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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巨塔 作者:[日]山崎丰子-第9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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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桥双臂交抱陷入苦思,神纳和丸山也侧头默想着,村山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
“我们不可以让浪速大学插手,我握有一张王牌,可以对付浪速大学的财前。”
“什么王牌? ”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村山身上。
“就是他的医疗官司。上次,上诉人的律师来找我,询问我对于财前教授没有在手术前做断层摄影的意见,并请我做他们的鉴定人。我虽然拒绝了,但如果财前候选人有什么奇怪的动作,我就接受鉴定人的委托,在法庭上教训他。”村山巨细无遗地告诉大家关口律师上次去拜访他的事。
“原来有这么一回事。虽然彼此都是医生,这张王牌不能轻易使用,但至少可以让我们有比较多的活动空间。”神纳低声说道c 在座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相互敬着酒,继续绵密地讨论选战策略。
飞机穿越津轻海峡的上空,北海道广阔的绿色原野展现在眼前,不久,便抵达干岁机场。
机舱内挤满了在初夏造访北海道的观光客,但关口律师的膝盖上却摊着北海道大学长谷部教授的论文。从大阪出发后,他就一直在看长谷部教授关于使用化学疗法治疗胃癌的论文。关口将视线移向窗外,让疲劳的双眼获得片刻休憩,脑海里回想起这两个月来,自己持续研究使用抗癌剂治化疗症的化学疗法一事。
关于上诉审第一个争议点,也就是手术前为佐佐木庸平做断层摄影的必要性,虽然之前花了很长的时间都一直无法找到医学上的证据,但在和东京K 大学正木副教授见面后,了解到已经发生转移的癌症和没有转移的癌症在治疗方法上有很大的不同。当肺部有无法鉴别的不明阴影时,大学医院必须做断层摄影加以确定,这是大学医院的基本项目。这些理论就成为证明第一个争议点的医学理论根据,也成为上诉审的突破口。于是,“当肺部有转移灶时,该采取怎样的治疗方法”的问题就浮出台面,手术中和手术后的化学疗法问题成为第二个争议点。
在里见的协助下,关口立刻着手搜集有关化学疗法的文献和资料,同时,也去拜访几位实际进行化学疗法的专家。由于目前在临床方面,还没有出现因使用化学疗法而使癌症病人生存超过5 年的统计资料,因此在具体讨论佐佐木庸平的病例时,要证明没有实施化学治疗和病人的死亡之间的因果关系,比证明第一个争议点,也就是没有在手术前针对肺部阴影做检查的问题更加复杂,也缺乏决定性的医学理论。愈是深入了解化学疗法,关口愈觉得自己有种深陷泥沼的不安。
正当他走投无路之际,里见向他介绍了北海道大学的长谷部教授,并推荐他定要去拜访一趟。关口写了两封信给长谷部,详细注明委托事项,并提出会面的要求,但至今仍然没有收到片言只字的答复。因此,今天一大早他就从大阪出发,搭机前来北海道,但也做好了可能白跑一趟的心理准备。
机身在一阵轻微的震动后,终于停在跑道上。关口提起黑色公文包,快步走下舷梯,搭上前往札幌火车站的巴士。
札幌的街道像棋盘一样划分得井然有序,洋槐、丁香树等行道树枝叶茂盛,充满了五月特有的清新感。他在札幌火车站前拦了辆出租车,于北海道大学前下车。
走进正门,触目所及是一片由高大的榆树包围的绿色校园。关口走在铺满草皮的校园内,朝附属医院走去,突然忆起学生时代曾经读过有岛武郎的文章——“榆树伫立着,孤独地、安静地、充满寂寞地伫立着……”他忽然觉得这简直就是自己目前处境的写照,不免有点感伤。
他在附属医院的柜台询问了第二外科长谷部教授的办公室后,便来到二楼西侧的教授室,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低沉的声音,关口推门而入,隔壁的动物实验室里动物的异味扑鼻而来。长谷部教授坐在桌前,诧异地看着这位陌生的访客。
“很抱歉突然冒昧造访,我是大阪的律师关口,之前曾经写过两次信给您。”
关口为自己没有事先和对方约时间就贸然造访致歉,但内心也为能够幸运地见到长谷部教授本人感到窃喜。他立刻递上名片,长谷部满脸惊讶:“哦,原来就是你。我一直想要回信给你,但最近因为学会的事有点忙不过来。你特地从大阪过来吗? ”
“对。我知道这样突然造访很不礼貌,但关于我在信上谈到的事,我想请教一F教授的意见,所以特地登门拜访。”关口一边恳托着,一边低头行着礼。
“我上午刚做完手术,刚好有一点时间。但关于那件事,我原本想要写信拒绝你。”长谷部毫不客气地说。
“教授! 我拜读了您对胃癌病人使用化学疗法,尤其是将手术和化学疗法结合的论文,虽然我对医学是外行,对教授的论文无法了解得十分透彻,但我已经看了好几遍,希望可以请教一下您的意见。”关口觉得自己飞来北海道的信心一下子崩溃了。
他从皮包里拿出长谷部的论文影印本,上面用红色和蓝色铅笔标记了密密麻麻的重点符号,并写满注记。长谷部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些论文。
“原来你在看这些。目前,医学专家对化学疗法有着正反两极的评价,所以,我原本认为,和一个外行人谈这个困难的话题,很容易招致误解。”
他似乎在试探关口对化学疗法的理解程度。关口听说这位50岁不到的少壮派教授是癌症化学疗法的开路先锋,原以为他也像东京K 大学的正木副教授一样,属于开朗豁达的人,但见面后才发现长谷部很难接触,是个难以取悦的慎重派。
“我非常了解您会有这种想法。就像您刚才所说的,目前专家也有正反两极化的评价,但长谷部教授,您身为外科医生,却仍然将化学疗法和手术相结合,不知道是否可以向您请教其中的理由? ’’关口巧妙地切入问题点,长谷部却一言不发地将开水壶放在房间角落的电炉上。
“嗯……请您不必客气……”关口有点不知所措地说道。
长谷部沉默了半晌,一直等到壶水烧开后,才终于开了口:“的确,有些外科医生认为,只有对手术缺乏自信的外科医生才会使用化学疗法。但在手术切除胃癌时,无论根治手术再完美,5 年存活率也不超过40%。换句话说,5 年以内,有60%的人会因为复发导致死亡,因此而不得不让人思考手术治疗胃癌的局限。在现阶段,只能结合化学疗法进行治疗。事实上,将只使用外科手术的治疗成效和手术配合化学疗法的治疗成效相比较,就可以十分清楚地发现化学疗法的效果。”长谷部明确地回答。
“这就是您的论文《关于手术中大量使用排多癌注射剂》的内容。”关口翻着长谷部的论文说道。
“没错。施行化学疗法会使用许多不同的抗癌剂,排多癌注射剂是日本研发的抗癌性抗生素,也是目前最常使用的药物之一。这种药物的药性很强,足以杀死癌细胞,长期使用,容易产生明显的副作用。因此,我在动物实验中,研究了各种使用方法,最后研发出在手术中,也就是在切除主病灶之际,一次注射不超过人体可承受范围的大剂量,利用药物的高浓度将残留的癌细胞杀死。但这种方法在当初却遭到批评和攻击,说这是‘原子弹疗法’和‘神风疗法’。”
长谷部终于露出了笑脸。他将茶包放在已出现裂缝的茶杯中,亲自为关口泡茶,并请他使用放在药瓶中的砂糖。关口诚惶诚恐地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
“教授,您对所有的胃癌病人都使用这种在手术中注射大剂量排多癌注射剂的方法吗? ”
“除非是局部性的早期癌,否则对有转移灶的胃癌,或是已经进入后期的胃癌,我几乎都会用这种方法。”
“那么,本案的病例是不是也应该在手术中使用化学疗法? ”关口进一步问道。
“如果是我的话,当然会使用。但不使用这种方法的人也会有他的理由,我无法置评。”
“假设您遇到本案的病例,采取手术中的化学疗法后,会有怎样的结果? ”
关口的追问让长谷部显得有点退缩:“至少,不会出现像你信上所写的转移灶迅速恶化的情况。”
“是吗? 但在本案中,当病人陷入极度的呼吸困难时,财前教授只诊断为术后肺炎,只指示主治医师使用氯霉素,完全没有指示使用抗癌剂进行化学治疗,对此,您有什么看法? ”
“这也是我搞不懂的地方。财前教授对这个问题是怎么说的? ”
“他说在实际剖腹观察后,认为这么小的局部型早期癌不可能远隔转移到肺部,所以,他相信手术后的呼吸困难是术后肺炎引起的。况且,使用抗癌剂进行化学治疗还处于实验的阶段,他更担心会产生副作用。”关口露出热切的眼神。
“的确会有副作用。但抗癌剂不仅在我刚才提到的与手术并用时发挥了确实的效果,在转移情况极为严重,无法进行手术的病例中,我们也积极使用化学疗法,在某种程度上延长了病人的生命。我们曾经尝试过这样一个很戏剧化的病例,病人除了胃部有像拳头般大的胃癌以外,大腿和身体的躯干也有从小拇指到鹌鹑蛋大小不等的1 0 处皮肤癌,我们为这个陷入绝望的病人使用排多癌注射剂进行化学治疗。
1 个月后,皮肤癌完全消失了,动手术时发现,拳头般大的胃癌也缩小到鹌鹑蛋大小的样子。手术切除至今已经过了3 年,病人仍然精力旺盛地坚守着工作岗位。既然这样的病例已经在学会上做过报告,就代表化学疗法的确有可能拯救病人。身为临床医生,就应该相信这种可能性,并加以尝试。”长谷部娓娓道来。在他的话语中,可以感受到他对病人的仁慈与关怀。
“教授,是否可以请您在法庭上陈述您刚才所说的意见,作为您的鉴定意见? ”
“什么? 法庭? ”
“是,我希望您可以担任上诉人的鉴定人,在法庭上作证。”关口向长谷部恳求着。
“但我只是基于我的个人经验才说了刚才那番话。而且,由于每位病人接受化学疗法时所使用的药剂、使用方法和使用量都不相同,不同专家也抱持着不同的意见,所以,在严格讨论你那个病人的情况时,也会变得非常微妙。”长谷部的语气十分谨慎。
“只要您谈论至今为止的经验就可以了。为了那些彻底否定化学疗法效果的医生,为了那些白白早死的癌症病人,我恳求您出庭作证。' ’关口再度请托着。
长谷部想了一下:“那你先把佐佐木庸平先生从住院到死亡期间的详细记录和第一审的记录给我,我充分研究后再回复你。因为,如果这位病人确实适合采用化
学疗法,就表示和我一样的国立大学医学部教授,将被追究身为医生的重大法律责4 任……”他突然眼神锐利地看着关口,之后便沉默不语。
句话重重地敲击在关口的耳膜上。
东佐枝子穿着深蓝色洋装,戴着白手套,右手提着一篮水果,在阪神尼崎车站j下车后,走在沿河的路上。
附近工厂倾倒的工业废水将两米半宽的河水染成黑色,不断冒着泡沫,并发出i阵阵刺鼻的恶臭和热气。
佐枝子向南走了两个街口,小路两旁都是被煤熏黑的铁皮屋顶和筑着水泥围墙:的小型工厂,彼此挤成一团。她想起上个月底造访龟山君子时,君子曾表示自己延:误了婚期,好不容易才拥有平凡的幸福,希望能继续过平静的生活,因而婉拒了佐j 枝子恳求她担任证人的要求,不禁有点却步。但她又想到此刻正前往北海道大学拜。
访长谷部教授,搜集对上诉人有利的医学证据的关口律师,以及不遗余力地出谋划.策的里见,便坚定了自己的脚步。
连栋老旧宿舍的第五间,就是龟山君子的家。
“冢口太太,你在家吗? ”
她叫着龟山的夫姓,前面的落地门打开了,一个颧骨很高的男人探出头来。
“请问是冢口家吗? ”
“对。我就是冢口。”
原以为君子的先生在工厂上班,没想到他大白天竟然在家。
“敝姓东,请问君子小姐在家吗? ”
她才报上姓名,男人立刻露出凶恶的眼神:“原来你就是东佐枝子。你上次不是来过了吗? 今天又来干什么? ”
他裸露着车工工作练就的结实上半身,只穿着一条短裤,让佐枝子不敢抬眼正视,她嗫嚅着说:“我想直接和君子小姐谈……”她说到一半,里面有人走了出来。
“啊,原来是小姐,外面很热,先进来坐吧。”
君子可能在洗衣服,她在围裙上擦干双手,略显惊讶地将佐枝子带进里面比较凉快的六叠大房间,并端来冷饮。君子已经怀孕5 个月,肚子不甚明显,因为夏天吃睡不好的关系,脸上略显憔悴。
“我先生昨天刚好上完晚班,今天公休。但白天热得睡不着,搞得他心烦气躁,所以对你那么失礼,请见谅。”她为丈夫的无礼致歉。
“请问……你是为上次的事来的吗? ”君子猜到了佐枝子的来意,很客气地问道。
“对……龟山小姐,请你担任佐佐木庸平先生一案的上诉人证人,出庭作证。
拜托了。”
说完,她轻轻地将水果篮放在房间的一角,君子面有难色地低着头,她丈夫冢口则盘着腿坐在~旁。
“如果是这件事,我代替君子拒绝。我们好不容易在快40岁的时候才结婚也很高兴第一次顺利怀孕了。你身为医生的女儿,应该比一般人更清楚,高龄产妇需要特别小心,但为什么还整天纠缠着我家君子,要她去做证人? 浪速大学的护士又不是只有君子一个人,不是还有其他护士吗? ”他板着脸插嘴道。
“我十分理解你的心情,但其他护士当时并不在场,无法担任证人。只有君子当时亲眼目睹事情的经过,我们会体谅她有孕在身,尽量避免对她的身体造成负担。”
君子仍然低着头,佐枝子再度向君子的丈夫拜托。冢口顿时满脸怒色,粗暴地说:“死掉的人和我们又没有关系,你为什么非得把我们扯进这场官司里? 而且。
还不顾我老婆怀孕了,硬逼着她当证人。我告诉你,我们工厂的医务室也聊到这个官司了,大家都觉得原告头脑有问题,和医生作对绝对会吃亏。你要我们也吃这种亏吗? ”他大声吼着。
君子慌忙制止他:“你怎么对东教授的女儿说这种话? 小姐的意思是,我担任病房的护理长,财前教授误诊的时候,我刚好在现场。死者家属在诉讼的第一审中败诉了,虽然失去了一家之主后,一家人的生活很凄惨,仍然坚持提出上诉,如果第二审也败诉的话,他们家真的会陷入家破人亡的绝境,所以,希望我可以救救死者家属,为他们作证……”
君子正说着事情的来龙去脉,冢口却打断了她:“我是不知道他们有多悲惨,但如果你挺着个大肚子,还要上法院出庭作证,万一流产了,怎么办? 或者就算顺利生下了孩子,却因为和医生作对,以后孩子生病了医生也不愿意帮我们看病,又该怎么办? 那才悲惨呢。”
冢口断然回绝的话语中,透露出他对有着身孕的妻子的体恤,以及坚决捍卫小市民平静生活的决心。
“关于君子小姐的身体,我父亲医院的妇产科会大力协助,避免你所担心的情况发生。能不能请你为死者家属作证呢? ”
佐枝子再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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