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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8a廿载繁华梦 作者:黄世仲-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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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氏听了,好不欢喜,随再问绣衣如何款式,如何长短。容尼随道:“款式倒是一样,贵的就用什么也不拘,贱的就用布儿也是有的。单是色要深红,是断改不得了。袖儿拎儿领儿都要金线镶捆,腰儿夹儿自然是宽阔些,袖口儿要一尺上下。所镶捆的金线子,贵重由人,只我身材不大高,不过长的要三尺上下。夫人若记不清楚我,包儿里还带着一件旧的来。”说了,随解开包儿,拿了一件半新不旧的绣衣出来,让马氏看。时宝蝉在旁,笑说道:“不知我们穿了来,又怎样似的?”周奶奶道:“试穿来,给我看看。”宝蝉笑着,就要来穿。马氏道:“师傅是清净的上人,我们几身,好容易穿得,师傅料然是不喜欢的,休顽罢。”容尼即接口道:“夫人怎么说,我们出家人,是从不拘滞的,这样夫人反客气起来了。”说罢,即拿过让宝蝉穿起来,果然不长不短,各人看了,都一齐笑起来。周奶奶道:“宝蝉穿来很好看,不如就随师傅回去罢。”容尼道:“哪里说?他们在这等富贵人家,如珠似玉,将来正要寻个好人家发配去,难道要像我们捱这些清苦不成?”宝蝉听罢,忙啐一口道:“师傅休多说,我们倒是修斋的一样,休小觑人!”说罢,就转出去了。容尼自知失言,觉不好意思。
  马氏随唤过六姐进来,着他依样与容尼做这件绣衣,并嘱不论银子多少,总求好看。身子要用大红荷兰缎子,所有金线,倒用真金。又拿过五颗光亮亮的钻石,着缀在衣持上,好壮观瞻。这钻石每颗像小核子大,水色光润,没半点瑕疵,每颗还值三四百银子上下。容尼见了,拜谢不已,随说道:“多蒙夫人厚意,感激的了。今儿到这里谈了半天,明儿再来拜候罢。”说了,便自辞出。马氏即令六姐随容尼出去,好同定做这件绣衣,又致嘱过了寅日,就拣过日子,好来禳火灾、做好事,容尼也一一应允。马氏送容尼去后,回转来说了些时,周奶奶又辞去了。
  不觉天时已晚,弄过晚饭之后,马氏回转房里,抽了一会洋膏子,不觉双眼疲倦,就在烟炕上睡着了。恍惚间,只见阴云密布,少时风雨交作,霹雳的一声,雷霆震动,那些雷火,直射至本身来。马氏登时惊醒,浑身冷汗,却是南柯一梦,耳内还自乱鸣,心上也十分害怕。看看烟炕上,只有宝蝉对着睡了,急的唤他醒来,问道:“霎时间风雨很大的,你可知得没有?”宝蝉道:“夫人疯了!你瞧瞧窗外还是月光射地,哪里是有风雨?夫人想是做梦了。”马氏见宝蝉说起一个梦字,身上更自战抖,额上的汗珠子,似雨点一般下来,忙令宝蝉弄了几口洋膏子。宝蝉只问马氏有什么事,马氏只是不答,谁自己想来,这梦必有些异兆,因此上肚里颇不自在。过了一会,依旧睡着了。
  次早起来,对人犹不自言。只见六姐来回道:“昨儿办这件绣衣,统通算来,是一百五十两银子。昨夜回来,见夫人睡着了,故没有惊动夫人。”马氏道:“干妥也就罢了。”六姐就不再言,只偷眼看看马氏,觉得形容惨淡,倒见得奇异,便随马氏回房子去。忽见二房的小丫环小柳,从内里转出来,手拿着一折盅茶。东跑得快,恰当转角时,与马氏打个照面,把那折盅茶倒在地上,磁盅也打得粉碎。马氏登时大怒道:“瞎娘贼的臭丫头!没睛子,干怎么?”一头说,一头拿了一根竹杆子,望小柳头上打下来。小柳就跪在地上,面色已青一回黄一回,两条腿又打战得麻了。六姐道:“些些年纪,饶他这一遭儿罢。”马氏方才息了怒,转进房里,说道:“这年我早防气运不大好了,前儿过了除夕,就是新年,府上早遇了火﹔我又忘了事,新年又请尼姑来府里﹔今儿臭丫头倒不是酒,又不是水,却把茶儿泼在身上。这个就是不好的兆头。”六姐道:“这会子不是凭媒论婚,倒茶也没紧要。仗夫人的福气,休说气运不好的话。”马氏方才无话,随把前夜的梦,对六姐说知。六姐道:“想是心中有点思虑,故有此梦。夫人若有怀疑,不如候容师傅到时,求他参详参详也好。”马氏点头称是。
  果然过了数日,容尼已进府上来,说道:“明儿初九,就是黄道吉日,就开坛念经禳火星罢。”马氏就嘱咐六姐,着管家预备。容尼又道:“昨儿那件绣衣,已送到庵里去,缝的标致得很。只怕这些贵重物,我的空门中人,用着就损了福气。”马氏道:“哪里说?这又不是皇帝龙袍,折什么福?”说了,大家都笑起来。那一夜无话。
  次日,容尼又招几个尼姑同来,就在大厅子里摆设香案,开坛念经。都由容尼打点,所有念经,都是各尼在坛上嗷嗷嘈嘈,容尼却日夕都和马氏谈天。马氏忽然省起一事一就把那夜的梦儿,求他参详。容尼一想道:“这梦来得很恶,我们却不敢多说。”马氏道:“怕怎么?你只管讲来便是。”容尼仍是欲吞欲吐,马氏早知他的意思,急唤离左右。容尼才说道:“这梦想来,夫人身上很有不利。”说到这时,容尼又掩口住下,又不愿说了。马氏再问了两次,容尼道:“雷火烧身,自然是不好,只在卦上说来,震为雷,震又为长男,这样恐是令长男于夫人身上有点不利,也未可定。”马氏听了,登时面色一变,徐说道:“师傅这话很有道理,我的长男是二房所出,年纪也渐渐长大起来了,我倒要防备他,望师傅休把这话泄漏才好。”容尼道:“此事只有两人知得,哪有泄漏之理?”说罢无话。自此马氏就把长子记在心头了。
  过了几天,功德早已完满,又礼过焰口,超了幽,就打发各尼回去,只容尼一人常常来往。马氏徐令管家把府里遇火前后各事,报知周庸佑,随后又议往香港居住。因自从到增沙的宅里,身子不大快,每夜又常发恶梦﹔二来心中又不愿和二房居住,因此上迁居之心愈急,就令冯管家先往香港寻宅子。因周庸佑向有几位姬人在香港士丹利街居住,因忖向日东横街的宅子,何等宽大,今香港屋价比省城却自不同,哪里寻得这般大宅子?况马氏的性儿,是最好听戏的,竟日连宵,也不见厌,香港哪里使得?若寻了来,不合马氏的意,总是枉言,倒不如命六姐前往。因六姐平日最得马氏的欢心,无论找了什么宅子,马氏料然没有不喜欢的。因此管家转令六姐来港,那六姐自不敢怠慢。
  到港后,先到了士丹利街的别宅子,先见了第六房姨太王春桂,诉以寻医迁寓香港之事。春桂道:“这也难说了,马氏夫人好听戏,在东横街府里时,差不多要天天唱戏的。若在香港里,要在屋里并建戏台,是万中无一的。倘不合意,就要使性儿骂人,故此事我不敢参议,任从六姐于去便是。”六姐道:“与人承买,怕要多延时日,不如权且租赁,待夫人下来,合意的就买了,不合的就另行寻过,岂不甚好?”春桂道:“这样也使得。我的儿听得重庆戏院旁边,有所大宅子,或招租,或出卖,均无不合的。这里又近戏场,听戏也容易,不如先与租赁,待夫人到时再酌罢。”六姐道:“这样很好,待我走一遭,看看那宅子是怎么样的,然后口覆夫人定夺便是。”说了,春桂即令仆妇引六姐前去。六姐看了那街道虽不甚堂皇,只那所宅子还是宽大,厅堂房舍也齐备了,紧贴戏院。若加些土木,即在窗儿可能看戏,料然马氏没有不合的。看罢,就即与屋主说合了,订明先租后买。自己先回省城去,把那屋贴挨戏院,看戏怎么方便,及屋里宽敞,一一对马氏说知。
  马氏道:“有这般可巧的地位,是最好的了。我自从过新年后,没一天是安宁的,目下就要搬迁。但望到港时住了,得个平安就罢了。”六姐听了,又把附近重庆戏院的宅子从前住的如何平安,如何吉利,透情说了一会。马氏十分欢喜,便传冯管家进来,说明要立刻迁往香港,眼前就要打点,一两天即要搬妥。所有贵重对象,先自付寄,余外细软,待起程时携带。正是:
    故府方才成瓦砾,香江今又焕门楣。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对绣衣桂尼哭佛殿 窃金珠田姐逮公堂


  话说自六姐往香港,租定重庆戏院隔壁的大宅子,回过马氏,就赶紧迁居,仍留二房在羊城居住。一面致嘱令人在省城好寻屋宇,以便回城。因姓周的物业,这时多在省中,况许多亲串及富贵人家,都在省城内来往惯的,自然舍不得羊城地面。怎奈目前难以觅得这般大宅,故要权往香港。就是在香港住了,亦要在羊城留个所在,好便常常来往。
  二房听嘱,自然不敢怠慢,马氏就打点起程。是日又是车马盈门,要来送行的,如李庆年的继室、周少西的大娘子、潘家、陈家的金兰姊妹,不能胜数。先由骆管家着人到船上定了房位,行李大小,约三十余件,先押到船上去了。马氏向众人辞别,即携同两女一儿,分登了轿子。六姐和宝蝉跟定轿后,大小丫环一概随行。送行的在后面,又是十来顶轿子,挤挤拥拥,一齐跑出城外。待马氏一干人登了汽船,然后送行的各自回去,不在话下。
  且说马氏一程来了香港,登岸后,由六姐引路,先到了新居。因这会是初次进伙,虽在白日,自然提着灯笼进去,说几句吉祥话,道是进伙大吉,一路光明。有什么忌讳的,都嘱咐下人,不许妄说一句。及马氏下轿进门时,又一连放了些炮竹。马氏进去之后,坐犹未暖,王氏春桂已带了一干人过来,问候请安。马氏略坐一会,就把这所宅子看过了,果然好宽旷的所在,虽比不上在东横街的旧府,只是绿牖珠棂,粉墙锦幕,这一所西式屋宇,还觉开畅。马氏看罢,就对六姐说道:“这等宅子,倒不用十分改作,只须将窗棂墙壁从新粉饰,大门外更要装潢装潢,也就罢了。”说了几句,再登楼上一望,果然好一座戏院,宛在目前,管弦音韵,生旦唱情,总听得瞭亮。心中自是欢喜,不觉又向六姐叹息道:“这里好是好了,只是能听得唱戏,究不能看得演戏,毕竟是美中不足。我这里还有一个计较,就在楼上多开一个窗子,和戏院的窗子相对,哪怕看不得戏?这样就算是我们府里的戏台了。”王春桂道:“人家的戏院,是花着本钱的,哪里任人讨便宜?任你怎么设法,怕院主把窗门关闭了,你看得什么来?”马氏道:“你可是疯了!他们花着本钱,自然要些利。我月中送回银子把过他,哪怕他不从?”六姐道:“夫人也说得是,古人说得好,『有钱使得鬼推车』,难道院主就见钱不要的不成?就依夫人说,干去便是。”
  马氏听了,就唤骆管家上来,着人到重庆戏院,找寻院主说项。这自然没有不妥的,说明每月给回院主四十块银子。马氏即令人将楼上开了窗门,作为听戏的座位。又在楼上设一张炕子,好作抽洋膏子之时,使睡在炕上,就能听戏。那院主得马氏月中帮助数十块钱使用,自然把旁边窗门打开,并附近窗前,都不设座位,免至遮得马氏听戏。果然数天之内,屋内也粉饰得停当,又把门面改得装潢,楼上倒修筑妥了。
  过了数天,只见骆管家来回道:“由此再上一条街道,那地方名唤坚道的,有一所大宅子,招人承买。那一带地方,全是富贵人家居住,屋里面大得很,门面又很过得去,像夫人的人家,住在那里,才算是有体面。”马氏道:“你也说得是。昨儿接得周大人回信,这几个月内,就要满任回来。那时节官场来往的多,若不是有这些门户,怎受得车来马往?但不知要给价银多少,才能买得?”骆管家道:“香港的屋价,比不得羊城。想这间宅子,尽值六七万银子上下。”马氏道:“你只管和他说,若是好的,银子多少没打紧。一来要屋子有些门面,二来住了得个平安,也就好了。”骆管家答个“是”,早辞下去了。
  次日,只见守门的来回道:“门外有位尼姑,道是由省城来的,他说要与夫人相见。”马氏听了,早知道是容尼,就令人接进里面坐下。容尼道:“前儿夫人来港,我们因进城内做好事,因此未有到府上送行,夫人休怪。”马氏道:“怎么说?师傅是出家人,足迹不到凡尘里,便是师傅来送,我也如何当得起?今儿因什么事,来香港干什么?”容尼道:“是陈家做功德,请我们念经,要明天才是吉日,方好开坛,故此来拜谒夫人。”马氏道:“没事就过来谈罢,我不知怎地缘故,见了师傅来,就舍不得师傅去,想是前世与佛有缘的了。”容尼道:“凡出家人,倒要与佛门有些缘分,方能出家。我昨儿听得一事,本不欲对夫人说,只夫人若容我说时,就不宜怪我。”马氏道:“有什么好笑事,说来好给我们笑笑,怎地要怪起你来?”容尼道:“我前两天在城内,和人家做好事时,还有两间庵子的尼姑,同一块儿念经。有一位是唤做静坚,是新剃度的中年出家人,谈起贵府的事,他还熟得很,我就起了思疑。我问他有什么缘故,他只是不说。他还有一个师傅唤做明光,这时节我就暗地里向他师傅问个底细。那明光道:『周大人总对他不住,他就看破了世情,落到空门去。』夫人试想:这个是什么人?”马氏听了,想了想才说道:“此事我不知道,难道大人在外寻风玩月,就闹到庵堂里不成?”
  正说话间,忽王氏春桂自外来,直进里面,见了马氏,先见礼,后说道:“今儿来与夫人请安,晚上好在这里楼上听戏。”马氏也笑道:“我只道有心来问候我,原来为着听戏才到来的。”说了,大家笑起来。春桂见有个尼姑在座,就与他见礼。马氏猛省起来,就把容尼的话对春桂说知,问他还有知得来历的没有。春桂一想道:“我明白了,这人可是年纪二十上下的?”容尼道:“正是。面貌清秀,还加上一点白,是我佛门中罕见的。”春桂道:“可不是呢!他从前在这里一间娼寮,叫什么锦绣堂,唤做桂妹的,他本意要随姓张的脱籍,后来周大人用了五千银子买了回来,不过数月间,妾又进来了。他见周大人当时已有了五七房姬妾,还怕后来不知再多几房,故此托称来这里听戏,就乘机上了省,削发为尼。这时隔今尽有数年了,如何又说起来?”容尼听罢,再把和桂妹相遇的原因,说了一遍。马氏道:“原来如此,看将来这都是周大人的不是。他向在青楼上是风流惯的了,若不要他,当初就不合带他回来。今落到空门里,难为他捱这般清净。”容尼道:“夫人说的是,亏你还有这点心,待我回城时见着他,好把夫人的话对他说。”马氏道:“可不是呢,他没睛子浪跟着回了来,今儿还要他捱着苦去,故今年气运就不住了。”容尼点头称是。
  过了数日,容尼完了功德,果然回城后,就往找寻桂妹。桂妹见容尼来得诧异,让坐后,就问他来意。容尼把马氏上项的话,说了一遍,并劝他还俗。桂妹听了,想了想才答道:“是便是了,只当初星士说我向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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