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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掌绝尘-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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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枝香》
花开满眼,花飞满面。问长安花事犹饶,想洛阳花期将半。奈惜花早起,惜花早起,花神何晏 ,竟不管花英零乱。这赏花天,只愁几阵催花雨,断送花枝在眼前。
娄公子喝采道:“二位嘹亮清音,比前愈加入韵,足令听者忘倦。”秦素娥道:“三位相公,青云贵客。我姊妹二人,红尘贱婢,今日得侍左右,敢陈微技,只是出丑,且不见斥,过蒙见怜褒奖,何幸如之。”林二官人便斟两杯酒,道:“难得二位美情,请各饮一觞,权力酬敬。”两个连忙站起身来,齐接在手。正是:佳客赐,不敢辞。只得勉强立饮而尽,就斟了三巨觞,也去回敬。次第相送,装起轻盈体态,微微笑道:“我姊妹二人,重蒙赐觞,敢不奉敬。日前在勾栏中,有新编 《闹五更》,其曲颇妙,尚未行遍人间,即当吹唱,奉敬三位相公酒。”三人一齐大笑道:“妙,妙,妙!二位既有新曲,正要见教。”秦素娥又按着腔板儿唱道:
《闹五更》
一更里,不来呵,痛断肠。不思量,也思量。眼儿前不见他,心儿里想。呀,空身倚似窗,空身倚似窗。你今不来,教我怎的当?你今不来呵,唔嗳喏,教我怎的当?
二更里,不来呵,泪点衾。纱窗外,月儿明。银盘照不见咱和你。呀,抬头侧耳听,听得打二更。枕儿旁边,缺少一个人。枕儿旁边呵,唔嗳喏,缺少一个人。
三更里,不来呵,泪点抛。纱窗外,月儿高。促织虫儿不住梭梭叫。呀,檐前铁马敲,檐前铁马敲,好一似陈搏,睡又睡不着。好一似陈搏呵,唔嗳喏,睡又睡不着。
四更里,不来呵,泪点滴。纱窗外,月儿西。花朵身子独自一个睡。呀,负心短行亏,负心短行亏,你在谁家,贪花恋酒杯。你在谁家呵,唔嗳喏,贪花恋酒杯。
五更里,来了呵,吃得醉醺醺。打着骂着,只是不则声。声声问他,只是不答应。呀,吓得脸儿红,吓着脸儿红。短倖乔才,笑杀一个人。短行乔才呵,唔嗳喏,笑杀一个人。
诉罢离情呵,奴为你,受尽了,许多熬煎气。那一日不念你千千遍?呀,焚香祷告天,焚香祷告天。几时得同床共枕眠?几时得同床呵,唔嗳喏,同床共枕眠?
唱毕,这三个人齐声喝采道:“妙,妙,妙!二位歌喉宛转,几欲绕梁,愈出愈奇,顿使一座生辉,山灵增色。吾辈既有美酒,兼有妙人,大家吃到月转花梢,瓮干杯尽。”你斟我饮,你饮我斟,传杯弄盏,酣饮了许多时候。
看看红日沉西,明蟾 东起,刘一仙、秦素娥先自作别起身。林二官人就出席来,与俞公子称谢。这娄公子却是有心,问道:“林兄还是马行,步行?”林二官人道:“小弟已备得一匹青骢在此。”娄公子与俞公子作讶道:“青骢乃世间良骥,苟非林兄,焉能享此奇货?何不借来赏鉴一赏鉴。”那林二官人即就唤从人带到亭前。两个仔细一看,那颜色与鞍缧果是不差。
俞公子问道:“林兄,此马产于胡地,不知林兄从何处得来?”林二官人笑道:“也是不意中得来,日前是沙村一个人带来卖与小弟的。”娄公子道:“价共几何?”林二官人道:“连鞍辔将及二千金了。”俞公子道:“毕竟俗语说得好,一分行货一分钱。”
林二官人道:“小弟前者曾见俞兄宅上有一良马,颜色不相上下,敢也是一般胡种么?”俞公子道:“便是这般说。那一匹亦名为青骢,数日前娄兄有一相知,也是借乘往沙村去,至今还未转来。”林二官人惊讶道:“那人姓甚名谁?”娄公子道:“名唤夏方。”林二官人想了一想,呵呵大笑道:“是了,小弟前日交易的时节,那人说是姓秋,名万,敢就是此人改名卖与小弟的了。”娄公子道:“俞兄,端的不差。你想,夏与秋一理,方与万相同,这再不消讲起。”娄公子道:“终不然世间有这样的人!”俞公子道:“娄兄,这也不止他一人。如今世上,脱空靴者,多如此类。”
林二官人道:“这也容易。既原是俞兄的家牧,况又涉着娄兄相知所借。今日正是:见鞍思马,睹物伤情。待小弟依旧返上就是。”俞公子道:“岂有此理。自古道,他财莫想,他马莫骑。那人既卖与林兄,怎么说得这句话?”林二官人道:“俞兄,岂不闻:车马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小弟今日担了满载黄金,也不能够结识二位仁兄。何敢惜一马之微,负二君之爱?”
娄公子道:“既然如此,小弟明日谨偿原价罢了。”林二官人笑道:“娄兄,说起偿还原价,这就把小弟轻觑了。”便唤从人,把青骢先带了送到俞相公府中去。俞公子道:“既承厚谊,待小弟明日偕了娄兄,踵门致谢罢了。”三人起身,一齐踱进城来,各自分路而散。
次早,俞公子仍旧把青骢送还,娄公子方才识得夏方是个骗马的神计。
毕竟不知那夏方卖了这些银子后来奔投何处?几时再得与娄公子相见?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耍西湖喜掷泥菩萨 转荆州怒打假神仙
诗:
只为当初一念差,东奔西走竟虚花。
时来件件都如意,运退心心只信邪。
千里寻亲重见面,一朝思故弃生涯。
方知世事虽前定,到底存欺不长家。
说那夏方,弄了这一千五百两银子,又自己私蓄得二三百两,总来约有二千之数。带了孩儿夏虎,竟离了沙村,撇下那两间茅屋,星夜趱行,来到湖广荆州府,做个贩米客商。到亏了夏虎有见识,有算计,不上一年内,把那二千两本钱,滚进滚出,翻来翻去,算来到趁了五六百两利钱。夏虎道:“爹爹,真是孩儿有算计,不然,你在娄公子那里,一年可有这许多趁钱?如今爹爹做三五十两不着,就在这荆州府中替孩儿娶一房媳妇,明日生得个孙儿,一来好顶立香火,二来好受用家私。”夏方道:“孩儿,我和你总是客身,或者再过一二年,多赚得些儿,依旧回到汴京去成家立业,然后婚娶也不为迟。”
夏虎便不回答,含忿在心,背地里叹道:“嗳,有这等事,可见如今父子,都是这样薄情。我想那二千两本钱,不是我会算计,几时便消乏了。古人说得好,撑破大家船,擂破大家鼓。比如他当初不弄得这一块本钱,我如今那能够去赚这些利钱,落得拿些爽荡一爽荡,也不枉为人一世。”原来那银子都在他掌管。夏方见是自己的孩儿,哪里提防他。终日出去大嫖大赌,饮酒游荡,把这些银子如草一般浪使浪费,着实去了一块。
半年光景,夏方把帐目盘算,指望比前更胜。谁想前去后空,又不辑理生意,反将本钱倒缺了许多。口中虽不说出,心里疑着夏虎打了偏手,把本钱都藏匿过了。遂唤他问道:“孩儿,前番算帐,本钱共有二千五百两,怎么又做了半年,倒消去了七八百,却是甚么缘故?”夏虎道:“这个连孩儿也不知其中就里。当初是这样做生意,如此趁钱。如今也是这样做生意,又会折本。休怨着孩儿。古人云,时来风送滕王阁,运退雷轰荐福碑。彼一时也,此一时也。难道做生意必得定要趁钱的?”夏方叹口气道:“我明日和你把帐揭算明白,分二三百两与你自做生意去。凭我在这里混过日子罢。”
夏虎见父亲分付,便不开口。次日,就把帐来算过,分了三百两银子,即便别了父亲,就在荆州地面,买了上好秈米九百担,将来雇了船只,装到杭州湖墅。
原来杭州是浙江省下,天下大马头去处。那两京、各省客商都来兴贩,城中聚集各行做生意的,人烟凑集,如蜜蜂筒一般。城池也宽,人家也众,粮食俱靠四路发来。那些湖广的米发到这里,除了一路盘桓食用,也有加四五利钱。
夏虎将米发到湖墅,牙人便来迎接,把米样看了一看,果然粒粒真珠。不想浙江地面,时年荒险,米价腾贵,他的粮米又好,比众不同,不上两三日,把米船发脱得干干净净。夏虎通身一算,除起本钱,利钱差不多约有七八,暗自想道:“我却赚了这桩银子,不知爹爹在那里趁钱折本如何?”
这夏虎虽是一时与父亲硬气,终久父子是天性之亲,本心发现,时刻想念,坐立不牢。一日,问主人家道:“你这杭州,可有什么赚钱的生意做得么?”主人家道:“我杭州做生意的,高低不等。那有巨万本钱的,或做盐商,或做木客,或开当铺。此是第一等生意,本钱也大,趁钱也稳。其次,或贩罗缎,或开书坊,或锡箔 ,或机坊,或香扇铺,或卖衣铺。本钱极少,恰要数千金。外行人不识其中诀窍,便要折本。其余细小生意,只因时年荒欠,人头奸巧,只可掤掤拽拽,扯过日子,并没有一件做得的生意。”
夏虎笑道:“既然些小生意没一件做得,难道没大本钱的呷西风过日子?”主人家道:“客官,你却不知道,我这杭州人,其实奸狡,家中没一粒米下锅的,偏生挺着胸脯,会得装模作样,那里晓得扯的都是空头门面。”夏虎道:“这也亏他还扯得门面来,真是好汉。”
主人家道:“客官,我这杭州城里人分着上中下三等。上等的,千方百计去弄了几件精致衣服,帮着宦家公子,终日恋酒迷花,便可赚他些儿回来,养家活口。”夏虎笑道:“这就是骗马的手段了。”主人家道:“那中等的,也去弄了几件好衣服,身边做了一包药色骰子 ,都是些大面小面,连了几个相识,撞着个酒头,箝红捉绿,着实耍他一块,大家烹分,也好养家活口。”夏虎道:“那下等的,却怎么说?”主人家道:“下等的帮不得闲,捉不得酒,也去寻几件粗布衣服,向人丛中闻香听气,见人身边带有银两,不是剪了绺,定然调了包,神出鬼没,弄丢儿去,也要养家活口。”夏虎道:“我正待要出门去走走,可不是险些儿遭人辣手?”主人家道:“这也不妨,只要自己小心谨慎就是。”
夏虎道:“我闻得古人云:上说天堂,下说苏杭。杭州有的是名山胜境,如可游览之处,望乞主翁指教一二。”主人家道:“这却说不尽许多佳景。客官既要游耍,我这里望南,一直进到武林门首,不必入城,西南城脚下,不上三里,便到钱塘门外,向西到了昭庆寺,却是一座西湖。这西湖,莫说是两京、十三省驰名,便是普天之下,那处不晓得杭州有个西湖。其中名山胜境无数,古迹奇观甚多。客官若去走一走,也见西湖佳丽,所谓话不虚传也。我且讲与你听着:
问水亭,柳州亭,放鹤亭,望湖亭,围绕着东西流水;净慈寺,高丽寺,虎跑寺,大佛寺,相对着南北高峰。宝叔塔、雷峰塔,两边对面;灵鹫山,小孤山,一脉来龙。石屋烟霞,连着九溪十八洞;陆坟岳墓,环来十里六条桥。前前后后,数不来的名人古冢;大大小小,看不尽的郡牧生祠。端的是,平沙水月三千顷,画舫笙歌十二时。杭州虽是多名境,除却西湖总不如。”
夏虎道:“依主人翁说来,西湖之妙,不可胜言。我今来到杭州,若不去游玩一游玩,譬如有花不采空回去了。不如今日乘暇一游,日后也好向人前去夸谈设嘴。”主人家道:“客官,你独自去游,诚恐人生路不熟,那里是麻林,那里是麦地,便是东西南北,也不能辨及。至游耍了半日,饥又饥,渴又渴,未免要到茶坊酒肆沽饮。我这里杭州最要欺生的,见你独自一个,声音各别,莫说是吃了他的酒饭,总然饮了他一杯水,也要平空长价,该用一分,决要二分,该要二分,决要四分,那里与他缠得清?还是我与客官同去何如?”夏虎见说,满面堆下笑来,将主人家一把扯了便走。
两人慢慢的踱到武林门,转到钱塘门外。只见湖光山色,四顾氤氲。古诗为证:
林和靖诗: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吹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苏东坡诗: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也相宜。
夏虎喝采道:“主人家,果然好一座西湖。思想我们做客商的,终日孜孜为利,上南落北,走东过西,经多少风波,历许多艰险,几时能够到得这里?我看这西湖风景,真天造地设,乃是神仙境界,非人间所有。今日到此,果生平之大幸也。”主人家道:“且喜今日晴明,百花竞秀,万卉争奇,笙歌盈耳,鼓乐喧天,一路正好游耍哩。”
两人说了又笑,笑了又说,游游衍衍,不觉过了十锦堂、西陵渡,看看到了岳王坟。只见石牌坊下,一张小桌上,摆列着花红紫绿的无数泥菩萨。夏虎道:“主人家,这敢是卖弄人样的?”主人家笑道:“客官,轻讲些。我这里人极是狡猾的,见你说了不在行的言语,未免就要轻薄了。我和你讲,这是和人掷色赌钱顽耍的。”夏虎惊问道:“原来这泥菩萨也会赌钱的。”主人家道:“不是这等说。假如你拿了一文钱递与他,他便把骰子拿与你,你掷一个么二三四五六,若一连掷得出,便输了一个泥人与你。你若掷不出,那一文钱就输与他。”夏虎喜欢道:“这个也是有趣的。赢也不多,输也不大。待我做几文钱不着,与他掷一掷,赢得几个泥人来顽耍顽耍。”便向腰边兜肚里,摸出一把铜钱,将十文递与那个赌泥人的,要一连掷他十掷。那人就把骰盆递来。
这夏虎毕竟是有时运的人,做的事务件件得利,把骰盆接过手来,一连掷了十个顺色。吓得那个赌泥人儿的,目定口呆,半晌不则声。夏虎又递二十文钱与他,拿起骰子,又是十数掷顺色。那人道:“从不曾有这等事,这副骨头今日作怪得极了。客人,你拣了些去罢。我这本钱原少,再经不起又是几个顺色了。”夏虎却满心欢喜,先把剩下铜钱仍旧收藏兜肚里,然后把那泥人儿逐个个拣选好的,恰是些:
牧羊苏武,洗马尉迟。庐州婆打花鼓,孟姜女送寒衣。东方朔偷桃子,张天师吃鬼迷。诸葛亮七擒孟获,屠岸贾三叱张维。张翼德桃园结义,王司徒月下投机,把一个黄香扇枕,换了那李白骑鱼。
夏虎道:“终不然是这样拿得去,我再与你些钱,把竹笼与我盛了去。”那人点头道:“我的竹笼,原是自己要用的,你若无家伙盛去,只得圆便你们。古云:和尚要钱经也卖。你若数出钱来,便把你去。”夏虎见他肯卖,就向兜肚里取出五十文钱,递与他。那人道:“再添五十文罢。”夏虎只要他心肯,也不与他论量,又把串头上三十来文一发把他。那人便把竹笼交付。
这夏虎将拣起的泥人儿都放在竹笼里面,欢天喜地,不想再往别处去,扯了主人家就要转身。主人家道:“客官,你湖广到这里,隔了几千里路程,实非容易。今日到这里,固是有兴而来,必须尽兴而返。若不肯再在行游,便到前面酒肆中饮几杯酒去,回去路上也兴头些儿。”夏虎再三推却。主人家道:“虚邀了。”两人便向原路回来。
次日,夏虎掀开竹笼,买几张油纸,把这些泥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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