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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宽的马车 作者:孙惠芬-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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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我明白,这个看上去人山人海的城市,其实是一个大乡村,他不过由无数个村子组成,这么说,并不是说每一个区或每一个街道就相当于一个村子,不是。所谓村子,是说在这个世界里,有一些村民,不管散落多远,他们都属于一个集体,一个无家可归的集体。他们在这个城市里长时间的漂泊,就像散落在沙滩上的铁屑,他们需要温情这个磁石。当歇马山庄饭店释放着这样的温情,这里也就成了吸引他们的磁石,相当于乡村的村委会。当然,悟到这一点,还是在城里经历了太多太多的事情以后。
  我没猜错,黑牡丹看见我,立即打电话回报给我的哥哥们。但遗憾的是,林榕直没有成为我的筹码。因为在我从工地上消失的三个月里,我的哥哥们以及黑牡丹已经急成热锅上的蚂蚁,见到我,不把焦灼的心情发泄出来是不可能的。他们发泄时,就根本没有我说话的份。
  在黑牡丹连珠炮似的表达中,我一点点听清了我消失这三个月里发生的一切。我从四哥的工地走的当天晚上,四哥给黑牡丹打来电话,问我的下落。这之后,几乎就是一天一个电话,到一周以后,我的四哥来了饭店一趟,说是二哥逼他来的,我的二哥坚决以为是黑牡丹故意骗他们。十几天之后,我的二哥亲自来了,气势汹汹,说黑牡丹要是知道了还不说,他就把饭店给砸了。黑牡丹说,她从没看见我的二哥那么气急败坏,头发丝都站了起来,好像再不找到我地球就要塌下来。走的时候,还骂骂咧咧的。
  虽然进录相厅的事多少影响了我对二哥的感情,但在黑牡丹的讲述下,二哥的着急还是让我感动。说到底他有着父亲的责任。但最让我感动的还不是二哥,而是许妹娜。黑牡丹说,有一天,许妹娜突然来了,她挺着个大肚子,走起路来笨笨坷坷,一进门就哭了,黑牡丹以为是和小老板吵架了,问为什么哭,她说:“吉宽哥丢了,都是我不好,吉宽哥是为了我才丢的。”
  黑牡丹告诉我,许妹娜那天把她叫到小屋里,把我和她发生过的所有事都讲了出来,她说她从小到大,一心一意渴望嫁个有本事的男人,像我这样的人她看都不会看一眼,可是不知为什么,就有了乡下马车上那一晚,而有了那一晚,就再也忘不掉我了。她说我身上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是有本事的小老板没有的,那种一见了就觉得熟悉、亲切的东西,那种一见了就浑身哪哪都欢腾活跃的东西。她说,她怀孕一个人在家里,想的最多的就是我,就是和我在一起的那个有月亮的夜晚。可是,她却伤害了我,说我没有本事。黑牡丹说,她之所以哭,就因为她说了我没有本事,她以为我是因为受到她的伤害才寻了短见或者远走他乡。
  我想,如果你腾过云驾过雾,那么,你一定知道听了这些话的我是什么感觉,真的!我不但心被悬起来,整个身子都被悬了起来,我不但整个身子被悬了起来,我的眼前突然的就迷蒙一片了,我看不清黑牡丹的脸,看不清黑牡丹身后的任何背景,因为一股热股隆咚的东西瞬间就从我的眼里漫出来了。它们在我的脸上哗啦哗啦流淌,有着千年万年委屈似的。它们淌到我的嘴角,被我吞进肚子,一点点就衍生出心碎的滋味,仿佛那泪不是泪,而是某种催化济。
  说真的,我太爱许妹娜了,我不知道没有她的日子我会怎么样。那天晚上,要不是林榕真出现,我更不知会弄成什么样子,会到什么地方去。
  见我流泪,黑牡丹拍拍我的肩膀,说:“兄弟,姐知道感情是怎么回事,但有些事情是不能改变的,能改变的只有自个,姐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对她留什么想头,是想让你长本事,这世道,男人没本事得不到女人!记住姐的话。”
  我没有去看许妹娜,不是我觉得自己还没有本事,而是黑牡丹叮嘱我说,小老板喝醉酒跌坏了腿在家养伤。这让我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仿佛老天有意把我留给别人的焦灼再送回来,类似恶有恶报。
  黑牡丹从不问我几个月来去了什么地方。似乎认定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似乎她知道所有进城的民工都有不堪回首的往事,因为她一再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当然,她说回来了就好还有另一层意思,她新增了一个项目,给大菜市的小贩子送盒饭,眼下,正缺一个人手。
三十八
  23
  尽管不大情愿,但在林榕真还没找到活路的时候,这个活也算一个不错的过渡。至少有了一个住宿的地方,还有,在这里可以经常听到有关许妹娜的消息。
  所谓大菜市,是一个很大的批发市场,就在汪角区,在歇马山庄饭店后身。如果不被黑牡丹派这活路,我永远不知道在城里会有这样一个地方,一个简易的棚子里汇集了天南海北的小商小贩。这里吵杂,喧闹,这里就像一个乡村大集市。
  事实上,汪角区这个批发市场是这个城市商业的命脉,提供着人们在城里生活最基本的物质。在那里,各种调味品,各种水果疏菜,各种干果干菜,各种日常用品应有尽有,那些精于算计的小商小贩,用你无法想象的沟通能力,在产品的原产地和城市的大商场之间架起桥梁,使他们的价格在原产地看来是最高的,在城市人看来就是最低的。你无法知道这些精于算计的小商小贩是从哪一天起,因为什么样的原因,从家里走出来到这里;他们又是如何了解到城市的需要以及产地的需要。就像我永远不知道四哥的舅哥是怎么把盖大楼的工程弄到手里一样。
  我相信,每一个小商贩的背后,都有一个如我或者林榕真那样属于个人的离家历史,是那种迫不得已之后的选择。可是跟你说走进大菜市里,我一点也找不到跟他们同病相怜的感觉,我不喜欢他们那种精于算计的目光,不喜欢他们即使吃饭也不能停止哇啦哇啦说话的臭嘴。我的想法是,你要是觉得你挣了钱,最好偷着乐,就像林榕真那样,这才是大胸怀。
  事实上,把每一时刻的微笑和语言转化成收入,再将每一时刻的小小收入转化成微笑和语言,正是小商小贩的生活准则和必要法术,所谓和气生财。他们资金的日积月累正是他们态度、机心的日积月累。我排斥这种赚钱的方式,我不喜欢那挤出来的浮在表面霜花一样的笑,不喜欢讨价还价带来的喧闹,尤其不喜欢一个摊点挨着一个摊点的密集,在乡下时拉女人赶集我就从没进过集市。可是最初几天,我往返于歇马山庄饭店与大菜市之间,心情极好。一早,十点钟左右,就叫一辆微型面包车,之后将装有四百多个盒饭的二十个袋子往车上装,之后我押车向大菜市开去。那里并不远,从歇马山庄饭店左侧进入,拐三个弯再走一个直道,看到一个宽阔而低矮的建筑,车吱一声就停下来。每天都押一趟车,就像在歇马山庄每天都赶集上镇,身心的放松是进城以来从未有过的。要知道,在歇马山庄赶马车时,我没人牵挂,也不牵挂别人,而现在,在这个城市里,我有了林榕真,又有了许妹娜,林榕真把我当成铁哥们,让我等待他的呼唤。而许妹娜,她跟黑牡丹说我身上有一种东西是有本事的小老板身上没有的,这实在让我受用。
  事实证明,正是有了林榕真和许妹娜,我在看到嘈杂拥挤如同乡下集市似的大菜市时才没有心烦意乱。然而后来却不一样了。因为都一个多月了,我也没有等到林榕真的声音,也没有听到许妹娜的任何消息。这时候,再进人山人海的大菜市,听那些小商小贩跟我称兄道弟,就有一种下坠感,如同从山谷向深渊的滑落。我不知道那种下坠感是怎么到来的,反正每一次进大菜市,我都憋着气半睁着眼睛,用最快的速度把盒饭发下去,好像略一迟缓,就被拽进深渊再也出不来。
  为了挽救我的下坠感,有一天,我托黑牡丹给我买了一个呼机,二百块钱。那是一个长方体的小玩艺儿,灰色的屏幕上能够显示黑色的字迹,黑牡丹用她的电话往我的呼机上说话,那上边一下子就显示了她的话,看起来是那么可爱可亲。这玩艺儿拿到手,我第一个告诉的就是林榕真。这玩艺的好处,是谁想找到你就可以找到,它的坏处是你需要动用公共电话。也正是这坏处,给我带来好处,在大街上,不管走到哪里,不管打不打电话,我都能毫不费劲地看到它的存在,而一旦看到它,心立时就踏实下来,就觉得你跟这世界有了联系。可是,这好处里,又蕴藏着更大的坏处,那就是,大街上到处都是共用电话,你的呼机却一直没有响起,反而让你更加空虚。
  那是一个饭店里客人相对少些的晚上,我来到黑牡丹的房间。她正在屋里往嘴唇上抹口红。她总是把嘴唇抹得鲜艳无比,就像五月红的桃子成熟时裂开的口子。看我进来,她似乎有些紧张,勾魂的风流眼锥子似的发直,“怎么,干够了?”
  我说,“不是,我想,我想给许妹娜打个电话,你知道她家的电话?”
  “不行,”黑牡丹依然严肃,“这不行,你不要自找麻烦。”
  我说:“那你告诉我三哥和四哥的传呼,我给他们打。”
  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想过给三哥四哥打,说出这句话,自己都有些意外。
  实际上,心情受阻,就像海水受阻,自然要溅起浪花。我想起三哥四哥,不过是心情受阻之后喷溅出的浪花,可是我怎么也想不到,这浪花喷到三哥四哥身上,会闹出后来那么多麻烦。
  后来,黑牡丹说出三哥四哥的传呼号码后,被服务员找走了,于是在黑牡丹的房间里,用她的电话,我呼了我的三哥和四哥。我本想说我是吉宽的,可是因为刚用传呼,还不适应传呼台小姐的询问,所以就没说我是谁,只说请回电话。
  结果,电话很快就回了。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跟我的哥哥通电话,所以拿起电话有些紧张,迟疑了好一会儿也说不出话。就在我迟疑的时候,对方说话了,是四哥的声音:“老姐是不是又来漂亮小姐了,别急,过几天就去。”
  我呼呼喘着,我想说我是吉宽。可是还不等我说出来,四哥的声音又从电话线里爬过来,“给准备点鹿鞭,让舅哥好好伺候伺候漂亮妞。”
三十九
  我彻底没了说话的愿望,放下电话,傻傻地站在那里。我曾亲眼看到过黑牡丹把一个男人送到她女儿房间,但我认为那是她在这里呆下去的惟一可能,她说过她没有退路。曾经,鞠福生告诉过我,四哥不去录相厅,来的是这里,然而不管录相厅还是这里,在我的想法里,都不过是啃啃小姐而已。能听出来,四哥是为他的舅哥找小姐不是为自己,可是是四哥玩小姐还是他的舅哥玩小姐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黑牡丹这里居然有更进一步的服务,而四哥和她说话居然这么赤裸裸。
  本是为了证明一份拥有和牵挂,却弄出这么乌七八糟的东西,我不知该怎么收场。因为这时,我想起林榕真,想起他那天坚决离去的背影。我在想,是什么理由使黑牡丹干这样见不得人的勾当?她可以不只吃一棵树上的叶子,她也可以把很多虫子吸到她这棵树上来,哪怕豁出她的女儿,因为那是她个人的选择,别人干涉不了,她就是不该把年轻的小姐全当成她这棵树上的叶子。由此,我想到许妹娜,她的婚姻,正是成全在她这棵树上,有没有可能,她也曾是她这棵树上的叶子,供许多虫子来啃噬。我是说,那小老板,是不是就像四哥的舅哥那样,是一个专门吃鲜嫩叶子的虫子。
  这么联想,有好多天,我不能正眼看黑牡丹,也根本不想看她。但是,不看归不看,有一个事实是明确的,那就是,自从那天开始,我没有着落的心情有了着落——我在注意饭店里发生的一切。
  当然,也因为心情没有着落,才更容易被一些莫名的事物吸引,如同苍蝇的见缝下蛆。
  歇马山庄饭店尽管门面小,但它的内胆大,大厅侧面,有一条窄窄的走廊,向饭店后边通去,那里,有一串包间。还有,饭店因为是老房子,举架高,黑牡丹在饭店大厅上方,打了一个小二层,在大厅边不显眼的地方,有一个直梯,直接通着二层,是服务小姐晚上住的地方。不管是走廊,还是走廊里的包间,还是直梯上的小二层,我都没有进去过,刚来时,我一心想着许妹娜,对这里的一切都熟视无睹,尤其黑牡丹女儿的事发生以后,我决心不再管太多的事。现在,我不是要管,而是在送完盒饭下半晌的剩余时间里,眼睛不自觉地就溜进那神秘的宽度和厚度里,就想一次次遍及城乡的扫黄打非,为什么就没打掉它。
  四哥和四哥的舅哥终于如期而至。那是我的那个传呼过后的第四天。我之所以准确地记住这个日子,是因为我一直在等待。我等待,不是想把自己变成扫黄打非的能手,而仅仅是一种好奇。我想知道,我的四哥是如何把四哥的舅哥送上那个隐秘的房间,我想知道,黑牡丹怎么就能把她的服务员名正言顺地拉出来。
  事实上我有些少见多怪了,事情比想象的要简单的多,那只不过是研究昆虫的老法布尔贯有的作法,把一只雄螳螂和雌螳螂弄到一个笼子里,让它们交尾,只不过人交尾后男的要给女的钱,而螳螂恰恰相反,螳螂交尾后雌的把雄的吃掉。四哥把又宽又矮的舅哥引到包间是以吃饭的名义,但几小时之后,四哥出来进了黑牡丹办公室,他的舅哥却没出来,而这时,只见黑牡丹把大厅门口站着专门为大家开门的小姐找走,领到走廊里的包间。
  和许妹娜比,那小姐算不上漂亮,但白白嫩嫩的,脸上有一对好看的酒窝。一见人,酒窝里盛满了笑。在她消逝在包间里的时候,我多么希望她就是那只雌螳螂,完事之后把四哥的舅哥吃掉。然而一小时以后她还是从包间出来了,不但出来了,酒窝里盛着的已不是笑了,而是一种凄苦的表情,就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让人从腰间横斩一刀。看到那个场景,我恨不能自己变成雌螳螂,朝四哥的舅哥横斩一刀。虽没有那么做,但当四哥从黑牡丹房间出来,和他的舅哥会合在大厅里,我还是从屏风后边走出来,直接迎上他们。
  我相信,我的目光一定锋锐无比,因为我能感到我淤在胸口的满腔怒气,这也正是我的可笑之处,以为一个连小工都做不成的人会有什么威力。我的四哥看都不看我,而他的舅哥居然越过我,恬着脸,朝刚从包间出来的小姐送出一个下流的眼神。
  那个晚上,我再次找到黑牡丹,但不是在她办公室,我已经不想再进她的办公室了,而是在大厅的直梯下边。我找她,不是说四哥舅哥的事,而是直截了当说出一个人的名字:林榕真。我的想法是,如果不是她给这个人带来过羞辱,就一定是这个人给她带来过羞辱,要不,林榕真不会是那种姿态。而不管两个人谁给谁带来羞辱,在黑牡丹这里,都一定记忆深刻,只要她有记忆,对她就一定构成打击。
  不错,这个名字从我的嘴里吐出来,黑牡丹猛一激灵,好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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