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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乱世佳人)作者:玛格丽特.米切尔-第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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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家具似乎都在低声说:“再见!再见!〃一阵呜咽涌上她的喉咙,但她极力抑制祝办事房
的门敞开着,那里是爱伦生前勤奋工作的地方,现在她还能看上一眼那只旧写字台的一角呢
。那是饭厅,桌旁的椅子已经散乱,但食品还在盘子里。地板上铺着爱伦亲手织染的旧地毯
。罗毕拉德祖母的肖像挂在墙上,胸脯半袒着,头发堆得高高的,两个鼻孔旁边的纹路很深
,使她脸上永远浮出一丝高傲的冷笑。这里的一事一物都是她最早记忆的一部分,都与她身
上那些扎根最深的东西紧紧地连在一起,而此刻它们都在低声说:“再见!再见,思嘉·;奥
哈拉!““北方佬会把它们通通烧掉通通烧掉啊!〃现在是她最后一次看到这个家了,
今后除了从树林荫蔽下或沼泽地里看看那包围在烟雾中的高高烟囱和在火焰崩塌的屋顶外,
就再也看不见它了。
“我离不开你啊,〃思嘉心里念叨着,一面害怕得牙齿直打战。〃我离不开你。爸也不愿
意离开你。他告诉过他们,要烧房子就把他烧死在里面。那么,就让他们把我烧死在里面吧
。因为我也离不开你呀。你是我剩下的唯一财产了。〃下了这样的决心,她的惊慌情绪反而
减弱了些,现在只觉得胸中堵得慌,好像希望和恐惧都凝结了似的。这时他听见从林荫路上
传来杂沓的马蹄声,缰辔和马嚼子的丁当声,铿铿锵锵的军刀磕碰声;接着是一声粗嘎的口
令:“下马!〃她立即俯身嘱咐身旁的孩子,那口气虽然急迫但却温柔得出奇。
“放开我,韦德,小宝贝!你赶快跑下楼,穿过后院,到沼泽地去。嬷嬷和媚兰姑姑都
在那里。亲爱的,赶快跑,不要害怕!〃那孩子听出她的声调变了,这时思嘉一见他那眼神
就吓坏了,他活像一只陷阱的小野兔呢。
“啊,我的上帝!〃她暗暗祈祷。〃千万别让他犯惊风症呀!
千万千万不要在北方佬跟前这样。千万不能让他们看出我们在害怕呢。“可是孩子
把她的裙裾拉得更紧了,她才毫不含糊地说:“要像个大孩子了,韦德。他们只是一小伙该
死的北方佬嘛!〃于是,她下了楼梯,迎着他们走去。
谢尔曼的部队从亚特兰大穿过佐治亚中部向海滨挺进。
他们背后是浓烟滚滚的亚特兰大废墟,这个城市他们撤离时就一把火烧了。他们前面则
是三百英里的领土,那里除了少数的本州民兵和由老人孩子组成的乡团之外是毫无抵御能力
的。
这里是广袤的沃野,上面散布着许多农场,农场里住着女人和孩子,年迈的老头和黑人
。北方佬在沿途八十英里宽的地带掳掠烧杀,形成一片恐怖。成百上千家的住宅毁于烈火,
成百上千个家庭遭到蹂躏。但是,对于看着那些蓝衣兵涌入前厅的思嘉来说,这不是一场全
县性的灾难,而纯粹是她个人的事,是针对她和她一家的暴虐行动。
她站在楼梯脚下,手里抱着婴儿;韦德紧紧靠在她身边,把头藏在她的裙褶里,因为他
不敢看那些北方佬在屋里四处乱窜,从她身边粗鲁地拥挤着跑上楼,有的将家具拖到前面走
廊上去,用刺刀和小刀插入椅垫,从里面搜寻贵重的东西。
他们在楼上把床垫和羽绒褥子撕开,开得整个穿堂里羽绒纷飞,轻轻飘落到思嘉头上。
眼看着他们连拿抢,糟蹋破坏,她无可奈何地站在那里,满腔怒火不由得把剩余的一点点恐
惧也压下去了。
指挥这一切的那个中士是个罗圈腿,头发灰白,嘴里含着一大块烟草。他头一个走到思
嘉跟前,随随便便地朝地板上和思嘉裙子上啐唾沫,并且直截了当地说:“把你手里的东西
给我吧,太太。〃她忘记了那两件本来想藏起来的小首饰,这时只得故意模仿相片上的罗毕
拉德祖母发出一声动人的冷笑,索性把它们扔在地上,接着便怀着几乎是欣赏的心情看着他
急忙捡起来的那副贪婪相。
“还要麻烦你把戒指和耳环取下来。”
思嘉把婴儿更紧地夹在腋窝下,让他脸朝她挣扎着啼哭起来。同时把那对石榴石耳坠子
杰拉尔德送给爱伦的结婚礼物摘下来。接着又捋下查尔斯作为订婚纪念给她的那只
蓝宝石戒指。
“就交给我吧,别扔在地上,〃那个中士向她伸出两手。
“那些狗杂种已经捞得够多的了。你还有什么?〃他那双眼睛在她的身上犀利地打量着。
顷刻间思嘉几乎晕过去了,她已经感觉到那两只粗鲁的手伸进她怀里,在摸索怀里的带
子。
“全都在这里了。我想,照你们的规矩还得把衣服脱下来吧?〃“唔,我相信你的话,”
那中士好心地说,然后啐口唾沫走开了。思嘉把婴儿抱好,设法让他安静下来,并伸手摸摸
尿布底下藏钱包的地方。谢天谢地,媚兰竟有一个孩子,而这孩子又有一块尿布!
她听见楼上到处是笨重的皮靴声,那些家具被拖过来拖过去,像抗议似的吱嘎乱叫。瓷
器和镜子哗哗啦啦被打碎了,中间还夹杂着下流的咒骂,因为找不到什么好东西了。院子里
也传来高声喊叫:“砍了它的头!别让它跑了!〃同时听见母鸡绝望地咯咯大叫,嘎嘎的鸭
叫声和鹅叫声混成一片。突然砰的一声枪响,痛苦的尖叫立即停止,这时一阵剧痛震撼着思
嘉全身,因为她知道母猪被打死了。她丢下母猪不管,该死的百里茜,自顾自跑啦!但愿那
些小猪平安无事!但愿家里人都安全到达沼泽地!可是你没法知道呀。
她静静地站在穿堂里,眼看着周围的大兵在喊叫咒骂,乱成一团。韦德还是十分害怕,
狠狠地抓住她的裙子不放。她感觉到他紧挨着她时身子在索索发抖,可是她自己也没法给他
壮胆。她鼓不起勇气来对北方佬说话,无论是祈求、抗议或者表示愤怒。她唯一要感谢上帝
的是她两条腿还有力量支撑着她,她的头颈还能把脑袋高高地托着。不过当一小队满脸胡须
的人扛着各种各样的东西笨拙地走下楼来,她看见其中有查尔斯的那把军刀时,便不禁大声
喊叫起来。
那把军刀是韦德的,是他从祖父和父亲一代代传下来的,后来思嘉又把它当作生日礼物
送给了自己的儿子。授予这生日礼物时还举行了小小的仪式,当时媚兰哭了,她感到又骄傲
又伤心,并吻着小韦德说他长大后一定要像父亲和祖父那样做个勇敢的军人。小韦德也颇觉
自豪,时常爬到桌上去看挂在墙上的这个纪念物,用小手轻轻抚摩它。思嘉对于她自己的东
西给仇人和陌生人抢走还能忍受,可是她孩子的珍贵纪念物就不行了。现在小韦德听见她喊
叫,便从她的裙裾里探出头来窥视,并鼓起勇气边哭泣边说起话来。他伸出一只手嚷道:”
我的!〃“那把刀你不能拿!〃思嘉也伸出一只手来,赶紧说。
“我不能,嘿?〃那个拿军刀的矮小骑兵厚颜无耻地咧嘴一笑。〃嗯,我不能!这是把造
反的刀呢!〃“它是它不是!这是墨西哥战争时期的军刀。你不能拿走。那是我孩子的
。是他祖父的!唔队长,〃她大声喊着向那个中士求援,〃请叫他还给我吧!〃中士听见有人
叫他队长,乐是升级了,便走上前来。
他说:“鲍勃,让我瞧瞧这把刀。”
小个儿骑兵很不情愿地把军刀递给他,说:“这刀柄全是金子做的呢。〃中士把刀拿在
手里转动了一下,又将刀柄举起对着太阳光读刀柄上刻的字:“'给威廉·;汉密尔顿上校,
纪念他的英勇战功。参谋部敬赠。一八四七年于布埃纳维斯塔。'〃“嗬,太太,我本人那时
就在布埃纳维斯塔呢。〃“真的?〃思嘉冷冷地说。
“怎么不是呢?我告诉你,那是一场激战。我在这次战争中可从没见过那样激烈的战斗
。那么,这把军刀是这个小娃娃的爷爷的了?〃“是的。〃“好,他可以留着,〃中士说,他
有了他包在手帕里的那几件珠宝首饰,就已经十分满足了。
“不过那刀柄是金的呀,〃小个儿骑兵坚持不让。
“我们把它留给她,好叫她记得我们,〃中士咧嘴笑笑。
思嘉接过军刀,连〃谢谢〃也没说一声。她干吗因为退还了她自己的东西就要谢这些强盗
呢?她紧紧地抱着军刀,让那小个儿骑兵继续跟中士纠缠。
“我要留给这些该死的叛乱分子一点东西,老天爷作证,让他们好记住我,”士兵最后
大声嚷着,因为中士生气了,叫他滚蛋,也不许再顶嘴。他一路咒骂着向屋后走去,这时思
嘉才松了口气。他们谁也没说要烧房子呢。他们没有叫她离开,好让他们放火。也许也
许接着士兵们都从楼上和外面松松垮垮地回到穿堂里。
“找到什么没有?〃中士问。
“一头猪,还有一些鸡鸭。”
“一些玉米和少量的山芋和豆子。我们看见的那个骑马的野猫一定来报过信了,这就完
了。〃“保罗·;里维尔,怎么样?〃“我看,这里没多少油水,中士。你零零碎碎拿到一点就
算了。不要等大家都知道咱们来了。咱们还是快走。〃“你们挖掘过地下熏腊室没有?他们
一般把东西埋在那里呢。〃“没有什么熏腊室。”“黑人住的棚屋里挖过了没有?〃“别的什
么也没有。棚屋里只有棉花,我们把它烧了。〃思嘉一时间想起了在棉田里那些漫长的炎热
日子,又感到腰酸背痛,两肩磨得皮开肉绽的可怕滋味。一切都白费了。
棉花全完了。
“你们家没多少东西,说真的,太太,是不是?〃“你们的部队以前来过了,“思嘉冷
冷地说。
“我们九月间来过这一带,这是事实。〃有个士兵说,一面在手里转动着一个什么东西
。〃我忘记了。〃思嘉看见他手里拿的是爱伦的金顶针。这个闪闪发光的顶针她以前常常看见
母亲戴的。她睹物伤怀,想起母亲纤细的手指辛苦忙碌的情景。可如今顶针却在这个陌生多
茧的肮脏的手心里,而且很快就会流落到北方去,戴在北方佬女人的手指上,那个女人还会
因为是掠夺来的物品而感到骄傲呢。
爱伦的顶针啊!
思嘉低下头,免得让敌人发现她在哭,这时泪水只能缓缓地往婴儿头上滴。她模糊地看
见那些人朝门道走去,听见中士用洪亮而粗暴的声音在喊口令。他们动身走了,塔拉农场已
经安全了,可是她仍在伤心地回忆爱伦,很难高兴起来。
军刀磕碰的声音和马蹄声并没有让她感到安心,她站在那里,突然觉得两腿发软,尽管
他们已沿着林荫道渐渐走远了,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掠夺品,衣服、毯子、鸡鸭,还有那头母
猪。后来她闻到刺鼻的烟火味,才转过身来想去看看那些棉花,可是经过一阵紧张之后感到
特别虚弱,几乎挪不动身子了。从饭窗口望去,她看见浓烟还在缓缓地从黑人棚屋里冒出来
。棉花就在那里被烧掉了。纳税的钱和维持他们一家度过这个严冬的衣食开支也化为乌有了
。她没有办法,只好眼巴巴地看着。她以前见过棉花着火的情景,知道那是很难扑灭的,不
管你有多少人来救都无济于事。谢天谢地,那棚屋区离正房还很远,否则就糟了!谢天谢地
,幸好今天没有风,没有把火星刮到农场屋顶上来!
她突然像根指针似的僵直地转身,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从穿堂、过道一直向厨房望过去
,厨房里也在冒烟啊!
她把婴儿随手放在穿堂和厨房之间一个什么地方,随即又甩开韦德的小手,甩得他撞在
墙壁上。她冲进烟雾弥漫的厨房,可立即退了回来,连声咳嗽着,呛得眼泪直流。接着,她
用裙裾掩住鼻子,又一次冲了进去。
厨房里黑乎乎的,尽管有个小窗口透进亮光,但烟雾太浓,她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火
焰的咝咝声和噼啪声。她一只手遮着眼睛窥视了一下,只见地板上到处有细长的火苗在向墙
壁扑去。原来有人把炉子里烧着的木柴丢在地板上,干透了的松木地板便很快着火并到处燃
烧起来了。
她冲出厨房向饭厅里跑去,把那里的一块破地毯抓起来,弄得两把椅子哗啦啦翻倒在地
上。
“我决不可能把它扑灭决不可能!啊,上帝,要是有人帮忙就好了!塔拉农场完了
完了!啊,上帝!这就是那个小坏蛋干的,他说过他要留给我一点什么,让我好记住他
呢!啊,我还不如让他把军刀拿走算了!〃在穿堂过道里,她从小韦德身边经过,这孩子现
在抱着那把军刀躺在墙角里。他闭着眼睛,脸色显得疲惫松驰,但却异常地平静。
“他死了!我的上帝!他们把他吓死了!〃她心里一阵剧痛,但仍然从他身边跑开,赶
快拿水桶去了,水桶是经常放在厨房门口的过道里的。
她把地毯的一端浸入水中,然后憋足力气提着它冲进黑烟滚滚的厨房,随手关上了门。
似乎过了很久,她在那里摇晃着,咳嗽着,用地毯抽打着一道道的火苗,可不等她抬头火苗
又迅速向前蔓延开来。有两次她的长裙着了火,她只得用手把火气灭了。她闻见自己头发上
愈来愈浓的焦臭味,因为头发已完全松散了,披在肩上。火焰总是比她跑得快,向四壁和过
道蔓延,像火蛇似的蜿蜒跳跃,她早已精疲力竭,浑身瘫软,感到完全绝望了。
这时门突然打开,一股气流涌入,火焰蹿得更高。接着砰的一声门又关了,思嘉从烟雾
中隐约看见媚兰在用双脚践踏火苗,同时拿着一件又黑又重的东西用力扑打。她看见她跌跌
撞撞,听见她连声咳嗽。偶尔还能看见她苍白而坚毅的面孔和冒着浓烟眯得细细的眼睛,看
见她举起地毯抽打时那瘦小的身躯一俯一仰地扭动。不知又过了多久,她们两人并肩战斗,
极力挣扎,好不容易思嘉才看见那一道道火焰在逐渐缩短了。这时媚兰突然向她回过头来惊
叫一声,用尽全身力气从她肩后猛拍了一阵。思嘉在一团浓烟中昏沉沉地倒下去。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舒服地枕着媚兰的大腿,躺在屋后走廊上,午后的太阳在她头上
暖和地照着。她的两只手、脸孔和肩膀都严重烧伤了。黑人住宅区还在继续冒烟,把那些棚
屋笼罩在浓浓的黑雾里,周围弥漫着棉花燃烧的焦臭味。思嘉看见厨房里还有一缕缕黑烟冒
出来,便疯狂地挣扎着想爬起来。
但是媚兰用力把她按下去,一面用平静的声音安慰她:“火已经熄了,好好躺着,亲爱
的。〃她这才放心地舒了一口气,闭上眼睛,静静地躺了一会。
这时她听见媚兰的婴儿在旁边发出的咯咯声和韦德清晰打嗝的声音。原来他没有死啊,
感谢上帝!她睁开眼睛,仰望着媚兰的面孔,只见她的卷发烧焦了,脸上被烟弄得又黑又脏
,可是眼睛却神采奕奕,而且还在微笑呢。
“你像个黑人了,〃思嘉低声说,一面把头懒懒地钻进柔软的枕头里。
“你像个扮演黑人的滑稽演员呢,〃媚兰针锋相对地说。
“你干吗那样拍打我呀?”
“亲爱的,因为你背上着火了。可我没有想到你会晕过去,尽管天知道你今天实在累得
够呛了……我一把那牲口赶到沼泽地安置好,就立即回来。想到你和孩子们单独留在家里,
我也快急死了。那些北方佬他们伤害了你没有?”“那倒没有,如果你指的是糟蹋。”
思嘉说,一面哼哼着想坐起来。枕着媚兰的大腿虽然舒服,但身子躺在走廊地上是很不好受
的。〃不过他们把所有的东西全都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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