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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染尘心(完)-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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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任历学咬牙道:“宁古对息金国土并无奢望,只求报仇。”
“左相以为如何呢?”我淡淡问道。
“臣以为可行”他跪下道:“臣自知此计并非君子手段, 然而唯有如此才能……”
“才能什么?”我紧追而问。
“才能充实国库”他顿了顿道,“宁古以整个息金国库为允,息金以盛出黄金美玉闻名,藏金应决不少于玖千万两!且不费我朝一兵一卒,只需要……”
“只需要做壁上观么?好了,”我摆手道:“这事暂且搁下,待息金使团进京之后,再作定夺。”
一想到那人,我心里就开始烦乱,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萦绕胸怀,自己也是厌恶这种暧昧的,却怎么也躲闪不开。叫吴同进来道:“把桌上的密折匣子收了,下午不见外臣,摆驾紫息殿。”
“皇上想什么呢?都想出神了。”梅妃送来只水晶梨,指尖拎起把儿,轻轻一抖,覆盖上面的果皮便如蛇蜕一样脱下,只余果肉晶莹如玉。
“真是巧手”我赞道,就着她手里咬了一口。
梅妃笑吟吟的看了我道:“臣妾已将皇太妃寿筵的单子列好了,皇上要看看么?”
“既然交给你办,朕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凡事你自己掂量着就好了,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就去含心殿问。”
“皇上有心事吧?”她突然道。
“怎么?”
“心不在焉的,好容易来了臣妾这里,却又话也不说的,只顾了自己发呆呢。”
“哪里”我笑道,“只是刚才忽然想到了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梅妃将梨送在我嘴边,“皇上吃了臣妾的梨,不如说个故事给臣妾听听如何?”
“偏生你们紫息殿的梨子就这么金贵了。”又咬了一口,笑道:“也不是什么新鲜故事,梅儿肯定是听过的,就是说信陵君盗符的那个。”
“梅儿记不清了,可得麻烦皇上再说一遍了。”她倚在我身边,做洗耳恭听状。
“梅儿”我执她皓腕,拨弄那只碧玉镯子,“你觉得信陵君那么做,可是英勇义气得很么?”
她歪着头,想了想,问道:“信陵君可是赵国人么?”
“是魏国人。”我笑道:“才说过就不记得么。”
“他原来是魏国人的呀?那怎么倒肯为了赵国费那么大心力,连虎符都敢盗?说到底,他还是魏国的公子嘛。”
“一则是为了信义,二则是为了一个人吧。”
“什么人?”她拽着我的衣袖,追问道:“什么人会这么重要?”
“赵国平原君的夫人,是信陵的姐姐。”我平静的陈述,每个人都有对自己重要的人吧,然而,我不知道,在此后信陵君漫长的半生里,他有没有后悔过。盗符之后,毕竟,他再也没有回去过魏国。
我的呢?一个记忆里面的人物,也许并不那么重要吧,也许可以学着逐渐忽略。他是不会再回中原了,这一点我很该知道。父皇都已经走了,他虽然在世,也已经老了吧,怎么还会是当年那个锦衣翩翩的模样,我真蠢。
“这样”她放开我的袖子,感叹道:“真是姊弟情深啊,可是,臣妾以为他更不该忘了自己是一个魏国人,信陵君为了别国铤而走险,置本国安危于不顾,究竟不是人臣本份。”
“可不是”埋去心头隐隐约约的一丝牵念,我笑道:“还是把寿筵单子拿出来给我瞧瞧,今日见着四皇弟的折子,请旨回京给太妃贺寿那。”
“皇上准了么?”她脱口一问,又自觉失言,朝廷事务按例后妃是不能过问的。
“再说吧”叫他回来,未免多生是非,不叫他回来,未免又有失亲情体眷,我也还是犹疑当中。
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
真正读懂这句诗不是当年随侍父皇泰山封禅的时候; 而是,在我五年前第一次坐在这金銮殿上。
处身顶峰的感觉原来是这么让人迷醉的,呵,我看着阶下众臣,挺了挺腰杆,在雕云龙椅上坐得更直。
我的左手方列班的是文臣,以丞相任历学为首;右手列班的则是武将,我特别朝这个方向看了看,今日,出使大理返回的彭超毅正在其列。我心中微微一喜,其实昨夜已经召见过他了,只是早朝才得正式颁旨,任命他为御前侍卫总领兼任九门提督职,将拱卫京畿的大任正式交与他手上,我也算放下一颗久悬之心。
他出列授职,年青挺拔的的头颅叩下,“臣叩谢皇恩,吾皇万万岁”,热烈又喜悦的目光从我脸上轻轻扫过。
我抬手示意道:“起来吧”
他是父皇所赐四人之中唯一武举出身的,他的忠诚对我而言,意义重大。
目光转向左侧,户部黄烈也在家反省完了,几日不见,脸色略有些灰败,想必那日还是很受了点打击吧,我心里暗笑,强压抑住。
“宁古特使于昨日到达帝都,臣请皇上准予觐见。”任历学站在当下,紫袍上流溢着黄金顶反射下来的华丽光彩,神色淡定。
鸽信*春雨
终于还是搬上日程了,然而放在早朝上讨论这事,毕竟不如在上书房内君臣两人独自相对来得心思坦白,而且,这种提议,也势必遭到所谓清流党议的攻顸。就所谓“仁君”的规范而言,背信弃义,出尔反尔应是不可容忍的德行有亏。
果然,几名卫道者跳了出来指责任历学,我冷眼旁观,是,我只需要将任历学推出来即可,然后被我所真正选择的一方所“说服”,所谓庭议公说,其实是可笑的。皇权的宝贵就在于它的一言专制,如果真正被纯粹的“正义”所引导,那么坐不坐在这个位置上又有什么意义?
好在今日我暂时并不需要表明态度,于是高居上座欣赏群臣舌辩。
宁古使者初来帝都,还是先放在鸿胪寺熬熬最好,熬到息金来使到了京都,才真是真正将此事放上台面的时机。
正义之士固然大有人在,而任历学为相多年,看来门生故旧也是不少,下头可是越来越热闹了,暗自讽笑一番,我做极不耐烦状拂袖而起,“退朝!”扑息一场闹剧,返回书房。
桌上静静等着我的,是王仁和孟叶凡的鸽信。想了想,先展开王仁的,他做过几年承旨太监,写得一手端正馆阁体,“据查赵莫二将与雍州并无有染,先正耗战之中,皇上切莫心急。”字条狭小,倒也写得言简意赅。底下偏偏又还写着一行小字,“皇上要是犯了咳嗽,记得要拿枇杷叶子炖梨。”
这奴才!我忍不住笑了,这连日来阴雨绵绵,果然是又犯了咳嗽的,因是多年旧疾,又不大碍事,就懒得管它,偏偏王仁还记在心里。这民间偏方,也是他抄来的,有用没用的我不知道,只是这“药” 暖烘烘甜滋滋的并不难吃,又承他心意,常常一用就是整个梅雨不断的春天,这回他一走,自然也就断食了。
又展开孟叶凡的那张,他对军情布置描述得要比王仁细致得多,虽然不过数十字,然而与前日收到的军情奏折对照,心中便更明白了几分。才一眼掠过放下,又重新拿起细看笔迹,那铁钩银划的瘦金字体俊逸挥洒,真正是字如其人啊,这样想着,记起拥斯人在怀的硬硬骨感,身下不由得一热,忙取了火折将二张字条烧了
“皇上”吴同站在门外往里张望,手里托着一只炖钟儿。
“进来吧”我笑笑,王仁素来是个心细如发,体贴周全的,怎么收了这么个胆小冒失的徒弟呢。
“皇上,请用”他揭了盖子,炖钟内热气腾腾的正是一碗枇杷川贝梨汁。
拿起汤勺,我心下也温软了几分,笑道:“怎么想起拿这个过来?”
他脸红了红,垂头道:“从前一到阴雨季节,师傅便要开始准备这个,昨天夜里听见皇上咳嗽,奴才想起来……”
“嗯,有这份心就很好”随手拿了书案上的墨玉纸镇道:“这个是赏你的。”
“谢皇上”他忙接了纸镇磕头谢恩。
“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呢?”望着窗外潺潺雨帘,让人心思不定,发出渭叹。
永州,宁州干旱少雨,求之而不得,令人心忧。
江南,湖州却大雨不歇,势成破堤,则令人更心忧。
只好恨自己并无神力趋动雷神雨使,好好灌溉良田,护佑苍生。虽身为帝王,可怜我也不过是成年累月的挖东墙补西墙,赈济完南边,赈济北边而已。
“皇上再怎么盯着这雨,只怕它今儿也停不了呢。”
我转过头去,梅妃正倚在门边,她爱穿红衣,今日又是一身桃花装束,映着后面灰蒙蒙的雨天,正如一滴胭脂在水中漾开,说不出的妩媚娇艳。我伸出手臂给她,“快进来吧,站在外面做什么?”
“今日还要去水月庵么?”她虽是已经换好了服饰,却仍这样问,显是体贴我向来厌恶下雨,一到这种天气便心情烦闷,不愿出门。
“既是都准备好了,也只好去。”我微笑着,拂去粘了水汽而挂在她额前的几丝乱发。
这回出宫,一半也算是微服。打着梅妃去水月庵斋戒祈福的名义,并未领同全副銮驾,我换下明黄服色,裹上领蓝绒披风遮住头脸,与梅妃同乘朱轮宫车,由十二近卫随从相护,自北华门出去。
雨水打在车蓬上,叮叮咚咚的响得人枯燥欲眠,我强自抵挡睡意,一边又掀了窗帘往外头看,风卷了些水珠扑面。此时雨已下得小了,脸上不禁露出笑意。
转头一看,梅妃坐在对面看着我咯咯的笑。
虎着脸道:“笑什么?朕今儿闹了什么笑话不成?”
“笑话虽没有”梅妃仍是笑嘻嘻的道:“只是看着皇上盼雨停的模样,臣妾想起一个故事来了。”
“什么故事?”我也笑了,“又想了什么招数来编排朕?”
“臣妾岂敢,是真有个故事。”她绕着手绢儿道:“说的就是,从前有个老人家, 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儿子卖伞, 另一个卖帽子。老人家便日日着急呀,这若是下雨天,小儿子的帽子便卖不出去;若是大晴天,大儿子的伞又怎么办呢?”
“是啊,怎么办呢?”我呆住了,若是久旱不雨,永宁二州怎么办呢?又若是久雨不停,江南,湖州又怎么办呢?生生的牵着心事,恨不得吹口气把江南的云朵赶到北边。
“就有人跟那位老人家说了,要是天晴,小儿子的帽子便卖的好;要是天雨,大儿子的伞就卖的好,岂不是天天都高兴得很么?”
“是啊,天天都高兴得很呢。”我勉强笑了。
“唉”她见我打不起精神来,叹道:“皇上忧心着那么远,那么许多,又是为着江南,又是为了江北。怎么不想想俗话说‘春雨贵如油’,这一场雨下来,京城直辖下的万亩官田得以泽被,长势却好得很,难道就不值得皇上兴慰一下的么?”
“梅儿”见她转弯抹角的一番只是为我宽心,也被融融情意感动,执她双手也不说话,只闻车外轱辘转动之声。
她微笑笑,从车座下拿出几大包药材来,道:“皇上看,听说近日天气乍暖还寒,好些人犯了伤风,水月庵那边正在施药呢,臣妾也央陈太医开了方子,这会先带些过去。”
“可是,皇姑姑怕是不肯收的”说到这个,想起这些年来不知送了多少东西去水月庵,全被姑姑全数退回,心里又不十分高兴起来。
“皇姑姑虽是不肯收皇上的赏赐, 但这次却不是光为了她的,舍药积福是善事,皇姑姑断没有拦着的道理,再说了……”她狡捷的笑道:“我们只管将药材交给熬药的姑子们, 这么一扔到水里去, 难道皇姑姑还能捞出来不成?”
“怎么这么淘气的?”我忍不住笑了,“平时在宫里装的淑良贤德呢?朕怎么都找不着了?”
“哼”她在鼻子里闷哼一声道:“皇上若是不喜欢,梅儿就再变回去好了。”
“哈哈,朕怎么会不喜欢呢?你还会三十六变么,小猪八戒。”我拥她入怀,梅妃进宫只有一年许,秉性习气都还是当年我在清旖园初遇她时候的样子,纯真天然,丝毫未被宫内陈腐积习所染,故而六宫之内,实在是我最宠爱的妃子。
“你才是……”刚吐出两字,她吐吐舌头又重新缩回我怀中去。
“是什么?朕记得这里只有梅儿属小猪的吧。”我哈哈大笑,并不介怀她方才突然冒出的那个“你”字。
水月庵在西山边上,本只是一处中等庵堂,但自我登基,便陆续拨银款修缮, 又将山下田地皆赐为庙产,规模就逐渐扩大起来,宫内女子与朝廷命妇亦常来此朝拜,隐隐成为皇家专署佛院。
我先跳下车,再回身抱了梅妃下来,此时雨已经完全停了,庵前的放生池子里几尾金鳞游泳,接接喋喋,看得人甚是喜欢。梅妃拉拉我,叫我走进门檐前抬头瞧。原来上头筑着无数燕巢,小燕在巢中唧唧鸣叫,时有大燕子衔草衔泥飞回,倏尔钻入。我们两人并肩仰视,等着通报的小尼姑返来。
等了半响,小尼姑回来却说,宁慧师太到西城门外的舍药堂去了,要到下午才得回来。梅妃看了我低声道:“皇上,在这等等姑姑么?”
“下午还……”原是想说还有大堆事情,可对着这里清净美景,一时又舍不得返回高高宫墙之内,索性偷得浮生半日闲也罢,便牵了她手对小尼姑道:“既是下午才回,我们便在庵里叨扰半日等师太返来吧。”
那尼姑平日见多了微服出行的王公贵族,见着我们这般也不稀奇,只是合掌道:“二位施主请往里面。”
水月*甘苦
庵里的姑子大多都去药棚帮手,因此转过几个大殿也没遇着什么人。我们两个逛了一大圈,自入观音堂内小坐。
里头供的却是送子观音,一见便是前朝雕塑,用的整块沉香木料,虽经百年,香味依然极为浓郁。菩萨将童子置于膝上,一手护抱童子,一手执其莲藕般的胳膊小手,法相慈和,如凡间母亲般亲近温柔。梅妃上前半步,盈盈下拜,叩了三个头,这才起身。
见我不说话,怕我失望,便道:“再多等等,皇姑姑说不定就回来了。”
“也没什么,来十回里头总也有六,七回见不着的。”
她便推我道:“皇上既然来了庵堂,见了佛祖,菩萨,也该随喜,拜拜才是。”
“朕才不拜” 我捉狭般笑道:“梅儿知道那么些故事笑话,难道就没听说过观世音菩萨的那个么?”
她老老实实摇头道:“皇上说的是那一个?梅儿倒不知道呢。”
“那朕好好说与梅儿知道吧”我拥了她同坐在蒲团上,学了她早先说故事的语气道:“从前啊也有个老太太,整日价的吃斋拜菩萨求寿求财求子孙,日日口中不断默诵观音法号,一天她来了观音佛堂静修,却听着菩萨原来口中念念有词,也在诵法号来着。 就好奇问,菩萨啊,我们天天拜的诵的都是您的法号, 您这诵着的又是谁的法号呢?菩萨便道, 我诵的却是我自己的法号。那老太太就更奇了,她道,菩萨啊,我们诵您的法号原是有求于您,您诵自己法号又是为什么呢?菩萨便道,老施主您怎么不知道?求人怎如求己呢?”
“哦?”梅妃听得呆呆的,只管还没回过意思来。
我便干脆凑在她耳边,轻咬着她耳垂道:“你叫朕去拜送子菩萨有什么用,还不如好好的求求朕,朕与你生个皇子来,可不是求人不如求己么?倒比拜观世音还灵验些。”说着便转过她脸儿过来吻上去。
“皇上~~”她气喘吁吁的挣脱开道:“怎么这么坏,可是在佛堂呢。”
“那又如何?那都不过是些木雕泥塑的模子罢了,朕才是真正泽被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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