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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瓦房-罗伟章-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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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父亲送出了门。当父亲孤单的背景在走廊上消失之后,陶家才把自己锁在屋里,痛哭流涕。 
  陶志强虽没流泪,但他下到楼底,却感到整幢大楼都压到了他的身上。吃不吃饭是小事,他连幺儿媳妇和小孙孙都没看见就走了!当然,更让他牵心挂怀的,还是陶家。无疑,陶家已接近于废人,生活中稍微一点波浪,就可能将他沉入水底。幸好他呆在学校,陶志强想,面对的是与曾经的他同样单纯的学生,否则,那孩子是不会善终的。 
  陶家跟他二哥离得近,但陶志强不打算去找陶学了;反正陶学的脑袋是长在陶科身上的,还不如直接去找陶科算了。到这时候,陶志强才悲哀地发现,自己最不喜欢大儿子(与陶家一样,陶志强最看不惯陶科的地方,就是他的精明),可真有了事,还只有大儿子才能帮他。 
  如今的陶科,已是某电器公司的副经理,他穿着衬衫和背带裤,坐在暖烘烘的办公室里。陶志强被一个纤腰肥臀的小姐领去敲陶科的门,陶科唔的那一声,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小姐用她葱白般的手指,把门扭开了,先把陶志强拦在身后,对陶科说:“陶经理,有个老人找你,说是你父亲。”陶科站起来,朝后望,越过小姐高挑的发髻,看到了父亲扁平的额头,叫了声:“爸!”小姐听到这声喊,立即退向一侧,向陶志强微微鞠躬,做了个“请”的手势。陶志强进去后,小姐小心翼翼地关了门。这一连贯的动作,使陶志强心里不停地敲着鼓。是的,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有个秩序……外面吹着干燥的冷风,像要下雪的样子,因此陶志强穿得很多,一进了儿子温度高达20多度的办公室,他的身上便痒起来,显得很不自在。陶科看出了父亲的不自在,将外套披上,对父亲说:“爸,我们回家去。” 
  大媳妇带着孙子到昆明参加全国钢琴大赛去了,这就是说,陶志强又看不到这边的媳妇和孙子。不过也好,这便于他说话。跟陶家一样,陶科看到父亲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无事不会登门,他拿出一包中华烟扔给父亲,说爸,你先抽烟,看电视,我来做饭。虽然还没到中午,但陶志强真的饿了,就随了儿子。陶科从来不自己做饭,他老婆并没上班,在家当全职太太,因此家里也没请保姆,要是遇到老婆外出的情况,他就在公司吃,或者吆三喝六地去酒楼里吃,反正自己是不会做饭的。但父亲来了,他得要做出当儿子的样子。这是他与陶学和陶家在对父亲的问题上体现出的最大区别。陶志强不缺吃少穿,从不找三个儿子要东西,陶学和陶家看见父亲这样说,而且说的也是事实,也就少个心眼,听之任之,唯有陶科,不管父亲要不要,每年一套衣服那是绝对少不了的,如果沙湾镇有人去县城,他碰见了,必然要给父亲带回些营养品。 
  饭菜做得油盐不进的,酒倒是好酒。陶志强吃着这油盐不进的菜,心里突然有了酸楚,喝过几杯酒,他动情地说:“科,我看你比上次回家时瘦多了,是咋回事?”父亲的话,让陶科感觉到一种陌生的温暖。从小到大,他并没得到父母的多少爱,这并不是父母不爱他,而是父母把爱的语言,都说给弟弟们了。这是没办法的事,在家当老大的,往往就要承受这样的命运。他有些凄然地笑了笑,说爸,没关系,就是工作忙了点。 
  一直到快下席了,陶志强才提到正事:“科,我这次上县城来,是有事跟你商量。” 
  陶科说我猜出来了,爸你讲吧。 
  “你别以为是那件事,”陶志强见儿子情绪不高,怕他误解,“你认识镇东那个叫三妹的吗?” 
  陶科警惕起来:“虽然不认识,但我知道这个人,为啥说到她了?” 
  陶志强本来说不再喝酒的,可这时候又往杯子里倒了一点,说:“那是一个可怜的人。” 
  陶科抽着烟,等待父亲说下去。 
  “她以前是山河镇的,那地方挨陕西近。山河镇产煤,开了许多小煤窑,她丈夫一直在小煤窑里打工;她儿子刚满13岁,就辍了学,跟他爸爸一起钻洞子。6年前,那家小煤窑塌了方,三妹的丈夫和儿子就死在里面了。” 
  陶科吐了一口腊黄色的烟雾,说:“哦……这种事经常发生。” 
  “她丈夫和儿子死得太惨了,”陶志强沉思着说,“塌方后过了一整天,镇里和矿上才组织人救援;那家小煤窑都是这样,因为死了一个人,都是给家属一万块钱打发掉,如果从井下掏出个重伤员出来,就是无底洞了。事实证明,三妹的丈夫和儿子都不是当场被砸死的,而是一个断了腿,一个断了下巴,流血过多,加上又冷又痛,就丢了命。他们照例给了三妹两万块钱,允许她像往常一样去煤窑的食堂里卖豆腐,她在煤窑食堂卖了多年的豆腐。可三妹想不通啊,那段时间,她天天去找镇领导,要他们帮她主持公道。她哪里知道煤窑的多半股份,都是握在镇领导手里的,镇领导才是煤窑真正的老板,要不然,国家三令五申地要求清除小煤窑,为啥就清除不干净呢?镇领导说她扰乱办公秩序,把她关了起来,十多天里,她又哭又闹,嗓子都喊出血了,声音里都有股血腥味,血腥味把一个镇子都弥漫了,因此只好把她放出来。她不依不饶,又去找镇领导。这一回,不是简简单单地将她关进镇里的局子,而是要把她送到疯人院去。在离山河镇不远的夹皮沟里,就有一个疯人院。她知道一个正常人被关进疯人院,就会真正变疯,她吓住了,东藏西躲,终于流落到沙湾镇来了。” 
   陶科将香烟的过滤嘴在桌上,恨恨地说:“是可恶。她为啥不向上一级部门告发呢?” 
  陶志强一口喝尽杯中酒,吐着白雾似的酒气说:“她一个农民,一个女人家,头顶上就只有簸箕那么大个天,既然自己归山河镇管,山河镇就成了她唯一的指望,她哪里懂得了那么多。” 
  陶科继续在桌上蹾着烟屁股,对山河镇领导及那个小煤窑的愤怒过去之后,他就想问父亲: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那个女人的这些故事?可陶志强把话抢在了前头,陶志强说:“科儿哪,我这回来,就是想帮三妹告状呢。” 
  “你帮她……告状?那地方不跟我们一个镇、一个县,而且还不是同一个市,你怎么告?” 
  “我要告的不是那回事,”陶志强说。 
  接下来,他就把三妹到沙湾镇后的遭遇讲了。 
  正像民警小卫知道的那样,三妹从没为了钱出卖过身体,她一直是被副镇长何开勋霸占着的。来沙湾镇后,三妹走投无路,去饭店酒楼求人收留。有一天她到了镇电影院旁边的王麻婆豆腐庄,表明自己做得一手好豆腐,老板见她虽然神情疲惫,却是肤色白净,穿戴齐整,就让她试试。她这一试,迅速为老板“王麻婆”(其实是个漂亮得出奇的年轻女子)赢来了好生意。大概在她进豆腐庄十余天后,何开勋跟几个人去了。“王麻婆”见镇政府一干人来,背过身去,深深地皱上了眉头。镇政府的领导到镇上的餐馆酒楼消费,包括何开勋在内,都是不受欢迎的,因为他们总是欠账,多年如此;镇上稍微有点像样的地方,都欠了账。他们并不是给不出那点钱,但就是不给。当然,不欢迎的心思只能埋起来,表面上,还必须恭敬得滴水不漏的。“王麻婆”偷偷地皱过了眉头,立即转过一张笑得像花一样的脸,并亲自动手,把位于中间部位最瓷实最鲜嫩的豆花舀给他们几人。何开勋边吃边赞叹,说:“听说你们这里来了位了不得的师傅?”老板说是呢,言毕将正忙活的三妹推上前来。三妹那时候穿着干净的大褂子,个子又高,看上去别有风味。三妹就是胖了点儿,可在有些女人身上,胖简直就是一种天赐的美。何开勋的眼睛亮了,问了三妹许多话,才让她过去。几天之后,他托心腹叫三妹去见他,详细地问了三妹的来历,三妹流着眼泪,根根底底地给他讲了。只要面前坐着领导,三妹就愿意讲她的痛苦。何开勋听罢,用粗短的指节叩着桌面,严肃地说:“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了。”又说:“你这么好的手艺,何必去给人打工?”三妹闻言,心下黯然。何开勋说:“我免费批你一块地,你起间房子,自己当老板,好好生活吧。”三妹当场给何开勋下了脆。可就在那天,何开勋就将她霸占了,此后,三妹再没能逃出他的掌心。后来,大概是何开勋进红瓦房的时候,被人看见了,又没看清是谁,或者看清了不敢说,就传三妹在做皮肉生意…… 
  陶志强叙述到这里,陶科再没有耐心听下去了,他说:“你是想告何开勋吗?” 
  陶志强说是。 
  陶科笑了一声。是冷笑。“如果没有何开勋,她三妹有今天吗?” 
  陶志强回答不出,只是说:“三妹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物品。” 
  “对有些人来说,被当成物品比被当成人反而好受些。” 
  这时候,父子双方都有了厌恶。对这场谈话的厌恶。陶志强又想喝酒,可提起酒瓶又放下了,生硬地说:“糟糕的是,三妹自己知道她是一个人,不是物品。何开勋霸占了她就不松手,还常常打她。挨打她能够忍受,威胁她就不能忍受。何开勋经常对她说:‘孙猴子都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你要是敢不听话,我叫人把你剁碎了扔进清溪河里喂鱼。’还说:‘你也不想想,你算什么东西?你不就是长着一身肉的女人吗?我要是想把你怎么样,还不等于掐死一只苍蝇?’你听听,这是一个副镇长该说的话么?” 
  “何开勋是不该这样说,可这么几年过去了,他把三妹剁碎没有?掐死没有?” 
  “他给三妹带来了恐惧!她一直在恐惧中过日子,天天晚上做噩梦。” 
  “恐惧……恐惧也能成为证据吗?” 
  “就算恐惧当不了证据,打人算不算?前几天,三妹被他打得太厉害了,脸上一个洞!要不是我,她怕要死在红瓦房里了!她几天不出门,我去把门叫开,照顾了她大半夜。” 
  陶科以怪异的目光看着父亲,心里想,老头子啊,你真能干啊,看来,我以前对你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你竟然去把一个远方来的单身女人照顾了大半夜!……不过,此时此刻,这样的心思并没在陶科脑子里过多地停留,他想到的是一个在目前看来更加危险的问题。他说:“爸,你以为你有多大本事?” 
  “我是没本事,但我有做一个人的良心。” 
  听着这样的话,陶科几乎愤怒了,“哼,良心都是教别人有的,你千万不能自己有,谁有谁倒霉!你那么有良心,为啥干到退休还是个小角色?” 
  陶志强这才发现,自己之所以不喜欢大儿子,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精细”。 
  父子俩沉默了。屋子里有一种不知来自何处的“嘶嘶”声。 
  过了好一阵,陶科似乎觉得对父亲的话说得过分,因而语气和缓地说:“爸,你也不想想何开勋是什么人物,你摸着胸口问问自己,何开勋在沙湾镇算不算一个能干人?他给沙湾人民做过好事没有?关键是,你以为他的势力仅仅限于沙湾镇吗?我告诉你,县里也有很多人巴结他,说不定市里还有!谁把他惹恼了,都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陶科本来还想说,他前两天才请来县城的何开勋喝了台酒,目的是托何开勋通关系给他一个县政协委员当当,但他发现父亲放在桌上的手如枯叶一样抖动,便没把话说下去。 
  陶志强手抖,不是害怕,而是迷惑。何开勋的确是一个能干人,他每年都要做一两件实事。比如今年,他硬是把一个大型脱油厂争取到了沙湾镇———在清溪河流域,发现了好几个储量丰富的天然气田,按照以前的规划,脱油厂要修到县城去,何开勋东奔西跑地游说,终于说服了石油公司,让他们同意修在沙湾镇。当然,气田刚刚发现,投产需要时日,可一旦投产,沙湾的老百姓就有好大一批人不必离乡背井去外地打工,在家乡就能够挣到钱。何开勋的能干不容怀疑,但如果没有手中的权力,没有给他撑腰的叔父,他又干得出什么来呢?一个人因为自己能干,因为自己有权,别人就不敢惹了?一个领导干部,因为自己做过一些好事,就可以对某些人某些事为所欲为了?你何开勋是人,她三妹也是人啊! 
  陶科见父亲一直不吱声,拿不准他是否被自己说服了,他问父亲怎么看,陶志强就把上面的想法讲了。他讲得很缓慢,很沉重,仿佛那些迷惑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陶科却松了一口气,他毕竟是了解自己父亲的,显得胸有成竹地说:“爸,你的这些问号,不是你一个人的,好多人都这么想。这证明啥?这证明社会本来就是这么安排的,一些人命好,一些人命孬,一些人领导,一些人被领导,这就是秩序。社会需要这种秩序,没有秩序,那不就乱套了?你说何开勋欺男霸女,可沙湾镇在发展!在整个社会上,像何开勋这样的人,甚至比他坏十倍百倍的人,多的是,但整个社会却也在发展,这一点你该承认的吧?(他见父亲在轻轻点头,因而说得更加铿锵有力了)这说明,社会的秩序是健康的,它在起作用,而且起着非常好的作用!” 
  陶志强被儿子的这几句话彻底打败了。不仅社会有秩序,陶志强内心也有秩序,几十年来,他尽量与人为善,不愿意得罪任何一个人,这就是他的秩序。他谨慎地遵循,才赢得了人们的敬重,体面地活到今天。他怎么可以一时冲动,就与秩序抗争呢?…… 
   
  从县城回去后,何开勋再没去过红瓦房。他从派出所小卫那里知道了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小卫本来对何开勋很有些义愤的,因为三妹为何好几天不营业,慢慢在他们内部传开了。见到何开勋的前一秒钟,小卫都在想:像何开勋那种人,为什么就不能放过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呢?他是否正是看中了三妹的无依无靠,才把她当成掌上玩物呢?如果是这样,证明何开勋的内心是虚弱的,也是龌龊的……小卫正想着这些事,何开勋突然出现了。他是来检查工作的。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何开勋外出几天回到镇上,他都要去各大要害部门走走。派出所里,恰好又只有小卫一人,何开勋说:“小卫,这些天都还好吧?”小卫腾地一声站起来,说好,何镇长。讲了这句话,小卫的喉咙里就痒得难受,心里痒得更加难受,对何开勋的义愤像从来就没有过似的,激动地对何开勋小声说话。他说的就是那天夜里陶志强来请他去开门的事。小卫说:“我没去开。陶志强想借开门的工具,我也没借给他!”小卫怎么也没想到,何开勋听罢,会一巴掌拍在桌上(他虽然个子瘦小,手掌却像蒲扇一样大),厉声斥责:“你作为警察,不为群众排忧解难,还好意思表功?你的饭碗是谁给的?是老百姓嘛!老百姓给了你饭碗,你却不为他们办事,你的良心都到哪去了?啊!”话说完,何开勋反剪着手,气冲冲地出了门。 
  

  小卫浑身冰凉,缩成了一块冰。那过后的几天,他提心吊胆,生怕何开勋的那只大手掌捂过来,把他这块冰捂化了,让他变成水,无声无息地渗入地底下去。但后来何开勋又到派出所指导工作,心气平和地说了很多话,一句也没说到小卫的事情,小卫才放心了,也对何开勋打心眼里敬畏起来。因为他发现,不是所有的小人物,都能随随便便地对上司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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