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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魇 作者:张爱玲-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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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玉是林之孝家的女儿,显然是后改的。第六十三回是从极早的早本里保留下来的,所以与此点冲突。
第二十四回宝玉初见红玉一段,睛雯还有母亲,因母亲生日接出去了,(全抄本)可见这一节来自早本。所以此段秋纹碧痕辱骂红玉,也与红玉是林之孝之女这一点冲突。
红玉自从那天在仪门外书房里遇见贾云,次日为了倒茶挨了秋纹她们一顿臭骂,对宝玉灰了心,又听见说明天贾芸要带人进来种树,“心里一动”,当夜就梦见她遗失的手帕是贾芸拾了去,借此与她亲近。次日她在园子里看见贾芸监工种树,“红玉待要过去,又不敢过去”,闷闷的回到怡红院,就躺下了,大家以为她不舒服。此后宝玉中邪,贾芸带着小厮们坐更看守,与红玉“相见多日,都渐渐混熟了。”宝玉病后“养了三十三天”,红玉这些时一直“懒吃懒嗑的”,佳蕙劝她“家里去住两日,请一个大夫来瞧瞧,吃两剂药就好了。”红玉不承认有病:“那里的话?好好的家去做什么?”(第二十六回)这一段对话庚本有眉批:“红玉一腔委曲怨愤,系身在怡红不能遂志,看官勿错认为芸儿害相思也。己卯冬。”己卯一七五九年冬天是脂砚批书最后的日期。脂砚这条批使人看了诧异。这还不是相思病,还要怎样?当然这是因为对宝玉失意而起的一种反激作用,但是也仍旧是单恋。
第二十四回目“痴女儿遗帕惹相思”,脂砚想必认为是指惹起贾芸的单相思,但是“痴女儿”显然含有“情痴”的意义。
贾芸在此回初出场,向母舅卜世仁赊冰片麝香不遂,倒是街邻泼皮儿倪二借了钱给他,回去“贾芸恐他母亲生气,便不说起卜世仁的事来。”庚本夹批:“孝子可敬。此人将来荣府事败,必有一番作为。”倪儿称他“贾二爷”,此本又批:“如此称呼,可见芸哥素日行止是‘金盆虽破分两在’也。”倪二喝醉了与贾芸互撞,脂砚也赞赏:“这一节对水浒杨志卖刀遇没毛大虫一回看,觉好看多矣!已卯冬夜,脂砚。”将贾芸比杨志,一个落魄的英雄。贾芸次日买了冰片麝香去见凤姐,说是朋友远行,关店贱卖送人,他转送凤姐。庚本又有脂砚一条嘉许的眉批:“自往卜世仁处已安排下的。芸哥可用。己卯冬夜。”
但是第二十六回贾芸再度出现后,批者对他的评论不一致了。宝玉邀他到怡红院来,袭人送茶来,“那贾芸自从宝玉病了,他在这里头混了两天,他把那有名人口都记了一半,”便站起来谦让。各本都批注:“一路总是贾芸是个有心人,一丝不乱。”接写“那宝玉便和他说些没要紧的散话。”各本又都批注:“妙极是极。况宝玉又有何正紧可说的。”庚本在这双行小字注下又双行小字批:“此批被作者偏(骗)过了。”宝玉跟他谈“谁家的戏子好,谁家的花园好,又告诉他谁家的丫头标致,谁家的酒席丰盛,又是谁家有奇货,又是为谁家有异物。”句下各本批注:“几个谁家,自北静王公侯驸马诸大家包括尽矣,写尽纨口角。”庚本此处多一则批注:“脂砚斋再笔:对芸兄原无可说之话。”显然庚本独有的这两条批注都是脂砚的,论调相同:笔的一条代宝玉辩护,表示这不是宝玉的本来的面目,是故意这样;墨笔的一条说对贾芸根本没别的可谈。贾芸从这一回起才跟红玉眉目传情起来,脂砚对他的评价也一落千丈。
一七五九年冬脂砚批上两回,还在称赞贾芸,此后似乎没再批过;这两则贬词想必也是这一年冬天的。因为是批正文中的批注,所以也双行小字抄入正文。贾芸红玉的恋爱对于他是个意外的发展,显然是一七五九冬也就是一一七六○本新添的情节。
坠儿带贾芸入园的时候,红玉故意当着他问坠儿有没有看见她丢了的手帕。贾芸才知道他拾的手帕是她的,出园的时候就把自已的手帕交给坠儿“还”她。坠儿“送出贾芸,回来找红玉,不在话下。”句下各本批注:“至此一顿,狡猾之甚。”庚本在这一则下又有双行小字批:“原非书中正文之人,写来间色耳!”庚本独有的这条子笔批注显然也是已卯冬脂砚的。至此脂砚不得不承认红玉是爱上了贾芸,随又撇过一边,视为无足重轻,不过是陪衬。
下一回宝钗扑蝶,听见滴翠亭中红玉坠儿密谈,一面说着又怕外面有人,要推开窗子。
宝钗在外面听见这话,心中吃惊,想道:“怪道从古至今那些奸淫狗盗的人,心机都不错。这一开了,见我在这里,他们岂不臊了?况才说话的语音大似宝玉房里红儿的言语,他素昔眼空心大,是个头等刁钻古怪东西。今儿我听了他的短儿,一时人急造反,狗急跳墙,不但生事,而且我还没趣。(下略)。”
宝钗不及走避,假装追黛玉,说黛玉刚才蹲在这里弄水。二人以为黛玉一定都听见了,十分恐慌。
庚本眉批:“此节实借红玉反写宝钗也,勿得错认作者章法。”又有批语盛赞宝钗机变贞洁,但是此处她实有嫁祸黛玉的嫌疑,为黛玉结怨。
明义“题红楼梦”诗咏扑蝶的一首如下:
追随小蝶过墙来,忽见丛花无数开。
尽力一头还两把,扇纨遗却在苍苔。
今本的蝴蝶“大如团扇”,也不是“过墙来”,而是过桥来到池心亭边。也没有“忽见丛花无数开”。诗中手倦抛扇,落在青苔上,也显然不是桥上。百回“红楼梦”中,此回不过用宝钗扑蝶这美妙的画面来对抗黛玉葬花,保持钗黛间的均衡,似乎原有较繁复的身段与风景的描写。一七六○本利用扑蝶作过渡,回到贾芸红玉的故事上,当然也带写宝钗的性格,但是并没有深意。
滴翠亭私语一段,脂砚批:“这桩风流案,又一体写法,甚当。己卯冬夜。”但是下面接写凤姐赏识红玉,她也表示愿意去伏侍凤姐,脂砚终于按捺不住了,批道:“奸邪婢岂是怡红应答者,故即逐之。前良儿,后篆儿,便是却(确)证。作者又不得可也。已卯冬夜。”
第四十九回在芦雪亭,平儿褪下镯烤鹿肉吃,洗手再戴上的时候少了一只。第五十二回她告诉麝月:“我们只疑心跟邢姑娘的人,本来又穷,只怕小孩子家没见过,拿了起来,也是有的,”不料是宝玉房里的坠儿偷的:“那一年有个良儿偷玉,这会子又跑出一个金镯子的来了,而且更偷到街坊上去了。”第八回宝玉临睡,袭人把他那块玉褪下来“用自已的手帕包好塞褥下,次日带时便冰不着脖子。”甲本批注:“交代清楚。塞玉一段,又为‘误窃’一回伏线。”良儿“误窃玉”一回,迟至一七五九年末脂砚写那条批的时候还没删去。偷平儿的虾须镯的却是坠儿,不是篆儿。篆儿是邢岫烟的丫头,(见第六十二回,“只外面咭咭呱呱一群丫头笑了来,原来是小螺翠墨翠缕入画,邢岫烟的丫头篆儿,并奶妈抱着巧姐儿,彩鸾绣鸾,八九个人。”)此处犯了偷窃的嫌疑,结果证明并不是她。但是脂砚分明说篆儿也是宝玉房里的,与良儿红玉一样:“奸邪婢岂是怡红应答者,故逐之。前良儿,后篆儿,便是确证。”
唯一可能的解释的是第五十二回原是宝玉的小丫头篆儿偷了虾须镯;一七六○本新添第二十四,第二十六,第二十七回内红玉贾芸的恋情后,随即利用他们的红娘坠儿偷虾须镯,因为读者对于怡红院有这么个小丫头已经印象很深。篆儿改为邢岫烟的丫头,因为邢岫烟穷,丫头也被人疑心偷东西。“太贫常恐人疑贼”(黄仲则诗)。这一改改得非常深刻凄凉。
第五十二回平儿告诉麝月这段话,庚本批注:“妙极。红玉既有归结,坠儿岂可不表哉?可知奸贼二字是相连的,故情字原非下道。坠儿原不情,也不过一愚人耳。可传奸,即可为盗。二次小窃皆出于宝玉房中,亦大有深意在焉。”“二次小窃”,另一次是良儿偷玉。当然这仍旧是脂砚,时间也仍旧是一七五九年冬。脂砚发现一七六○本用第二十六回新添的角色坠儿代替此回的篆儿,偷东西被逐,觉得大快人心。
明义“题红楼梦”诗中咏小红的一首,写丫头们都出去逛了,只剩红玉在家独坐,宝玉回来了,替她梳头或是像今本第二十回替麝月篦头一样,不过篦头不能入诗。此处早本已有宝玉初见红玉一节,百回“红楼梦”一定有。这一段保存下来,只需添写红玉告宝玉贾芸来见的两句对白。代梳头那次显然已经不是初见了。这一节一七六○本删去,改为第二十回麝月篦头一节。
红玉与四儿一样,都是偶有机缘入侍而招忌不过红玉年纪大些,四儿初出场的时候是两个小丫头里较大的一个。在百回“红楼梦”里,红玉是否也被凤姐垂青,还是这也是一七六○本的新发展?
红玉调往凤姐房中后,只露面过两次:第二十九回清虚观打醮大点名,她列在凤姐的丫头内。此回的花名册上有不少的早本遗迹,但是当然可能后添一个小红的名字。此外还有第六十七回莺儿送土仪给巧姐,见凤姐面有怒色,问小红,小红说凤姐从贾母处回来就满面怒容。但是戚本第六十七回没有小红,此处是丰儿自动告诉莺儿的。戚本此回异文奇多。如果是可靠的早本,那就是从前没有红玉去伏侍凤姐的事,一七六○本添写红玉外调后才把丰儿改小红,免得冷落了红玉。
戚本此回的异文文笔也差,例如宝钗劝黛玉不舒服也要撑着出去走走,散散心:
“……妹妹别怕我说,越怕越有鬼。”宝玉听说,忙问道:“宝姐姐,鬼在哪里呢?我怎么看不见一个鬼。”惹的众人哄声大笑。宝钗说道:“呆小爷,这是比喻的话,哪里真有鬼呢?认真的果有鬼,你又该唬哭了。”
虽然宝玉是装傻,博取黛玉一笑,稍解愁绪,病在硬滑稽。又如袭人问知宝钗送黛玉的土产特多,赞宝钗体贴,“宝玉笑说‘你就是会评事的一个公道老儿。’”袭人随即说要乘贾琏不在家,去探望病后的凤姐。
晴雯说:“这却是该的,难得这个巧空儿。”宝玉说:“我方才说。为他议论宝姑娘,夸他是个公道人,这一件事,行的又是一个周到人了。”
“道”,“到”谐音,但是毫不风趣。
不过戚本此回看似可疑,还是可靠。异文中有平儿替袭人倒茶,“袭人说:”你叫小人们端罢,劳动姑娘,我倒不安。‘“”小人“是吴语,作小孩解,此处指小丫头。庚本第五十六回也有”小人“:
麝月道:“怪道老太太常嘱咐说小人屋里不可多有镜子,小人魂不全,有镜子照多了,睡觉惊恐作胡梦。……”
全书仅有一次称都城为“长安”,就在第五十六回,还是照过时的“凡例”规定的,书中的国都在士大夫口中是“长安”,没知识的人称为“中京”。一七五四本以来已经改去。这漏网之鱼在宝玉梦甄宝玉一节,梦醒后麝月的对白内有“小人”这名词。同一个梦中又有个“”字一七五四本“逛”字写作“”。
此回下半回甄家派了四个女仆来,发现宝玉活像甄宝玉。宝玉回房午睡,就做了这梦,在回尾。回末没有“下回分解”之类的套语一七五四本又一标志。因此梦甄宝玉一段兼有两个早本的标志与两个一七五四本的标志。
庚本第五十六回共二十四页,回目是“敏探春与利除宿弊,时宝钗小惠全大体”。关于甄家的部份共八页,占三分之一,回目中没提到。当然这本身毫无意义,这副回目拟得极工整贴切。
一七五四将元妃之死改为老太妃薨,第五十四回至五十五合成两回,在第五十五回回首加上一段老太妃病,作第五十八回死亡的伏笔;显然继续改下去,从早本别处移来甄家这一段,赘在第五十六回下半,在移植中改家了一下,所以有个“”字,回末也没有“下回分解”之类的套语。
甄家这一段连着下一回回首,甄家回南才结束。仍旧是照例改写回首回尾,便于撕下一页,再加上钉一页。
第五十六回本来一定有贾母王夫人等入宫探病,因为第五十八回元妃就死了。入宫探病删去,因此甄家这一段是从别处移来填空档的。
第五十六回回末最后一句下面有批注“此下紧接‘慧紫鹃试忙玉’。”是批者写给作者的备忘录,提醒他把紫鹃试宝玉的心这一回挪到这里来,作下一回。原有的第五十七回一定是元妃托梦这一回,因为下一回一开始,元妃就像今本的老太妃一样,已经薨逝,诰命等都入朝随祭。托梦一定也是像第十三回秦氏托梦一样,被二门上传事的云板声惊醒,随即有人来报告噩耗,听了一身冷汗。元妃托梦大概是托给贾政,因为与家中大局有关。也许梦中有王夫人在场,似乎不会是夫妇同梦。
第十七回怡红院室内装修的描写,批注有:“一段极清极细。后文鸳鸯瓶,紫玛瑙碟,西洋酒信令,自行船等文,不必细表。”紫玛瑙碟在第三十七回,不过已经改为“缠丝白玛瑙”,大概因为紫玛瑙碟子装着带壳鲜荔枝不起眼,犯了色。自行船在第五十七回。书中没有鸳鸯瓶与西洋酒令。八十回后似乎不会有这些华丽的文字,照这条批内列举的次序也应当较早。第五十七回固然是移植的,但是紫鹃试宝玉的心总也不会太在后面。看来鸳鸯瓶西洋酒令都删掉了。有玛瑙碟的第三十七回来自宝玉别号绛洞花王的早本。有自行船的第五十七回该也是早本,从别处移来填空档。
第五十六回回末填空档的甄家一节也来自早本。与它共有吴语“小人”和戚本第六十七回也是早本在这本子里,宝钗是王夫人的表侄女想必薛姨妈与王夫人是表姊妹:
赵姨娘因环哥儿得了东西,深为得意,(中略)想宝钗乃系王夫人之表侄女,特要在王夫人跟前卖好儿,……
戚本此回的特点,还有柳湘莲人称“柳大哥”,不是“柳二哥”。上一回他削发出家;跟着跛足道人飘然而去,是往西北去的,因为此回薛蟠得了消息,到处找不到他,“惟有望着西北上大哭了一场。”
第一回甄士隐的歌“保不定日后作强梁”句,甲本夹批:“柳湘莲一干人。”削发出家后再落草为盗,那倒像鲁智深武行者了。但是“跟随道士飘然而去,不知何往”,而我们都知道那道士是渺渺真人,似乎绝对不会再去做强盗,有一段“侠文”。这想必是“风月宝鉴”收入此书的时候改的,避免与宝玉甄士隐的下场犯重。但还是原来的结局出家更感动人,因此又改了回来。第六十七回开头第一句,戚本全抄本与武裕庵本各各不同:
话说尤三姐自之后,尤老娘以及尤二姐尤氏并贾珍贾蓉贾琏等闻之,俱各不胜悲伤,……
戚本
话说尤三姐自尽之后,尤老娘和二姐贾琏等俱不胜悲痛,……
全抄本
话说尤三姐自尽之后,尤老娘合二姐儿贾珍贾琏等俱不胜悲恸,……
已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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