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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4年第3期-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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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动,像和尚打坐入定似的。我观察了很长时间,他一直是这样。问他们连队的一个排长,你们副连长这是干什么?那个排长也是二乎二乎的,说分队练射功,他们副连长这是在练坐工,准备将来官当大了坐主席台仨小时不挪窝,也不撒尿。你说这叫什么玩意儿?这样的干部能用吗?
  岑立昊说,黄阿平固然有缺点,人无完人嘛。但黄阿平这几年潜心研究外军人才成长过程,是很有自己的见解的。他认为我们有差距,是恨铁不成钢,是希望我们强大,并不是看笑话,也并不意味着自暴自弃,跟崇洋媚外是两码事。这个人写了十几万字的《十国军官之路》,我看很有见解,对我们有很多启示作用。这个人将来放在干部股,绝对是块好料子。一个副连级干部,如此有眼光,有忧患意识,难得。这样的人老是不提,他最后也只好卷铺盖,我们的人才不就是这样流失的吗?
  孙大竹说:用干部不仅是个个人问题,它体现了一定的导向性,如果黄阿平这样的人都提起来了,会不会有负面影响,会不会挫伤那些安心本职工作的同志的积极性?
  岑立昊说:这里有个问题要解决。我们提倡安心工作,但是具体情况还得具体分析。不安心有几种,一种是懒惰消极,一种是好高骛远,还有一种是用非所长。可以说,黄阿平绝对不是一个好的副连长,也有可能不是一个好的指导员,关键要看这些位置是不是合适他。你老孙是军里挂号的基层管理先进干部,让你当副团长你安心,让你到服务社卖东西你能安心吗?不仅你不安心,别人还不放心,怕你把账算错了。
  在黄阿平的问题上,刘迎建最初缄默。刘迎建是个老政委,岑立昊当股长的时候刘政委就是团里的副政委了,岑立昊在他面前当然有所收敛。刘政委不表态,岑立昊就感到很孤立,他非常希望刘英博能够支持他一把。但作为政治处主任,刘英博的处境很微妙,没有摸清刘政委的态度之前,他是不好轻易表态的。刘英博斟酌再三,最后还是表了一个模棱两可的态度:黄阿平这个人,是有点狂,不太好管,但军政素质都比较好,倒也算个人才。用和不用,都有说法。
  岑立昊说:干才能用不好用,奴才好用不能用。但从部队建设的立场上看问题,我们应该宁用不好用的干才,也不能用好用的奴才。干才一旦用好了,就能发挥重要作用,而奴才只要发挥用处,就是帮倒忙。
  经过几个回合的争论,从常委们的发言中,已经能够感觉出多数人倾向于岑立昊的意见,刘迎建最后拍板这也是老政委对新团长做出的一个姿态同意岑立昊同志的意见,提升三连副连长黄阿平为三连指导员。大约是作为交换条件,岑立昊对于李木禾提拔为团后勤处副处长,也就不再坚持反对了。
  黄阿平钦佩岑立昊,所以在去年洗剑山抗洪抢险那次卸载小钢轨的行动中,尽管他也心存疑虑,但是后来他还是执行了,而且是他带的队。那时候他也听说了常委会的争论,并且也觉得岑团长的决策可能是错误的,但是他没有抵制,只是一门心思地想把事情做好,替团长弥补一点什么。他甚至热血沸腾地幻想,他带着部队三下五除二就把那条铁路掀开,像扛梯子一样扛到洗剑山大坝上,就那么往河里一放,一排坚不可摧的水中屏障就竖起来了,然后是各个地段过来参观,范辰光等人在岑立昊面前点头哈腰地检讨认错。可是,确实太难了,他哪里能够想得到,那些钢轨是那样的难卸,卸下了又是那样的难运,运下来又是那样的派不上用场呢?
  从那一天起,他就发现范副政委给他的脸色更难看了,一次到团里开会,范辰光朝他似笑非笑地说,啊,黄副教导员啊,临危受命,功高一筹啊,好啊好啊,好好干!
  他当然能够听得出来范副政委的讥讽,但是他不在乎。
  现在好了,岑团长走了,范辰光,还有孙大竹,他们能放过他吗?放不过也不要紧,那就来吧!
  一连几天,黄阿平的心里都有一种很悲壮的感觉。他想去看看岑团长,去告个别。可是,每当有这个念头的时候,他又把自己制止了。

《明天战争》第七章四
  听到岑立昊要调走的消息,李木禾很难形容自己是什么心情。最初他以为是别人开他的玩笑,因为大家都知道他有恐岑症,时不时地开他的玩笑,有时候打扑克打的好好的,有个人在外面打招呼,说团长好!这边别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李木禾已经站得笔直了。
  后来,李木禾终于搞清楚了,岑立昊调走这件事情是真的,他愣住了,愣了一会儿就热泪盈眶了,但是他不敢有所流露,只是悄悄地回到家里,关上厕所的门,蹲在便坑上让泪水流个痛快。
  天地良心,没有人比他更怕岑立昊了。不管他是怎样的谦虚谨慎毕恭毕敬,岑立昊就是不喜欢他,甚至是蔑视他。他得罪岑立昊的原因还不仅是他不该打俘虏,不该打耕牛,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的能力。
  岑立昊当参谋长的时候,要求各连连长每周向他汇报一次情况,内容是一周训练工作的重点、要点、难点,还有工作中的疑点。就这几点,把李木禾的穴位给点住了。他找不到重点,即使是找到了,他也不可能解决。
  岑立昊要求官兵分训,连长们要对十几种假设敌情做出自己的战术方案,文字上要形成想定作业,实际指挥中要根据敌情变化随机应变,临机拿出预备方案。对别的连长来说,虽然也是高难动作,但咬咬牙还能对付,而对他李木禾来说就是天方夜谭,打死他他也学不会,再加上表达能力不行,每次汇报又是驴头不对马嘴。岑立昊当然不喜欢他了。
  三年前为了搞个副营职解决家属随军的问题,他差点儿就去给岑立昊下跪了,可他知道,他要是真的去下跪了,那就更没戏了,哪怕刘迎建政委再坚持,他也不可能当上后勤处的副处长。岑立昊认为后勤处的副处长是个很重要的职务,专业性强,打仗时搞战勤保障是需要独当一面的,必须经过后勤指挥学校学习或相关的培训。李木禾虽然本分,但缺乏朝气,工作死板,更重要的是对后勤工作完全是门外汉。岑立昊的态度很坚决,说,像李木禾这样的人,你就是把他提成县委书记我也没意见,就是不能让他当后勤处的副处长。一句话说到底,部队是要打仗的,不是福利机构,不能因为照顾家属随军就降低干部使用标准。
  但是刘政委坚持要提,常委多数人也倾向于刘政委的意见,因为毕竟没有打仗,岑团长以战时标准要求和平时期的干部似乎有点钻牛角尖,也缺人情味,多数人还是愿意有人情味的。后来岑立昊之所以让步,是因为刘政委对岑立昊临时提出的提拔对象黄阿平高抬贵手了,这才达成了平衡。但此后李木禾更怕岑立昊了,他生怕岑立昊把他看成是刘政委的人。
  现在好了,岑立昊终于调走了。李木禾同黄阿平听到的消息恰好相反,李木禾听说岑立昊调到总部当参谋只是过度,恐怕将来是要大大重用的。
  李木禾高兴啊,他想放鞭炮,想请客。公正地说,在266团,对于岑立昊的提升,最感到幸福的就是他李木禾。他真诚地祝愿岑立昊把官当得越大越好,当到总参谋长才好,只要他不直接管着自己。

《明天战争》第七章五
  林林这些天情绪很不好。她不知道怎么会有这样的变化,怎么一场抗洪抢险下来,岑立昊在266团就呆不下去了呢?岑立昊当团参谋长的时候,她就替他捏着一把汗,总觉得自己的男人太冲,太直,脾气太暴躁,经常得罪人。但是看见266团的干部战士都敬重自己的男人,又觉得直一点暴一点是正常的。男人嘛,事业为重,婆婆妈妈事无巨细,可能什么事也做不成。她不知道,那时候有辛中原在头上罩着,在后面把着舵,岑立昊即便再冲再暴,大方向是不会偏的。那几年岑立昊像一头牛,横冲直撞,把266团的军事训练方方面面都席卷了一下,改了很多规矩,重新定了一些标准,部队的战斗力状况确实不一样。
  可是自从辛中原调走,岑立昊当了团长,矛盾就暴露了。首先是在干部选拔使用上,经常同政委刘迎建的意见不一致,所以也就经常争论。刘迎建采取的是平和的政策,能照顾的尽量照顾,能为人着想的尽量为人着想,能平衡的尽量做到皆大欢喜。岑立昊认死理,坚持以才取人,而且他的那个“才”标准还很高,他老是拿西方一些发达国家的军官标准来要求266团的干部,那怎么行呢?受教育基础不同,知识面不同,观念不同,待遇也不同,境界自然也就不同。别说跟西方发达国家不能比,你拿自己的标准要求部属也是没有道理的。你受过正经的科班培养,你两次参加过战争,你老婆孩子都在部队,你当着团长,你凭什么要求大家都是你的水平?那样大家都当团长了。
  几年团长当下来,人们当面毕恭毕敬,背后喊你岑老虎。一个人被人看成是老虎,那还有个好吗?现在好了,总算被挤走了。你可是到首都了,撇下我们娘儿俩可怎么办啊?
  岑立昊和林林结婚之后,没有孩子之前是林林每逢节假日往266团跑,那时候小两口恩恩爱爱,没有负担,来回跑无非就是累点,没觉得怎么过不去。后来有了孩子,林林再跑就不方便了,换成岑立昊跑。通信团在单身宿舍里给了她两间平房,一间作卧室,一间作厨房。当参谋长的时候,岑立昊每个月基本上能来一至两趟,当了团长,一个月能来一趟就不错了。林林算了一笔账,从岑骁汉出生到上小学一年级,六年中间岑立昊到通信团来的次数不超过一百次,每次回来,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好像身负重任日理万机,就这样还落个被人挤走的下场。
  现在,林林在集团军通信站当技师,这也是没有办法方才为之的事情,本来她是带兵的连长,尽职尽责地干得很好,但是有了孩子拖累,在基层就有很多不方便,李蓁做了工作,把她调整到军部通信站当技师,机关给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还是一楼,有个小院子,这样就有条件请保姆了。岑立昊经常到军里开会办事,见见老婆孩子也方便了一点。
  这几天,岑立昊倒是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神闲气定,闭门思过。他不能不承认,他是过于急躁了,民主作风也确实欠缺。他曾一度认为他在266团的权威无与伦比,他从大家平时对他的态度上产生了错觉,真正把民主交给大家之后他才知道,大家对他的尊敬并不完全发自内心,更多的来自他的职务。他是误把聪明当智慧,误把服从当服气,他是过于自信了,自信到了盲目的程度。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只要把民主权利交给大家,266团这个小小的池塘就把他的船弄翻了,不反思是不行的。这一跤跌得好,跌得恰到好处。
  还是定力不够啊,要是老首长辛中原在,哪里会有这样的事啊?
  这天李蓁进门的时候,岑立昊穿着毛衣正在院子里修剪花草,鱼缸也被倒腾一空,晾在门口的台阶上。岑骁汉把玩具汽车大炮坦克摆了一地,手里拿着遥控器,口中念念有词地指挥车炮东奔西跑。
  李蓁说,啊,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岑大团长也有拈花惹草的闲情逸致啊。看你这爷俩,把这院子弄成战场了。
  岑立昊笑笑说,当闲人,做闲事,今天太阳好,我总得做点力所能及的工作吧?
  又扭头向门内喊,林林,顶头上司来了,备茶。
  李蓁说,别倒茶了,我是来捎信的。老刘不是回来了吗,范辰光两口子和翟志耘两口子都赶到平原市来了,说是四大金刚中午在晋阳饭店聚会,我们这些当老婆的也沾你们的光。
  岑立昊心里就明白了。他这里刚刚倒霉,刘英博那边就传来了好消息,很快就要当集团军政治部的干部处处长了。这可是个炙手可热的位置啊。岑立昊心里冷笑,说,什么四大金刚?哪里还有什么四大金刚?明摆着的是给你们家老刘暖椅子,我这个就要下台的人,心情不好,不去扫那个兴。
  李蓁说,不会吧,岑团长会这么小家子气?谁说是给我们老刘暖椅子,八字没一撇呢。
  岑立昊说,别叫我岑团长了,我马上就是岑参谋了。我岑立昊十五年前就是参谋,没想到现在还是个参谋。
  李蓁脸皮一绷说,别给你李大姐讲这个,我不爱听。你去不去你自己定。我来找林林。
  岑立昊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确实小家子气了。
  说话间林林已经在屋里把茶沏好了,岑立昊和李蓁的对话她也听见了,把李蓁迎到沙发上坐下,林林说,我们老岑现在心态不太好,李大姐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李蓁说,男人啦!林林我跟你讲,男人太复杂了,所以男人都很累。女人都太简单了,所以女人都很苦。老岑这一走,你就更苦了。不过,他在那边立足了,你早点调到北京去,那就欢天喜地了。
  林林拿过一团毛线,一边绕一边说,哪有那么容易啊?他一个团职干部,在北京还不小得像个蚂蚁一样?等他把我们娘俩带去了,猴年马月了。
  李蓁说,林林你不要着急,你们家老岑不是等闲之辈我讲这话不是为我自己开脱,当初我介绍你们认识,是冲着他一表人才,就是个干事业的。这些年苦也苦了累也累了,他没给你掉价,从营到团,他们几个人膘着劲,哪一个台阶不是他一路领先?这次抢险,虽然有点挫折,可对老岑不是坏事,到总参当参谋,那是谁想去就能去的吗?那是大机关,凭借老岑的实力,很快就要起来,熬个三五年再下来,那就是放虎归山了。
  林林笑了,说李大姐你不愧是搞政工的,就会做思想工作。
  李蓁见林林手里套着毛线,像是拆一条裤子,奇怪地问:正是穿毛裤的时候,你把它拆了干吗?
  林林苦笑说,哪是我拆的啊!老岑嫌裤脚瘦了,也不跟我说一声,自己把它剪了一个口子,放到洗衣机里一洗,拿出来就是这个样子,只剩下裤腰了。
  李蓁扑哧一笑说,这个老岑,我看也只能带兵了,一点生活能力都没有。

《明天战争》第七章六
  中午果然就在晋阳饭店聚会了,依然是翟志耘做东,用范辰光的话说,翟志耘这个新生的资产阶级,双手沾满了人民的血汗,不吃白不吃。翟志耘现在已经着手开发老兵俱乐部了,当年他在赵王渡买的那块地皮,近年行情暴涨,一万块钱一亩买的,现在的土地转让价翻了十倍,仅这一项就赚了一百多万,确实是大老板了。
  排座位的时候又出现了微妙的插曲,按照职务吧,岑立昊至今仍然是四个男人当中职务最高的,而且是老资格的正团职,但是翟志耘这次来确实是想给刘英博捧场的,他的儿子快上高中了,下一步想考军校,刘英博马上就是集团军干部处处长了,帮这点小忙自然不在话下。岑立昊看出了这点,也很理解,见大家都在推推拉拉地说随便坐,就抱定主意不说话,冷眼相观,怎么着都行。
  刘英博说,要说呢,战友之间没个大小,但是老岑马上就要到总部工作了,老岑你就别客气了,以后见你一面不容易,你今天就当个主宾吧。
  岑立昊说,不行不行,我进机关你也要进机关,可我是平调当参谋,你是提拔当处长,还是你吧。
  刘英博再三推辞,岑立昊则稳如泰山,坐着不动,说老刘你不上去,我也不上去,我就坐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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