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淞隐漫录-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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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夕,撤女房屋顶瓦,潜缒而下,取油浸豆布牀前,而令其党大呼于庭曰:“有贼!”姬闻声遽起,纤足践豆滑甚,仆。孙二从上推巨石下,中姬背。姬瞥睹窦中有人垂首俯窥,知是剧贼,立举台上锡灯檠奋掷之,适中其面。姬亦跃登屋脊,举首四顾,而贼已如鹰隼逝。任公子于是不敢复宿姬家。逾数日,始缉知两次行劫者,皆孙二也,是夕受伤,竟眇一目。而姬胸背间作隐痛,伤疾亦自此伏矣。旋赴沪上觅良医,得徐君古春治之,小愈,即辍药,由是食后辄咳,继以呕吐,病日增剧,而姬不自知也。乙酉二月,遇渤海生于申浦第一楼,惊鸿顾影,如旧相识,蹈隙往来,遂深投契,因之月底盟心,花间啮臂,遂密订白头之约焉。顾生庭训綦严,难以情告,乃于暮春赁西郊老屋数椽为藏娇地,载一舸以俱归,了三生之夙愿。人方庆姬之得所矣,讵知■鲽方盟而鸳鸯将拆,生之大妇,忽婴瘵疾,松郡颇鲜和缓,乃与妻妾谋,同往沪上,僦居城北寓庐,时于药炉茗碗间,翦烛联吟,擘笺觅句,或画眉帘底,或拥髻窗前,藉以消忧起疾焉。
  不意良缘虽缔,好事多磨,姬之祖母及母氏相继殒丧,扁舟往返于云间沪上,劳瘁悲伤,萃于一身,因兹缠绵牀第,瘦骨支离,几成药店之飞龙,有类樊龙之单鹉。大妇又以药石无灵,卢扁寡效,竟至不起。姬独卧空房,闻生哀痛声,不胜抑郁,抚牀长号,一恸而绝,距大妇之没,仅半日耳,年止二十有一。姬之没在长至前四日。
  渤海生以一时妻妾并逝,几不欲生,长夜寒灯,泪湿枕角,时与萸庵退叟缕谈愁悒,慨叹之声,与暮鸦咿哑之音相应。萸庵退叟曾为姬作无题四律,情致悱恻。姬而有知,亦可慰于九幽之下。其一云:
  忆从识面暮春初,举止风流意自如。
  十九年华沦幻体,两三竿竹蔽幽居。
  红颜福薄应怜汝,白首缘悭莫诮予。
  毕竟名花同爱护,游踪笑指七香车。
  其二云:
  天生傲骨欠温存,误尔良辰酒一樽。
  草窃骤遭沙叱利,花奴难遇墨昆仑。
  剧怜荳蔻春含蕊,从此枇杷昼掩门。
  鸾镜分飞缘底事,顿教姹女暗消魂。
  其三云:
  榴花如火避嚣难,翠袖褊怯影单。
  白浪千层摇画桨,红尘十里据香鞍。
  九霄回想喉音巧,百尺楼登眼界宽。
  绮态轻盈堪艳羡,清风淡荡月团栾。
  其四云:
  来小病似缠绵,鼓东游迹杳然。
  偶种芙蓉开利薮,岂同松柏矢贞坚。
  酒阑强欲饶清话,梦醒主知了孽缘。
  多少黄金误交契,凭谁参透野狐禅。噫嘻!姬之姿容靡曼,情性风流,固已超人一等;而境遇之艰,年寿之促,比之小玉小青诸姝,似尤过之。二十一年小谪红尘,正如石火电光,一剎那间耳。或谓姬自怨遇人不淑,吞阿芙蓉膏而死,则传闻之讹也。闻姬已葬于松郡北郭外,树石碣曰:“胡姬嫣云之墓”。埋香有冢,瘗玉堪怜。泾川琴溪子闻而惜之,以浊酒清泉,遥吊之梅花之下,曰:“此亦千载伤心人也!”

                        


    杨秋舫


  陈心农,名文田,字亦秋,古越名下士也。少居会稽,擅山水之胜。家有园囿,泉石奇古,花木萧疏,楼台亭榭,曲折通幽。其读书处曰绿云窝,尤雅敞。高楼五楹,藏庋书籍,牙签玉轴,秘帙珍函,殆难胜数。先世本拥巨资,至生已少落,然犹甲一郡。
  生以应试赴杭州,僦居环碧山庄,固郡绅之别墅也。林树蔽亏,颇堪销夏。生于六月间先至,意盖在避暑也。既至,屏绝交游,日夕诵读。所居距荷池仅数十武,时正花开,清风徐过,芬芳远彻。
  一夕,月光如昼。生浴罢纳凉,宵深未睡,凭阑望月,触绪兴思,忆远怀人,颇涉遐想。忽见池边有人影亭亭,徘徊往复。谛视之,高髻淡妆,彷佛绝妙女子也。生思:“素日并无妇女来此,况乎夤夜哉?当必有异。”潜出觇之,掩至其后。女子亦不惊避,转身向生曰:“适从何来,奚相逼之甚也?”生于月下观之,秀眸皓齿,明艳若仙,不觉神为之夺。长揖谢罪曰:“此是吾家庭院,与卿素昧平生,不虞卿之涉吾地也,何故?”女曰:“妾属君之西邻。当君未赁此屋之时,恒来游玩,或赏月看花,或登楼荡桨,惟任妾意之留连,园主人从不一问也。自君至此,绝迹弗来者,十日矣。今夕月光皎洁,适经亭外,陡闻花香参鼻观,冒嫌偷涉,宜取诮于俗流也。”生笑曰:“卿的是雅人,然何由稔吾俗哉?请毋妄相唐突。余住此间,亦可半作主人。顾有花不可无酒,有月不可无诗。观卿吐属,必娴吟咏,何不屈降斋中,一洗小生俗氛哉?”
  女亦不辞,随生入室。翦烛近观,益复媚。女见生斋陈设自鼎彝琴剑外,多异书古帖,随手取一编,乃《杜少陵集》也,评殆满,悉中■要。笑曰:“适言误矣,宜君之不甘居也。特相君衣履,尚有纨习气耳。”生呼僮仆设肴馔,罗酒浆,延女入座对酌。女曰:“虽系杞菊比邻,究属云萍暂合,何可男女同席,致愆礼仪,俾贵纪纲见之,疑妾为勾栏中人作酒纠女录事来哉!”生曰:“侍役尽可遣去;园中门已下键,又何虑他人来?正堪遣此良宵,以一樽为卿寿,奚必效世俗儿女子态哉?”女乃偕生对坐,然容颇忸怩。生以白玉环满注醇醪奉女,女亦不辞,一吸遽尽。三杯之后,渐相欢谑。生曰:“卿既言是西邻,敢闻芳姓。”
  女自言:姓杨,字秋舫,小字蓉宝。父工刀笔,为入幕宾。所生母早已逝世,今惟继母在堂耳。相待颇薄,寒暖有无,初不关意。父有妾曰巧娘,私相赠遗,时加慰恤。言次,泪荧然。生曰:“后来但得一快婿,何足虑此哉?”女曰:“人以心事相告,乃加奚落,君真可谓敝人矣。”即起欲行。生强捺之坐,亟行谢过曰:“是亦实语也。”于是洗盏更酌。女量殊豪,罄无数爵。生已玉山将颓,而女绝无醉容。因于生读书牀畔翻生书籍,见《浣溪纱》一阕云:
  夜静长廊月满斋,轻风摇曳绣帘开,十年前事系人怀。
  容有伤心应诉与,杳无形迹费疑猜,冷清清地梦中来。
  女亟赞其佳,问生曰:“此为何人而作?”生曰:“余于十年前梦游一处,画栋雕梁,瑶台贝阙,有似王者所居。中有一人,霞■云裳,丰神绝世,视余而笑。旁有告余者曰:‘此君室人也,十年后必应斯佳兆矣。’以是人手中所持玉如意转赠余,帘外忽有鹦哥声唤‘茶来’,余遂蘧然而觉,常牢记之不忘。昨宵读书偶倦,瞥睹一美人探首帘际。余招之入,嫣然一笑而逝。视其貌,则依稀昔日梦中所见者也,余故有感而作此词。今夕得逢卿来,是亦先机之兆,不可谓非前缘也。”更阑漏永,女辞欲去。生把臂坚留之。女殊不可,脱手竟杳。生为叹息不已。
  明夕,冀其复临。而音信渺然,徒增慨想。越数日,生赴友人之招,薄醉而归。月暗星稀,方虑途行踯躅,猝见有双灯前导者。跟踪疾趋而前,则娉婷雅步者,乃前日所遇之女也。邂逅获逢,喜出意外。急询:“何之?”女曰:“归自舅家,兹将返舍耳。父母俱已他往,故命余看屋耳。君盍不一临我家?”生欣然许之。并肩入门,携手登堂,俨然伉俪之双双以至也。生视其屋虽稍狭,而雅洁异常,可称精庐。入其室,雏鬟四五,并皆佳妙,进茗供果,趋走盈前。女命设席于玉楼下。须臾,婢来报云:“席已具矣。”女导生往。凡历数重门阀,而后得入,珠帘翠幕,华焕夺目。坐甫定,肴馔已络绎而至,但觉其味甘美,竟莫名其何品。酒数巡,生已微醺。女起,亲自执壶,注酒生杯曰:“请即饮尽,妾有一言奉告。畴昔之夜,君牵裾相留,时妾早已心许,第未禀命父母,不敢以身事君。归后父母因余姻事,互相勃溪。父谓我母曰:‘许家青士固翩翩美少年也,才调亦不下于俦辈,汝执意拗却,致令低昂不就,蹉跎至今,然则将使其以丫角老耶?’母氏谓:‘嗣后惟任君意,不复与闻,勿再怨老娘饶舌也。’父私引余至别室,密谓余曰:‘汝读书识字,既具灵心,相士亦当具有慧眼。汝今长矣,任汝择人而事,我不汝尤也。’妾曾言君固爽士,可托终身,父已首肯。今父母俱往南海,独遗妾在家,盖特宛转以遂儿女子私情也。君如有意,当即舅氏执柯;若始乱之而终弃之,则知君固弗为也。苟欲望为桑间濮上之行,则妾之所不敢出也。”生立罄一大白,曰:“善。谨如尊命。”是夕,生下榻于墨华。凌晨,女招舅氏至,为主婚礼。
  舅氏广颡丰颔,长髯拂腹,一见生,即器之曰:“此不凡材也。甥女正法眼藏,自当不谬。”遂择吉期于翌日。交拜合卺,一如世俗礼。既却扇,容光四射,娇艳如初日芙蓉,晓霞菡萏。生与女琴瑟之谐,自不必言。荏苒月余,屈指试期已届,生将出应秋闱。女曰:“君非功名中人,又何必多此三场冷饭?”遂令屏弃帖括,专力诗词,时与生联吟觅句,互相唱和。键关却扫,不问户以外事。生友有来访者,均谢绝之。金风既转,玉露将凝。女谓生曰:“昨接家书,知南海人不日言旋。阿父固早有馆甥之意,恐母氏或有谪言,甚非所以待娇客也。不如仍还君园,彼离妾家,相距非遥,妾欲归宁,朝夕可往还也。”生亦以为可。
  奁赠什物,殆逾万金,移徙数日犹未尽,左右邻里俱啧啧羡其殷富。适郡绅服阕入都,将鬻此园为行资,已与别家有成说。女闻之,邓生加价售之。生拟遣仆取之家中。女曰:“无需也,妾囊中固有十万金,向为君援卜式例纳资入官,已得监司之职,特以琐事,未及告君知耳。若欲售园,资固不乏也。”生曰:“卿父固远胜卓王孙矣。”女笑曰:“妾以不作文君之私奔,故有此耳。”园既属生,宏加修葺,更买园左隙地以恢拓之。由是生往来于杭绍之间,枕石漱流,耕山钓水,不复再图进取。女无所出,劝生纳室为嗣续计。
  适有吴门金媪携女居涌金门外,年甫及笄,颇具姿首。女工刺绣,恒以十指餬口,供母甘旨,邻右多以孝女称之。女闻之,谓生曰:“是可娶也。”生持不可。女竟不谋于生,令媒媪往问。索五百金,立畀之,娶以归,熏沐修饰,而后令生见之。生无言,不置可否,遂命侍寝。金女善伺生意,而朝夕事女无惰容。逾年,金女举一子,啼声甚雄。女往觇之,喜曰:“此亢宗子也。”命名曰“启丰”。
  一日,女家中人来迎女归,车马喧阗,舆从赫奕。女乘轩将发,而意殊凄然,谓生曰:“郎已有后,善保玉体,毋以妾为念。”生曰:“暂别旬日,何便作此态向人?”因反复慰藉之,女泪珠堕襟袖间。生代为拭面,意大不忍,即欲偕女同往,女急止之。车遽展轮,驰电迈,顷刻已杳。既而逾所约期,不见女返。遣人往省,其屋已空,入其内,荒草寒烟,凄凉满目。遍询附近居邻,则绝无所谓杨姓者,返报于生。生大惊怛,自往寻问,凡历数日,有老者曰:“此屋为杨驸马旧宅,久无人居,且屡闻怪异。想君所遇者,妖狐鬼魅耶?”生瞠目不能答,西望踌躇,策马而归。

                        


    娘再世


  周渭璜,字璧臣,号仲瑜,金陵人。固宦族也,逮生已凌夷矣,然犹以家世自夸,意气兀傲,不轻让人。赭寇之乱,金陵陷为贼窟,洪逆据作伪都者殆十有三载。生宅殊闳巨,曾为伪天将第。寇患既平,官兵入而居之。时生室家星散,孑身远至滇南,越十余年,始返。其宅空无人居,久经键闭,生令人翦荆榛,去瓦砾,除荒秽,召工匠垩治一新。顾室广人稀,每入夜,磷飞上下,鼯啼于暗陬,鸺鸣于屋角,家人皆惴惴焉不安枕席,生殊无怖畏。
  一夕,熟睡方醒,忽觉有人以手入衾,其冷若冰。启眸视之,乃一赤脚丑婢,咄之使去曰:“冷如鬼手馨,强来捉人臂,具此尊范,何尚不自量耶?”婢赧颜自退,出至房阀,小语曰:“当令渠自来,看汝尚能高卧耶?”生知为魅,初无所惧。去须臾,有搴帘入者,曰:“谁家郎君,吓我痴婢?”生视之,秀黛弯蛾,高鬟盘凤,盖一十七八岁女郎也。生觅衣将起,女郎已近牀前,止之,即坐牀沿,曰:“天寒如此,不如倚枕拥衾,相对作清谈也。”生曰:“此时漏永宵深,冰天雪窖,卿何为冒寒至此耶?”女泫然曰:“因与姨母口角,负气出外,正虑夤夜伥伥何之,无所驻足,适过门外,见窗隙犹漏灯光,知君未眠,故来相就。”生曰:“顷来丑婢是供卿使令者耶?”女曰:“是姨氏爨下执炊者也。”生因询女姓氏里居。女自述:“冯姓,字香邻,本住维扬。父母俱没,乃依姨氏以居。姨父昨往浔阳去矣,妾进正言于姨氏,反为所诟,是以出耳。”生问颠末。女曰:“人家闺闱之事,岂可为君道哉?”絮谈既久,渐入谐谑。生探手女怀,抚摩双乳,光滑圆绽,迥异寻常。生曰:“此正‘荳蔻梢头二月初’也。”女香腮薄,如不胜情。生曰:“今夕无归,何不宿此,毋使余孤枕寒衾叹凄寂也。”遂代女解罗带,松金钮,并为脱履。女抵拦不可,生嬲之不已,竟捉足而代脱焉。生视其履,锐如结锥,以香木为底,雕镂精巧,中空,实以麝屑。把玩逾时,手为之馥。生至此不觉魂销矣。是夕,燕婉莺娇,云尤雨,不觉窗月之斜堕也。交颈而睡,日高未醒。女起推生曰:“贪眠忘晓矣。”着衣欲去,约以夜间再来。生把臂挽留,遂止不行。自是女居生室,为生主持中馈,会计出入,居然如伉俪焉。生本未娶,至此盛设筵席,遍招戚串,使女靓妆炫服,出而谒见,诸人无不惊其艳丽,叹为神仙中人。
  居无何,女忽于夜半嘤嘤啜泣,生惊询其故。曰:“今日小立门前,瞥睹曩日之婢道经此间,见余,突然问讯,谓姨氏寻觅已久,已知余所在消息,不日将来掩袭矣,恐因此涉讼庭也。”生曰:“何害。卿无父母,身由自主,虽寄养于姨氏,然自幼非其所抚育,即控官,亦不为之理也。卿甫入吾家,余已早为之地,冰人有据,婚帖可凭,姨氏即口有百舌,亦难辩矣。”女曰:“虽然,不如早避之为善。妾言及姨氏,心犹生悸,况见其面哉?妾有舅氏宦居武昌,盍往依之?”生性喜远游,遂从其言,束装遽发。至苏,泊舟金阊门外。皓魄初升,蟾光皎洁。女凭窗凝眺,黛影波痕,上下一色。须臾,有一官舫冲波涉浪而来,与生舟相并系缆。旋有投刺来谒者,生视其刺,题“李重光”,深讶初不相识,何为至此?方欲辞之,而其人已昂然登舟,直入舱内。女匆猝避匿后舱。其人向生长揖,貂裘狐冠,衣饰华贵。生知为非常人,对坐倾谈,颇倾胸鬲。及论诗词,援古证今,剖析源流,生甚服其博辩。烛既见跋,客始辞去。
  翌日,以风狂雨骤,舟不得行。生往答拜,客见生至,大喜曰:“风雨如此,得君莅临,可破寂寞。”遂命设筵相款。异馔佳肴,咄嗟立办。偶话前朝兴废事,口讲指画,有如目击,于五代治乱尤详。酒数巡,命呼歌者侑觞。谓生曰:“默饮寡欢,非所以待佳客。”传呼甫下,而来者已三五辈,皓齿明眸,并皆佳妙,最后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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