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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文的战争 作者:叶兆言-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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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那天,他一早就起来,路很远,是骑车去的。李芹很吃惊他会那么大老远的骑车过来,说你干吗不打车,这路费我可以给你报销。马文说这点路算什么,自己还没到那种弱不禁风的地步。安隐型纱窗的人,到中午才来,一共四个小伙子,忙了一个多小时,就把活全部于完,一算账,将近三千块钱。马文说,不就是换个纱窗,怎么这么贵。李芹说,是太贵了,可是这里蚊子太多,老式的纱窗解决不了蚊子问题,现在的蚊子坏得很,无孔不入,都从旁边的隙缝里钻进来,负责算账的工人说:
“这还叫贵,就你这院子,前面那一家,换一换,将近五千块钱,你们家真不算贵了。”
打发了工人,李芹与马文一起收拾残局,扫地,擦窗台,等一切都弄完了,她说,今天你劳苦功高,请你吃个便饭。李芹告诉马文,住宅区外不远有一家小馆子,装潢得很漂亮,价格也不贵。马文觉得他没什么理由推辞,心里只是感到好笑,因为过去的几个月中,在李义的关怀下,他马不停蹄地和各式各样的女人见面,稍稍有点眉目,甚至一点眉目也没有,都要到小馆子里去吃一顿,而且照例都是他请客。男人请女人吃饭仿佛天经地义,有戏无戏都得吃,好像不吃这么一顿,就没别的事情可以做。也许对于女人来说,男人请吃饭意味着
是给面子,因此马文提出今天应该由他作东,李芹说:“你真要请我,下次吧,我们找个好馆,今天让你请,太便宜你了。”
马文平时并不是个很幽默的人,可是今天他变得特别会说:“我可不能跟你比,我们是穷人,高档馆子请不起的。不瞒你说,高档馆我还没进去过。”
李芹格格笑起来,说:“好吧,既然你说实话,下次还是我请。”
马文说:“我这人没出息的地方,就是嘴馋,你最好能天天请我。”
李芹说:“那我得开个馆子,跟你说,还真有不少人提这样的建议,说是开馆子肯定赚钱。”
马文突然想到了黄晓芬,没兴致继续就这话题谈下去。李芹出手阔绰,点了许多菜,马文的胃口不错,猛吃,有些担心自己的吃相太难看,李芹却安慰说,男人能吃是好事,说她最看不惯比女人还女人的男人,吃什么东西都是一点点,而且这个不吃那样不碰。这顿饭吃得很愉快,终于吃完了,便告辞,大家互相致谢,马文是因为这顿吃,李芹是因为他今天为她花了大半天时问。到晚上,刚吃过晚饭,马文的呼机又响了,是李芹打来的,他跑进杨欣的房间回电话。这电话原来是放客厅的,马文平时几乎没什么电话,杨欣自作主张地将话机移到了卧室。马虎是第一次发现马文有呼机,兴致勃勃地跑到他身边,要研究他的呼机,马文一边打电话,一边不让儿子捣乱。
李芹说:“我想也不能太便宜你,高档的馆子请不起,小馆子总得请我吃一顿吧。”
马文柔声细气地说:“这没什么问题,大男人一个,怎么敢赖账。能请你吃饭,这是给我面子,喂,你看什么时候好?”
李芹笑起来,说:“一个星期以后,不,早吃晚吃都是吃,索性三天,你看我跟你一样馋,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马文说:“迫不及待好,都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话其实是有问题的,都什么年代了,不心急怎么行,心急才能真正把事办好。我告诉你,我这人所以没出息,就是性子太慢。”
马文挂完电话,才意识到杨欣和李义正对着自己看。杨欣从没看见过他用这种腔调说话,因此对他说话的语气不无挖苦,说士别三日,怎么一下子变得像个花花公子。马文说,这要感谢李义,是李义给了他久经沙场的机会,人只要有机会锻炼,什么本事都能学会,再说了,和女人打交道有什么难的。李义看着马文的表情,也吃惊他的进步,很认真地提醒他不要得了便宜再卖乖。马文很从容地打量着他们的新房,虽然是挨着的邻居,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机会,他以一种从来都不属于自己的语调说:
“谁得了便宜卖乖了,李义,你把话说说清楚?”
李义叹了一口气,反问说:“谁应该把话说清楚?”
4
马文的儿子马虎和李义之间的关系非常融洽。这小家伙有运动员的素质,学校开运动会,报名跑一千米,竟然全校第一,一大群高年级学生远远落在后面。体育老师和马文谈话,说马虎练长跑,很可能会有出息。马文说,长跑有什么前途,马家军都是女将我儿子要练就踢足球,长跑跟傻子似的,老是跑,没意思。马文和杨欣离婚之后,谁也不认真管小孩的学习,李义进了这个家以后,义不容辞地将教育小孩的任务担当起来,不仅天天检查马虎的功课,还用一大堆道理说服他练习长跑。
李义最绝的一手,是不知从什么地方弄了一条现成的狗回来,马虎因此一连兴奋了多少天。李义借狗的目的,是要训练马虎练长跑,天天一大早起来,他自己跑不动,就骑自行车,让狗和马虎一同跑,这一招十分管用。马虎一边跑,一边和那狗闹着玩。刚开始,马虎不是狗的对手,渐渐地,那狗反而不是马虎的对手。马虎的进步让学校的体育老师感到震惊,将他推荐到省体校,每周进行一次近乎专业的培训。
马文发现儿子自从李义搬来住,和自己的关系越来越疏远。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马虎小小年纪非常实用,他才不在乎什么血缘关系。有一天,马文把儿子拉到一旁谈话,说你这小子怎么回事,见了我老是躲,马虎一边和狗逗着玩,一边心不在焉地说,你又不是什么大老虎,躲你干什么。马文有些悲哀地说:“你现在跟我根本没什么话说。”
马虎蛮不在乎,说:“我本来就没话要跟你说。”
马文说:“你现在究竟是喜欢爸爸,还是喜欢你那位叔叔?”
“我无所谓。”
“什么叫无所谓。”
“无所谓就是无所谓,反正,反正我也说不清楚。”
马文套近乎地问儿子,自己真要是搬出去住,他会怎么想。马虎看着马文,大眼睛的溜溜地转圈子,不说话。马文以为他是不是舍不得自己搬走,没想到马虎会直溜溜地来一句:“你走了,叔叔就帮我买一台跑步机,这样,我在家就可以练习跑步了。”
马文悻悻地说:“妈的,你这不是盼着我滚蛋吗?”
“本来就是。”
“就是什么?”
“妈妈说了,你是有意赖着不走。”
“我就是有意赖着不走,又怎么样?”
马虎看父亲是真不高兴,不往下说,隔了一会儿,老气横秋地劝马文:“爸爸,你赶快找个阿姨算了。”
马文咆哮说:“我明天就带个漂亮阿姨回来,你告诉你妈,我就是不走,告诉她,不仅不走,我还要带个女人回来。这是我的房子,我有这个权力,是不是?马虎,你就这么跟你妈说。”
马虎不愿意再搭理他,马文还想再和儿子说几句,马虎翻了个白眼,扭头就走。马文气得直想揍他,转念一想,这样的儿子如果再揍一顿,与自己就更没感情。于是,他憋着一肚子不痛快,等李义和杨欣回来了,自己一个人躲在房间生闷气,听见他们在外面有说有笑,恨不得冲出去寻衅吵上一架。第二天,和李芹在一家馆子见面,马文发现自己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便把和儿子说过的话,又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李芹听了直乐。
她笑着说:“难怪大家都讨厌你,你已经成了钉子户。”
马文说:“我就做钉子户,干脆谁也别想痛快。”
“你为什么不能成人之美呢?”
“我为什么要成人之美!”
这时候,马文和李芹的关系已大大地前进了一步。一起在外面吃了好几顿饭,目的当然不只是在吃饭上,但是不约吃饭就没有见面的借口,于是老一套的重复,吃了这顿又约下顿。还是在一起吃第二顿饭的时候,李芹就以一个大姐姐的口吻向马文挑明,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会有任何结果。她的弟弟李义显然是想到了一个馊主意,他根本不知道她其实早就对婚姻没了兴趣。“这辈子绝对不会再结婚,我已经吃过婚姻的苦头,不会再做同一件傻事。”李芹说自己可能会跟男人来往,但是来往和考虑婚事有着本质的区别。她已经为男人的事太伤心,不想在已经弥合的伤口上再撒上一层盐。她的话让马文深有同感,所谓英雄所见略同,有了这样的开场白,两个人的交往反倒容易相处,因为不用谈婚论嫁,双方都有很大的自由空间。李芹说,她很感激李义能关心自己,说自己有时候的确很寂寞,需要有人关心她爱护她。
有一天,李芹花了很多时间来谈李义小时候的事情,她说他从小就是一名好发奇想的孩子,而最大的优点,就是喜欢帮助别人,做什么事都愿意替别人着想。她的用意或许是替李义说些好话,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马文和李义能像朋友一样相处,这本身就很不容易。马文听她好好地夸了一番自己的兄弟,也不打断她,由她说下去,等她兴致勃勃地说完了,他十分平静地说:
“你这位兄弟什么都好,就是把我好端端的家庭拆散了,这可不太好。”
李芹一怔,看着他,说:“你是不是到现在为止,还为这事记仇。”
马文模棱两可地说:“要说不记仇,这是假的,真要说记仇吧,也不是那么回事,反正一想到这事,就没意思。”
李芹说:“所以你现在和他们住在一起,真的是大家都很难受。你嘴上说自己要做钉子户,我看也未必是说的真话,不过是嘴上说说而已,你们其实都会觉得别扭,当然,如果不别扭也不太正常。你知道,有时候,我看你和李义像朋友似的,心里就嘀咕,我就想,这两个家伙会不会是在做戏?”
5
马文开始天天到杨欣的房间里去接电话,吃了晚饭不久,电视打开了,黄金时段的连续剧刚开始,李芹的电话差不多也就来了。一连多少天都是这样,杨欣终于忍不住,对马文摆了脸,说明天把电话移到客厅去,老是这么到我们房间打电话,影响人家看电视。马文只当没听见,对着话筒没完没了。杨欣发现他这一阵的脸皮突然变得很厚,变成一个她已经完全不熟悉的马文,他打电话时谈笑风生,那劲头就好像是在电视剧中,马文似乎存心要表现自己情场上的得意,他表现出的那股热情,远远超过了他们当年的谈恋爱。有一天,马文竟然会毫无顾忌地对话筒说出非常露骨的话,惊得正在看电视的杨欣和李义目瞪口呆。
杨欣和李义常在背后研究他们之间究竟发展到哪一步。杨欣认为这两个人肯定有事,要不然马文说话绝不会是这种腔调,孤男寡女干柴烈火,又都是过来人,有什么好含糊的。李义吃惊她会这么赤裸裸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两人经过一番讨论,得出一致的观点,不管有事没事,早点把马文从目前的这套房子里撵走,就是最大胜利。有一天,李义打电话给李芹,直截了当地问她和马文之间怎么样。李芹说:“你想知道什么怎么样?”
李义说:“你们是不是已经上过床了?”
李芹说:“上过怎么样,没上过又怎么样?”
李义说:“这又什么怎么样,上过就是上过,没上过就是没上过。”
李芹不做正面回答,问马文是怎么说的,李义说自己没有问过,可是看他那得意劲儿,八九不离十。
第四章
1
马文和李芹之间最尴尬是第一次,李芹给了他一个大号进口的避孕套,十分抱歉地说:“这还是我丈夫留下来的,可能是大了些,你凑合着用吧!”马文因此很别扭,一边做事,一边走神。到了第二次的时候,坚决不肯用避孕套,李芹有些担心,马文说:“我告诉你一个黄段子,说是蒋经国当了总统,到台湾前线去慰问,听说老兵中性病很严重,便问为什么不使用安全套,一位老兵非常认真地说,蒋总统,你洗脚的时候,是不是穿袜子?蒋经国摇摇头,老兵笑了,说既然明白这道理,干吗还要问呢。”
不久,马文无意中发现了李芹丈夫的照片,照片上的他根本就不是伟丈夫的模样,因此向李芹提出疑问。李芹扯的谎被戳穿,老老实实地说:“既然你问了,我可以告诉你,那玩意儿也不是我丈夫留下来的,是他的司机的。”原来李芹丈夫自从有了外室以后,基本上与她没什么来往,只是每月派健壮的司机送一次钱来。那司机二十刚出头,跟着老板见多识广,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处在寂寞中的老板娘给办了。有一段时间,他每个月都要到这来快活一天,直到有一天,李芹突然发现自己丈夫不仅是知情者,而且是阴谋的总策划,气得立刻和那小伙子断绝了来往。她打电话把丈夫一顿痛骂,她丈夫说,你这是好心当做了驴肝肺,是他妈哑巴讨老婆,心里高兴,嘴上说不出,明明自己快活了,偏要装什么假正经。
马文开始没完没了地向李芹吹嘘自己的艳遇,编了一系列的故事,这种故事让他感到兴奋,感到快活。李芹总是不动声色地听着,不发表任何评价。最后马文有些不好意思,像瘪了气的皮球,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吹牛。李芹说,你吹什么牛,有女人喜欢你,这才是好事,你看我就喜欢你。马文无话可说,只好夸奖她是那种不会吃醋的女人。
李芹说:“谁说我不吃醋,凭你我这种关系,我们配吃醋吗?”
马文说:“不一定,我就有些吃醋。我一想到你过去丈夫的那个什么司机,心里就不自在,尤其不自在的,是你竟然让我用他剩下的避孕套……”
李芹说她并没想到他会在乎,既然大家是逢场作戏,也就没必要太计较。她解释说自己当时是逼急了,因为她一个单身女人,不可能不考虑到怀孕的严重后果。马文的情绪有些低落,说男人和女人不一样,男人最忍受不了自己戴绿帽子。李芹没想到他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不知道应该如何接碴儿,呆呆地看着他,马文让她看得不好意思,情不自禁地透露出了老实话:“我是个没用的男人,倒是想和很多女人有事,可除了你之外,我没做过对不起杨欣的事情。”李芹没有什么反应,好像早就知道他吹嘘的那些风流故事全是假的。马文又叹气说:“我知道你觉得我没用,男人都是有贼心没贼胆。”
李芹说:“在我面前,你的贼胆并不小。”
马文说:“那也是在你鼓励下。”
李芹脸有些红,说:“这是什么话,你的意思是我勾引了你?”
2
马文的脸上开始按捺不住得意,杨欣和李义迫不及待地问他打算什么时候搬出去,他很严肃地反问:“我为什么要离开这?”马文的话让对方非常失望,李义这一段偶尔把女儿接来,他的前妻新近刚结婚,母女之间的关系有些不融洽。这丫头像她母亲一样要强,处处都要和马虎比个高低。一开始,马虎因为她是客人,还让着她,渐渐地便不太客气,于是两个孩子又吵又闹,又分别告状,弄得李义和杨欣也不愉快。
马文很喜欢坐山观虎斗,这好像还不够乱,他常喊李芹过来玩,来了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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