困难这类事,是没有什么可自豪的。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在生存中发现一切困难的能力,这种能力也许会有益于使我们像普通人一样生存得容易些。为什么呢?因为对于我们来说,如果没有这种能力,生存就会完全变成不困难、也不容易的、滑溜溜的、没有脚蹬的真空球。尽管这种能力是阻碍那样看待生存的能力,是决不那样看待生存的、属于容易生存人种的、不知保留的能力。但这并不是什么特殊的能力,它只不过是日常的必需品罢了。糊弄人生的秤秆,过分地假造分量的人,将来在地狱里是要受到惩罚的。何必那样弄虚作假?生存犹如衣裳一样,是不会被意识到分量的。穿外套而觉得肩膀发板的,是病人。我所以必须穿比别人沉重的衣裳,只是出于偶然,因为我的精神是在雪国产生,因为我住在那里的缘故。对我来说,生存的困难只不过是护卫我的铠甲而已。
……她的生存的意义,就是不再使她感到明天、明后天、一切未来都是沉重的负担。这种沉重的负担,本身虽然没有改变,但重心的一些微妙的转移,使悦子能够轻松地面向未来。是不是由于有希望了呢?决不是的……悦子终日监视着三郎和美代的行动。他们会不会在某处的树荫下亲吻呢?他们会不会在深夜远离的寝室与寝室之间拉着什么线索呢?……明知这种发现只能折磨她,但事情的不确定给她带来的痛苦会比这更多,因此悦子下定决心,为了寻找这两人相恋的证据,要敢于采取任何卑劣的行动。仅从结果来看,她的热情令人生畏地确实地证明:人为了折磨自己,可以倾注的热情是无限的。正因为丧失了希望,才能倾注如此的热情。它是人类存在的表现形式,也许这种形式不管是流线型还是穹窿形,都是某种存在形式的忠实模型。所谓热情,就是一种形式。正因为如此,它才能成为一种媒介体,使人的生命十全十美地发挥到那种程度。
没有人发现悦子的目光在监视着这两人。毋宁说,悦子的举止显得比平时还沉着。
这期间,悦子也像以往弥吉所做的那样,趁三郎和美代不在的时候,检查了他们的房间。没有发现任何的证据。他们两人不属于记日记之类的人种。他们没有书写情书的能力,肯定也不会懂得优美的合谋,要把爱一刻一刻地留在记忆里,以作纪念;也不会懂得现在早该关心以追忆的美,来表现爱的合谋。他们役有留下任何纪念和任何证据,只有两人在场的时候,眼与眼对视,手与手、嘴唇与嘴唇、胸脯与胸脯…尔后,说不一定还有那个地方与那个地方……啊!多么容易啊!多么直截了当的美丽而抽象的行动啊!不要语言,也不要意义。那种姿态那种行动,犹如参赛运动员是为了投标枪而采取的姿势,是为了单纯的目的而采取必要的姿势,这就足够了…所有的这些行为,都是遵循着多么单纯的、抽象的、美丽的线条而进行的啊!这种行为,能留下什么证据呢?如同瞬间掠讨原野的燕子那样的行为悦子的梦想,屡屡自由驰骋,在她仿佛坐在宇宙的黑暗中的惟一一只大幅度摇摆的美丽摇篮里的一瞬间,它甚至驰骋到了正在猛烈摇晃着这只摇篮的闪闪发光的喷泉的水柱上。
在美代的房间里,悦子所看到的东西,有镶赛璐璐的廉价手镜、红色的梳子、廉价的雪花膏、薄荷软膏,只有一件带箭翎状花纹的外出用秩父丝绸衫,皱巴巴的腰带、崭新的和服内裙、仲夏穿的不合身的连衣裙及衬裙(夏天里,美代就是靠穿着这仅有的两件衣服,满不在乎地上街购物),还有每页都打卷儿而且肮脏得简直像纸花般的旧妇女杂志、农村朋友寄来的哀诉信…此外,几乎在每件东西上都粘着一两根红褐色的脱发。
悦子在三郎的房间里所看到的东西,只是更为单纯的部分生活用品而已。
悦子心想:难道他们两人赶在我探索之前,就先做好了用心周到的布置了吗?抑或是从谦辅那里借来阅读的爱。伦坡某小说所描写的那样,“被盗窃的信”明明插在最容易看见的信插里,反而从我的过于仔细的搜寻下漏过了?
……悦子刚从三郎的房间里出来。恰巧遇见了从走廊上往这边走过来的弥吉。这房间坐落在走廊的尽头。弥吉若不是到这房间里来,是没有理由从这走廊上走过来的。
“原来是你在这儿啊!”弥吉说。
“嗯。”
悦子应了一声,但她无意辩解。于是,两人折回弥吉的房间时,尽管走廊并不太狭窄,可老人的身体总是笨拙地碰在悦子身上,恍如母亲牵着磨人的孩子一边走一边不由地碰撞一样。
两人在房间里平静下来以后,弥吉问道:“你到那小子的房间干什么?”
“去看日记呗。”
弥吉不明显地动了动嘴巴,就这样不言语了。
十月十日是这邻近几个村庄的秋祭节日。三郎应青年团的年轻人的邀请,日落前做了准备就出门了。祭日人声杂沓,携带幼儿上街是危险的。于是,为了不让想看热闹的信子和夏雄出门,浅子便同意和孩子一起留守家中。晚饭后,弥吉、悦子和谦辅夫妇带着美代,赶到村社去看村里的祭祀。
黄昏时分,远近早已传来了大鼓的咚咚声,夹杂着像是呼唤声叉像是歌声,随风送了过来。这些流贯在黑夜的田园的叫唤,这些犹如在森林里相互呼应的夜鸟和走兽的歌一般的叫唤,没有打乱夜的宁静。毋宁说,还起到了加深宁静的作用。纵令此地距大都市不太远,可农村的夜晚竟是如此的深沉。只闻虫声稀稀,彼伏此起。
谦辅和千惠子做好了出去观察祭祀的准备后,一度把二楼的窗户全部敞开,倾听四方传来的大鼓声。那多半是车站前的八幡宫的大鼓声。显然是即将前往村社的人们敲打的大鼓声。大概是鼻子上涂上白粉的孩子们在邻村村公所前轮番敲打的大鼓声。这声音最稚嫩,且断断续续。
尽管这对夫妇这样兴致地争着猜测,可是一旦意见分歧,就又开始争吵,这种勃勃生机,简直使人觉得他们这不是在演戏吗?他们的对话使人不觉得,这是一个三十八岁和一个三十七岁的夫妇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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