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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鼠 [英国]劳伦斯-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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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唯一感到开心的时候是他宽慰自己的时候:八月份就可以卷铺盖打道回府了。这让他平静了许多。
现在他算懂了,为什么古罗马人宁可死也不愿被流放。他现在能够同情流落到多端河上的奥维德了,奥维德一心想回罗马,居然对他流浪于斯的国度全然视而不见,毫不理睬那些野蛮人。同样,索默斯对澳大利亚也有视而不见的感觉,毫不理会那些粗鄙的澳洲人。在他眼中他们是些野蛮人。最笨的那不勒斯混子也比这些英裔澳洲人让他感到亲近。澳洲人对别人表现出那种咄咄逼人的熟悉样子来,教他不敢领教,他只能敬而远之,心有恐惧。
当然,他必须承认,就他目及,澳洲人把自己的城市管理得井井有条。事事顺当,没有麻烦。真令人惊讶,竟然没什么麻烦──总体来说是这样的。似乎没谁找麻烦,似乎也没有警察,没有权威,一切都自然而然地运转,松散而闲适。没有压抑,没有真正的权威──没有高人一等的阶层,甚至没见几个老板。一切看上去都像一条滔滔的江河轻松自如地滚滚向前。
关键就在于此。像一条滔滔的生命之水,全然由滴水汇成,生活处处如此这般。可欧洲却是建立在贵族原则之上的。如果抹去阶级差别,消解高低贵贱之分,欧洲就会陷入无政府状态。在欧洲,只有虚无主义者才立志消解阶级差别。
可在澳大利亚,索默斯觉得,这种差别早就消逝了,根本没有阶级差别。有的只是金钱和“精明”的区别,但没谁觉得比别人优秀或高明,只有富裕。要知道,自觉比同胞优秀与仅仅是阔点儿的感觉还是有区别的。
索默斯无论血缘还是教养上,都是个英国人。他感到他算得上是对社会“负责”的那种人,尽管他没有这类祖先,可社会上却有大量毫无责任感的人。在古老的、文明的和道德化的英格兰,这两类人的区别是很鲜明的。它是划分类别的标准。这成了种姓的区别,出身的区别。这是无产者和统治者之间的区别。
而在澳大利亚,没有谁打算去统治,没有谁实行统治,因此这种区别就自然消匿了。无产者任命人去执法,但不是去统治。这些个部长之流并不比家庭女佣更有责任心。无产阶级时时处处在负着责,他们才是权威的源泉,代表的是人民的意志,而部长们仅仅是工具而已。
索默斯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溶化在了真正的民主之中──尽管财富上并不平等。这地方有一种绝对的本能,那就是民主,土生土长的民主。平民大众是他们自己的主宰,毫无疑问。因此他们处之泰然,没必要大惊小怪争个是非曲直。这在澳大利亚是一种共识:平民大众是自己的主人。
而这正是理查德·洛瓦特索默斯所无法容忍的。你即使是最讲自由的自由党人,你还是能认清有责任感的阶级与无责任感的阶级之间的区别。你还是得承认“统治”的必要。在英国,你要么承认自己是个无政府主义者,要么就得认可“统治”的必要。在这个问题上英国的劳动阶级和上层阶级的看法是一样的。任何一个诚信自己是对社会负责的劳动者都会感到以某种形式行使权威是他的义务。而无责任感的劳动者则感到自己头顶上压着一个主子,极想冲他好好发一通地牢骚以解心头之快。欧洲是建立在权威本能上的,即“你必须如何”。
唯一的替代选择就是无政府。
索默斯是个道地的英国人,既怀有英国人对无政府主义的仇视,又有美国人渴求权威的本能。所以他感到在澳大利亚很有点格格不入。在澳洲,权威这个字眼儿已经死了。在这儿,没人发布命令,若有命令发布,也没人拿它当成命令。一个位于上的人尽可以向另一个位子上的人进谏,后者完全可以根据自己的决断决定接受不接受。澳洲尚未处于无政府状态。英国至少还有名义上的权威。那就赶走权威试试看,会怎么样!宪法上若只有些名义上的东西,那可太丑陋了。
那么,在澳大利亚和无政府之间只有一个名义吗──英格兰,不列颠,帝国,总督或总督之类的人?只是旧君主统治的影子,单单是个名义吗?难道只是一个空洞的“权威”字眼儿从七千英里外传过来就可以使澳洲防止无政府状态吗?澳大利亚──权威──无政府,一串以A打头的字眼儿一遍遍重复而已。
理查德·洛瓦特思绪万千地漫步城中。他并不是对它十分了解,没人对它十分了解。而那些自以为对此全然了解的人则几乎总是出错儿。一个人要与什么作对,首先要做到“知彼”方可,否则就只能被淘汰出局。
可这回是理查德错了。只要你脾气好,又天生宽容──澳大利亚人似乎是十分好脾气又十分宽容的──你尽可以“无规无矩”地生活上很久。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事情全然在自行其是。
这是不是像一架转动着的机器,渐渐地要减速停转?
唉,问题成堆!
第二章 芳邻
大丽花那件事以后,索默斯和考尔科特两家的关系发展得并不太快。考尔科特太太请索默斯太太过去看看她家的房舍,索默斯太太就去了。后来,索默斯太太又回请了考尔科特太太。可这两次,索默斯先生都不参与,并且试图暗暗地给她们泼点冷水儿。他才不要卷入这种事,不,决不。他很想借把钳子和小斧头来用一会儿,拔几个钉子,再把贩子送来的厚木头块劈开。考尔科特家什么东西都愿意外借,只要索默斯家人肯开尊口来借即成。可是不,理查德·洛瓦特决不去张口借。他也不想去买把斧子,因为旅行花费很大,他手头已很桔据。他倒乐意每天一大早折腾那些硬木头板子。
索默斯太太和考尔科特太太倒是依然爱隔着栅栏寒暄。哈丽叶听说杰克是摩托车厂的工头儿,战争期间他的下颌受了伤,医生无法从他的颌骨中取出子弹,因为要取出子弹却没有什么东西来补缺,他就那么带着铅弹生活了十个月直至有一天那东西突然滚入他的嗓子中,他才把它咳出来。珠宝商想教考尔科特把它镶在胸针或帽子别针上。
那是一只空壳铅弹,像一只小玻璃弹子儿一样大小,有三四盎司重,考尔科特太太没接受这项建议,而是做了一个雅致的支架,是一个抛光木座儿上的一个小灯架,架上垂下一根精美的链子挂着那黑黑的小铅弹晃荡其间,恰似一只小弧光灯一样。这玩艺儿成了壁炉台上的一件装饰品了。
这些事哈丽叶都说给愠怒的洛瓦特了,不过她还是挺明智,没把考尔科特太太“或许索默斯先生也想来看看”的建议说给丈夫听。
洛瓦特渐渐习惯了澳大利亚,或者说习惯了默多克大街上的“房舍”以及从凉亭顶上看到的港湾景色。你木能把这一切都说成是“澳大利亚”──一个人无法一口吃掉一个大陆,你必须得从某一处开始慢慢咬噬。于是他和哈丽叶乘小船游遍了港湾的角角落落。有一天,他们的小汽船遭遇上了一艘向港外驶去的运煤船,或者不如说是他们的船擦着运煤船的船头而过,于是运煤船撞上了他们的船并把船头撞散了架。一时间人们大呼小叫。不过小汽船总算缓缓驶向了曼利,哈丽叶才不叫了。
那天正是星期天,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澳洲冬日。曼利是悉尼郊外的一处浴场。你坐渡轮驶近港湾大门,那地方叫海兹。然后你踏上码头,沿街行走,觉得那沿海的店铺和饭馆恰似肯特郡玛加特港的景色。直到走到尽头的海滨大道,面前就是广阔的太平洋了。海水涌上金黄的沙滩,汹涌的大海令布满建筑的海岸萎缩下去。至少那大海在涨潮,太平洋就不算名实一致,它的浪涛在拍打着海岸。或许这吞噬海岸的巨浪正是它太平本性的一部分呢。
哈丽叶自然喜不自禁。她说她只有在太平洋边上生活才开心。他们买了吃的,就在海边上吃。吃着吃着哈丽叶感到些儿凉意,于是他们起身到一家餐馆去买汤喝。他们又来到街上时,哈丽叶发现她没戴上她的黄围巾。那是一条很大的黄绸子围巾,既可爱又保暖。她声称围巾落在餐馆里了,他们便马上回去找。餐馆里的女孩子,也就是那些女招待们操着一口塔里停气的澳洲土英语说她们“莫有看见”,还说“一准儿让后脚儿进来的人检走了”。
反正是没了。哈丽叶很气愤,觉得暗中有贼似的。遇上这种不开心的事儿,索默斯建议坐有轨电车去哪儿逛逛。他们坐上有轨电车,沿海岸行驶了几英里。沿岸是丛生的灌木,灌木丛中点缀着一片乱糟糟的平房,有煤油桶皮补的一块块屋顶,有上好的红砖房和灰泥房,样子很像玛加特镇。不远处就是波涛起伏的太平洋。可离岸边五十码的地方出现了一片片的洼地和无边无际、形态各异的“村舍”。
电车载着他们走了五六英里,就到了终点站。这儿是一切的尽头。这里出现了新的“店铺”,是些破旧的瓦楞铁皮屋顶小店,还有停车棚子,一个个小小的房屋代理人的摊位,位子上刷写着招牌。当然还有更多的“村舍”,这是些瓦楞铁皮屋顶或砖砌的平房,还有一片片的沼泽或环礁湖──海水进得来,出不去的地方。这一对儿快活的夫妇在一间店铺里喝了点粘乎乎的汽水,随后走上一条宽阔的砂石路。路两边散落着一些小平房,每座平房后面的栅栏上都挂着些闪闪发亮的锈罐头盒子。他们来到沙滩脊上,又一次面对着纯洁的太平洋,海上正是波涛起伏。
“我爱大海。”哈丽叶说。
“我希望,”洛瓦特说,“它会鼓起五十英尺高的巨浪,把整个澳大利亚围起来。”
“你心情太坏了,”哈丽叶说,“你怎么就看不到可爱的东西呢?!”
“我看到了,是通过环东西的对比。”
说着,他们坐到沙滩上。他削梨吃,把果皮埋在金黄的沙子中。
时值冬天,海滩上几乎无人光顾。不过阳光温暖依然,如同英国的五月天儿。
哈丽叶深感自己非生活在海边木可,他们便在这沟坎遍布的宽广沙滩上漫步,观看着身边的“房舍”。这些房子的名字全起得匪夷所思,可不少的确算得上不错的房子。可它们却像孤零零的鸡窝一样各自建在一片长方形的地盘上,一道篱笆把这家与那家邻居隔开。这副模样,透着某种难以言表的无聊。只说那片地盘儿吧,它看上去就是那么乏味,几乎像是在乞讨锈罐头盒子一样。还有不少模样讨人喜欢的小平房却建在临时开出的路边上,宽宽的路看上去乏味得很,开那种路纯属白费劲儿。而那些铁皮顶小屋则很教人觉得舒服,它们周围不像汉浦斯特德郊区花园洋房外面那样,有天竺葵和山梗装点。不是不用这些植物来装点,而是装点了也白装点,因为这儿遍地都是破纸片子和罐头盒子。
可哈丽叶实在太想住在海边了,于是他们在每一座配备了家具准备出租的房舍前驻足。房屋代理人进去简略视察一下。在栅栏一角的启示板上写着“4Sale”或“2Let”之类的字样。可能这种写法表现了某种殖民地人的诙谐意趣,可对索默斯来说这样子难以令人忍受。
他就是死,也不住这种房子。
盐池旁是路的尽头,海水缓缓地漫进来。盐池彼岸是一片国家保护区──有点澳洲土着保护区的意思。一池静水那方,按树丛生,地界宽阔。近处,一个男人正在干活,默默地往船上装沙子。右首儿,海涛拍岸,在褐色礁石上激起冲天雪浪。两个身着泳装的男子正跑过沙地从环礁湖冲向海边,那里,两个女人正在供孩子们淌水玩的海边浅水池子里戏水,池边泛着泡沫。一位泳装外套件夹克衫的金发碧眼男子伴着两个姑娘从那里走过。这男子的两条腿粗得惊人。身边不远处,索默斯看到另一位青年躺在阳光下温暖的沙丘上。他浑身湿着滚了一身沙子,让人几乎认不出他的模样来。那青年仍然面朝下趴着,像只动物,索默斯又注意到了他的两条粗腿。这些人似乎肉都长腿上了。那边三个男孩子,其中一个也就十五六岁左右,身着泳衣跑出环礁湖,滚进沙子中玩耍起来。大点儿的孩子伸摊开四肢趴在沙滩上,那小的骑在他身上,扑地跃入沙子中。这些孩子着实像一群小动物一般,没头没脑地东冲西撞着。
周日的下午,阳光很暖和。那孤单单的男子在环礁湖里推着他的船,那装了半船沙子的船深深地陷在水中。索默斯和哈丽叶躺在沙岸上,心中生出陌生感来。这儿确有某种迷人之处。那就是自由!这就是他们常说的那句话:“在澳大利亚你感到自由放松。”的确如此。
这儿的氛围叫人大大放松,没了紧张,也没了压力。这是一种失去控制、意志和形态的真空状态。你头上的天空全然开阔,周围的空气也是那样叫你舒畅,全无旧欧洲的那种挤迫感。
但,然后又怎么样?这种自由的空白几乎叫人恐怖。在这开阔和自由状态之中,是这种新的混乱──散落的小平房,一连数英里稀稀拉拉的马口铁罐头盒子,英国味儿在这里变得杂乱无章,混乱一片。
甚至模仿伦敦和纽约的悉尼中心也模仿得毫无意义。生意场在全力以赴地运转,仅仅因为这里的生意场是英美生意场的一端罢了。
这里缺少任何一种内在的意义,尽管这里有着无比巨大的空间。
在这里让人觉出毫无责任感的自由,这种自由和解放是一种随心所欲的感觉,这一切全然无趣。还有什么比完成的自由还让人失望和索然无味呢?熙来攘往、车水马龙的大悉尼渐渐流散开来,摊出这片星罗棋布的小平房,就像一片无遮无拦的浅水漫延开来。然后呢?什么也没了。没有内在的生命,没有更高的要求,终归是对什么也没有兴趣的。
索默斯翻转过身,闭上了双目。新兴的国家比老国家毛病还多。
人是喜欢摆脱旧的压力和紧控后的松弛感的,喜欢摆脱旧世界那种密不透风的窒息感。这正是周日午后,可绝无英国周日午后那种十二分的百无聊赖。这儿仍然是一个松散的、放任自流的世界。整个悉尼城里的人恨不得倾城而出,到海边来,到灌木丛中来。这是一个川流不息的世界。他们全从家中奔出来度假了。而到明日,他们都会四散去工作。没什么意义,毫无意义地工作,毫无意义地消遣,可仍然执着依旧。这景象令人炫惑。甚至为钱奔忙也毫无真正的意义。他们的确对金钱所能给予的权力不太在意。除了权力感,权力本身在这儿毫无意义。归根结底,在没有真正文化的地方,甚至金钱也没有什么价值了。金钱是一种向更高。更微妙、更完整的境界上升的途径,否则就一钱不值。当你公然否认自己想达到更完美的境界,钱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只须拿它打水漂儿或赠掉拉倒。甚至钱也是欧洲的一种发明──欧洲或美国的发明,在澳大利亚它毫无魔力。
可怜的理查德·洛瓦特苦苦思索着这个叫做澳大利亚的问题,感到无聊至极。其实他没必要与澳大利亚叫劲:他完全可以从享乐主义出发,拿这种问题来自娱的。可这样几乎让他心力交瘁。
哈丽叶这时坐起来拍打外衣上的沙土,洛瓦特也这样做。然后他们起身回去乘电车了。在最尽头的房子门前砂路上停着一辆汽车。那座房子名为圣·克拉姆,看见它,索默斯的心立即返回了英伦的康沃尔。圣·克拉姆占据了一个很好的位置,就在环礁湖斜上方的沙岸上。
“我倒不讨厌那儿。”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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