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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文学0602-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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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持了一阵;李小果抬手;拧开车顶的灯;登时亮若白昼;俩人暴露在黑夜当间。李佛吓得赶紧关掉;吐吐舌头。李小果蔑视一笑:“怎么;你当我还要拾药片?为你自杀呀?”李佛歉意地抱了抱拳。李小果摸出一张CD;插进碟仓里。 
一首不合时宜的破歌——《笔记本》;字字血;声声泪;刀刀剁在李佛心尖上。 
听了两遍;李小果才舒完一口闷气;瞪着问:“说老实话;你是不是跟你老婆和解了;刚从她床上下来;还给她撒了谎?”李佛一向斗不过李小果的冰雪聪明;哑了哑。李小果又说:“你一张嘴;我就知道你吐不出象牙来。其实;你就是李小佛他爸;压根儿就没长象牙么。”李佛一听就乐了。李小果话越狠;证明她越不生气;她就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李小果说:“你能半夜三更赶来;我就挺知足的。我父母撵我出来;我没个落脚的地方;心慌得不成。”李佛搂住她的肩;狐疑说:“那怎么跑医院来了?想在门诊大厅里凑合一夜?”李小果瑟瑟着;大大咧咧说:“其实;我就想吓唬一下父母。喝了药;晕倒在医院里;保准会有人及时来抢救的;一洗胃;灌了肠;什么事也不会发生。”李佛舔舔唇;明白李小果是真能做得出。他盯着她;说:“乖乖;我可吓了个半死哦。” 
“别装了;你带我去医院打胎;怎么气定神闲的?” 
李佛一怔;瞥向周围;看见一个保安员正在不远处逡巡着;时时盯住树下的这辆捷达车。这家医院恰巧是肖依供职的单位;李佛婚前来过不少次;肖依的同事们也大多熟识。 
薄暗中;李小果根本不顾及李佛的忧虑;拧住他耳朵命令:“再招一次。你上次给你老婆怎么介绍我的?”李佛嘴角斜下;忙不迭地说:“我给肖依撒了谎;说你是我公司的一个员工;被人弄大了肚子。”李小果恼怒说:“那;她就没问问凶手是谁呀?”李佛实话实说:“还能怎么说;你是我一个哥们儿的女朋友;他去出差了;央求我这个医院的家属帮忙呗。” 
“肖依没怀疑过你?” 
李佛蛮有信心地说:“那时候;我们还有一段幸福时光哪。” 
“流氓!” 
“刽子手!” 
像得了大赦般;李佛轰着油门;驶出医院;拐上天水路。李佛心想;只要别在医院被熟人抓个现行;你李小果判我什么罪;我都扛得住。李佛径直往黄河四十里风情线上的亲水小区开去。李小果愣着神;不辨方向;盯着窗外一街的霓虹和落叶;目光虚飘。 
“去一只船。”李小果醒转了;抓住方向盘。 
李佛踩下刹车。不解。 
“妈的;别废话;现在去一只船街道。” 
李小果拧住方向盘;叫李佛掉头;乖乖驶停在了一只船街口。车没停稳当;李小果便拉开车门;跳了下去。李佛盯着她扬长而去的背影;觉得白白欢喜了一场;不明白她犯了什么病。李佛发动引擎;将车停靠在马路牙子边的黄线内;熄了火;叼上支烟。 
肖依今晚的反常的确出乎预料;本来是冷战日重;铁幕森森;谁也不给谁脸色;连一句暖心话都懒得说。虽说天天同处一个屋檐下;却各自把守着卧室和客厅沙发;把家当 
客栈一样对付着。可肖依中了邪似的;忽然举起白旗喊投降。这还不算;简直是快刀子杀人;一上手就要传宗接代;还现场检查身体的部分资质。李佛想得脑仁儿疼;一抽一抽的;想不彻底。女人都是谜;肖依是;李小果也不例外。 
因为;李佛这时望见了李小果的怪异来。 
她踱到一只船街拐角上。路边一爿小店的灯;照得她浑身一圈毛茸茸的亮。本来;李佛以为李小果是去小店里采买什么;但情况刹那间发生了变化——李佛瞧见路边跪着一个女人;发髻挺耸;额际光洁。一身的雍容气质。接着;李佛看见李小果和那个女人争吵起来;吵得很激烈;双方都打着极夸张的手势;火药味十足。李佛想跳下车;去给李小果帮腔助阵。可眨眼的工夫;吵架的俩人停歇下来;抱在一起。 
隔得老远;李佛都能听见李小果和那女人的哭声。 
李佛觉得自己被踢出了局;事不关己地坐定。女人么;绝对是一种奇怪的动物;前一分钟还龇牙咆哮;后一分钟就驯服低头;没个逻辑可循。视野尽头;两个女人哭够了;身体彼此松开;乐呵呵地笑起来。 
——王力可?! 
李佛终于惊醒;记起了她。没错;李小果多次提过;王力可夜夜都是这么干的;下跪在街上;想寻见一个目击证人。虽说李佛压根儿没见过王力可;但有关她的事;李小果都事无巨细地唠叨过。不用问;这个街角就是车祸发生的现场。李佛刚跳下车;往拐角走去;心里顿时骇然一悚—— 
此时;王力可僵硬地站起了;直起腰退后;李小果居然接过那块有机玻璃的牌子;高高举过头顶;扑腾一下;跪在王力可先前的位置上。 
李小果像个喊冤的秦香莲;表情登时一换;盯着秋夜中零星的路人。 
秋夜太凉;风从长街上刮过;轻如漂物。走了几米;李佛忽然止步。一瞬间;他被一圈光亮勾勒出的李小果的轮廓所感动。她带着毛茸茸的光晕;李佛觉得;她像神龛上的一尊菩萨;一尘未染。 

王力可 

午夜时分;老头迈出店门。风很大;王力可脊背迎风;袖手拢肩;坐在小马扎上。瞧见老头时;她抬抬屁股;堆起笑来;算是礼貌一下。老头却浑然未觉;对王力可的客气熟视无睹;肘关节一甩;半杯茶叶泼出去;甩了甩瓷杯。 
果然;老人按点掐秒地落座;将一只焐熟的西红柿搁在碗里;开水一焯;柿子就更软了。老人捏在手里;撕开皮;一缕一缕往下剥;骨节哆嗦;手腕抖动;开始了夜课。一个多月了;老人天天如此;仿佛他怀里揣着一只钟表;不敢逾越。往往在这个时间段;王力可的功课也会开始——她跪在街角;举起那块有机玻璃牌;满眼乞怜地望着大街;渴盼一个目击者能站出来;助自己一臂之力。 
今晚却不同。早早地;老人就将门头上的那盏大瓦数的灯泡打亮;照在王力可身上。天气预报说;第一场西伯利亚寒流将掠过本市;温度陡降。王力可脊背抗着风;仍觉得风中有一块冰渐渐贴上来;沁入骨髓。小店的泥墙上画个大大的圆圈;圈内写着一个“拆”字;红漆的颜色;在暗夜里夺目刺眼。用不了多久;一只船拐角处的这爿店铺将被推土机铲净;变成一座尘土飞扬的大工地;噪声沸腾。老人也将去所无定;不知所终。这么思想;王力可反倒有了一种焦灼;布满身心。 
老人个子很矮;头顶堆满雪;眼窝下陷;对一切都见怪不怪。他耐心剥完柿子;搁在碗心里;撒上一勺白糖;扣上瓷盖;腌起来。白糖一渍;柿子的果肉会变酥;慢慢化成一泡水;溢出盖碗。想起这一细节;王力可甚至觉得自己就是那一枚柿子;被一位沧桑老人的暖意腌渍着;先前的焦灼和担心成了一捧雪;不暖自融。她蹙紧鼻子;嗅见一丝熟悉的香气;拂荡在空气里;很难体察。出神的一刻;老人端过来一只电炉;搁在王力可脚畔。 
“大爷;别点了;费电费钱的。”王力可急忙阻止。 
炉丝先是一跳;接着通体泛红;蚯蚓状地盘缩成团;散出缕缕热气。王力可无奈;满眼含泪地躬了躬。老人却并不受用;一截一截矮下去;坐在凳子上。炉丝烧透了;像一只燃烧的葵花盘子;将冷风抵在几米之外。王力可搬了马扎;坐在老人身畔;想唠叨几句家常话。这时;老人拧开一小瓶红星二锅头;揭起瓷盖;柿子腌化了。他拎一支竹筷;蘸一滴;抿一口;开始优游地饮酒。门头的灯光射在老人脸上;他咂地一饮时;嘴角传来一声沁人肺腑的响;酒香四溢。这一爿破败的小店;是老人独自打理?这是他家传下的一座旧宅子?他有子女么?他的子女都在哪里呀?嗅着熏人的酒香;王力可话至嘴边;却又咽下去;没来由地说了一句:“大爷;改天;我送您两瓶好酒。” 
一连几声;老人却根本不理睬;自顾自地闭了眼;瘪下腮;咂摸嘴里的玉液。王力可拿捏不准;老人是不是聋了?还是他心知肚明地看透了世事人情;业已修炼成仙?王力可不想叨扰老人天人合一似的自得境界;她满含感激地退出来;继续坐在一阵紧似一阵的冷风中。 
一抬腕子;半小时过去了;王力可吓一跳。她紧步走近李小果;拽住那块牌子说:“果子;叫我来吧!你去烤烤火。”李小果使了劲;往怀里拽;丝毫不肯退让地说:“可姐;你去去去;别烦我了;我能坚持下去的;一点都不冷么。”说着;李小果扳正腰;耸了耸;牌子举过了头。王力可争执一番;拗不过李小果;忙系紧李小果脖下的一枚扣子。李小果跪在棉垫上;虽说里头塞满了棕丝和棉花;但潮气汩汩袭来;膝盖骨里藏了铁蒺藜似的;滚来滚去;硌得生疼。李小果却不想显露出一丝一毫的怯意;绷直腰身;对着秋风吹掠的长街;一时间脑子里充满了想象与幻觉。王力可撒了手;在四周晃悠;刚才跪得太久了;骨头瘫痪成团;现在一活动;浑身霎时又囫囵了起来。“果子;太迟了;你得回家去;要不你父母又该着急的。”王力可催促道。李小果嘁的一声;很多含意都包括在里头。她做鬼脸说:“可姐;地太潮了;你这几天不方便么;千万别落下什么病哦。”王力可喉咙一酸;一时语塞。 
一个多月前的那场车祸;如三张被扔掉的废报纸;在空气里淡漠了。路过的行人;也大多是附近大学里夜不归宿的学生恋人;对着光晕中的牌子狐疑一望;嘀咕一阵;而后相拥掉头。更有几个醉鬼;一跌一撞地过来;盯着李小果娇媚的脸蛋;手势和言辞都很下作;唾星四溅地品评一番;鬼一般消失。李小果挺住腰身;一阵麻酥酥的电击感自指尖起始;漫漶而下;不能自抑。 
“要不;可姐你回家吧;我坚持到凌晨。你明早还有课哪。” 
王力可说:“学生们要去工厂实习;我的课取消了。果子;你赶紧起来。你帮我一个多钟头了;我已经够惭愧的。” 
“不;我明早也没课。我巴不得被学校开除掉;狠下心去外地求职哪。”李小果说。 
“怎么了?” 
“没怎么。可姐;你别问了。”李小果声音哽咽;脸发红。王力可扶住她的肩;拍拍脸颊;又问上几遍;李小果竟是咬牙不答。王力可越是追着问;李小果的眼眶越是慢慢垮下来;逐渐窝住了两片泪。王力可的手感觉得 
到李小果的肩一抽一抽;抽搐急了;她又刻意地紧住身;止住颤抖。王力可怅惘地望着夜空;不想再问。她明白;李小果的内心一准有一个死结没解开。 
也许;抽搐也能传染;王力可猛地背过脸去。 
凌晨到了;秋风也伤人。王力可忽然想收拾一下;将玻璃牌和棉垫寄存在拐角的店里;督促李小果回家。按理讲;此刻正是当时车祸发生后的一段;堵住目击证人的可能性也最大;但王力可横下心;不想叫李小果再替自己受罪。她太清楚李小果的性格——是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主儿。王力可捧住她的脸;断然催促;但李小果不退让;催得急了反而要哭的样子。 
“那好;你别哭;我就叫你跪下去。”王力可退无可退地说。 
李小果绽笑:“可姐;我不哭。” 
“和李佛吵架了?给姐姐讲讲。” 
“嘁!”李小果很鄙夷地一哼。王力可丢下手;叹息说:“有些话;我真的不想去说。”李小果冰雪聪颖地说:“可你又不得不说;对不?你是不是又想替我介绍个男朋友了?第八个了吧?”王力可被问住了;噎了噎。李小果端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嘿嘿笑。 
“那你怎么打算;和李佛?” 
李小果瞥一眼街对过的捷达;嗔道:“妈的;走一步看一步;得过且过吧。犯不着跟他论出个名分和究竟来。我巴不得叫单位开除掉;那样我就能死了心;去南方闯荡一下喽。” 
“嗨;怎么想起半夜三更来找我呀?”王力可避过她的怒气。 
“可姐;”李小果喊一声;蓄满的泪水霎时冲决而出;肩膀瑟瑟战栗;“我替你跪在这里;真的像换了个人似的。我觉得;此时此刻自己就是你——你本人;我真的能体会出你们的那份感情;你和姐夫生前的那种柔情蜜意。我跟你坦白;我错了。先前;我一直觉得你跪在街上;很下贱;很丢脸;跟个乞丐似的去找什么证人都纯属白搭;是做无用功罢了。但现在;我相信这么跪下;一准能感动上苍的;那目击证人也一定会站出来;替你伸张正义的。” 
王力可张张嘴;很诧异地问:“果子;你真的这么想?” 
李小果诚恳地点头。一股秋夜的暖流;潜进了王力可的血液中;令她神清气爽;登时一醒。多少日子以来的颓丧和哀痛;此时居然一扫而净。她扑过去;搂紧李小果的头;抱在胸前。王力可胸脯忽闪;吞咽着寒风中的空气。一撇脸;她看见拐角的小店门前;那位老人接了钱;将一包黑兰州递进一个肥胖男人的手里。 
王力可不知道;那个胖子其实就是李佛。他刚在车里睡醒;烟瘾犯了。 

李 佛 

一连几天;李小果都没挂来电话。凭经验;李佛觉得李小果异样了;没准有了二心。 
在李佛的情感履历上;李小果只是普通的一章;该合上时;他连眼皮也不会眨巴的。而且一旦合上;就决不会再打开。用李佛的话讲;他属于那种智力超群的人。李小果又添上一句:脂肪泛滥。对付李小果;李佛算是游刃有余;他很明白;像李小果这样的婚外女人们都是一条条高压线;得若即若离、深入浅出。另外;在李佛内心深处;还有套八字方针是来对付婚外情的:小心轻放;抢先离开——他绝不能容忍女人先出手翻脸挑破;不能容忍她们骑在头上吆三喝四;他想操控游戏的节奏。 
现在;李佛心里吃了秤砣一样;笃信李小果那头有了兵变前夜的兆头;他深谋远虑地候着;在心里磨刀霍霍。秋深了;下午的天空被寒流占据;天色很薄很暗;云层低矮;挤满窗前的视野。李佛提早给员工们放了羊。 
公司不大;但五脏俱全;租下市内最繁华地段的半层写字楼。几年前;李佛给区政府递了辞职报告;把铁饭碗砸烂;摇身一变做了法人代表;筹建起这家公司。李佛并非心血来潮;实际上;他是走投无路。他一直给区长当秘书;勤勤恳恳地伺候着;巴望着这位副市长的热门候选人能扶摇直上;给自己也搭一只软梯。孰料;煮熟的鸭子突然炸尸;扑噜噜地飞了;区长跟着上头的一个领导先被“双规”;后又趁着解手的机会;从厕所的窗口飞下了十一楼。李佛明白;自己的前程随着那一声钝响;也拍成了一团肉泥。他(按照上述八字方针)抢先一步离开;递了辞职报告。凭着先前的广泛人脉;把公司打理得红红火火;惹得前同事们纷纷竖大拇指;夸他有先见之明;真的退一步海阔天空了。 
现在;李佛却高兴不起来。枯坐至傍晚;李佛脑子里乱云飞渡。桌上有一摞报纸;整齐码着。李佛并没丢掉以前在政府机关养下的习性;喜欢从报纸的字里行间;捕捉上头的动态和政策的瞬息变化。他铺开报纸;细细研读起来。这一来;李佛看到了《晨报》;他屁股下像安了一只弹簧似的;腾地跳起;一时大惊。 

——姐妹双双下跪;吁请目击证人 

头版的图片新闻;几乎占了整整半版;挤满了李小果和王力可下跪的照片。标题是斗大的黑体字;在“目击”二字上做了滴血状的技术处理;黑红分明;触目惊心。李佛愣怔着;一半释然;另一半则是隐隐升起的怨怼。妈的;原先李小果在干这个? 
错不了;李小果举着牌子;满眼含泪地盯着大街。一旁的王力可垂下头;簇拥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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