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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留-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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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沈江问我:“小侯爷,你……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我顿了顿,正不知道如何答他,邻桌传来压低了的苍老的笑声。我回过头,那人戴了一顶箬笠,随随便便披了件蓑衣,一壶酒,一个杯,自斟自饮。 
“啊,是渡口的艄公。”沈江小声告诉我。 
我一挑眉。 
那人拿筷子敲着酒杯,用走了调的沙哑嗓子唱起来。 
“风前横笛斜吹雨,醉里簪花倒着冠。身健在,且加餐,舞裙歌板尽清欢。黄发白花相牵挽,付与时人冷眼看——” 
唱完了,抬眼瞪着沈江:“自是伤心人别有怀抱,何预卿事?还只管问个不休!真是叫人扫兴!” 
又斜眼看着我:“有美当歌,有酒且醉,才是好男儿!来来来,我敬你三杯!” 
《谢长留》八 
说完了,自己抬头连干了三杯,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拍,径自走了。 
沈江的脸微微的红了。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山林之远,却也不乏高人,想必也是伤过心的人,才知道伤心时最难得就是片刻安宁。 
一阵马蹄声传来,越来越近,整个小镇都在那马蹄声中微微震动着。我收了笑——就知道他一定不放过我。 
几百骑人马把酒铺团团围住。穿的都是禁军服色。重华一身月白锦袍排众而出,我眯起眼睛,忍不住看得入神:马上那个男子,气宇轩昂、英俊挺拔,如此光彩夺目!——他,曾经,是“我的”…… 
沈江吃了一惊,还是直觉地挡在我前面:“小侯爷,这是怎么回事?” 
重华看着我:“他已经不是小侯爷了!” 
言简意赅。 
我冷笑:“这样劳师动众,不知道皇上用的是什么理由?” 
他不答话,阴着脸翻身下马,走过来,一巴掌甩在沈江脸上,头也不回的吩咐:“拉下去!” 
“谁敢!”我大喝一声,抢上一步。 
“谁敢?”他往前一步,抓住我的手,写满怒意的目光对上我的眼睛:“朕贵为天子,处置一个小小的侍卫难道还要你同意?来人!拉下去!” 
看着沈江被推到一边跪下,我气急:“你想怎么样?” 
“你说呢?”他猛地加大了手上的力道:“一想到你居然跟别的男人跑了,我就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 
我不由失笑:“沈江是个好男儿,长留何德何能?自问是配不上的。”我甩开他的手,退开两步,直直地跪下去:“谢长留自知罪在不赦,愿听凭陛下处置,但这次私自出京全是臣一个人的主意,与沈江无关,皇上若是还记得半点昔日的情分,就请放了沈江,不要为难他。” 
重华的声音不知为什么有些不稳:“起来!不许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我抬头看着他,惨然一笑:“长留何尝愿意这样和说话?只是今非昔比,由不得人了。” 
他伸出来扶我的手僵在半空,许久,像要把五脏肺腑都掏出来似的长叹了一声:“长留……长留……我该拿你怎么办……” 
我慌张地别开头,迷津惯有的疾风“唰”的卷过,夹杂着的沙尘迷住了远处的海棠。一双手带着主人的体温落在肩上,不顾我的抵抗,固执地把我拉起来。“回去吧。”他说,向回走去,旁边一早有人把缰绳必恭必敬地捧在手上。 
心情有些交错——那样骄傲的人,究竟是为了什么,背影,落寞到几于平静。 
“皇上……”一个参将小心翼翼地问:“沈侍卫怎么办?” 
“放开他。”他脚下略顿了顿:“升正四品,即日赴西羌李御使帐前效力……兵部那边就不用去报到了,这就起程吧。” 
我放了一颗心,转过身,沈江迷离地注视着我。我一把抓起桌上酒坛,大步走过去把酒往他怀里一送——就像那个半个天空都是红色的夜里我做的那样——:“来,干了!” 
他陡然红了眼眶:“小侯爷,往后,沈江怕是不能再陪你喝酒了……” 
我咬咬牙,仰头把剩下的花雕大口大口地灌下去,那酒香随着凉凉的液体快速的流下、留了一身。把酒坛狠狠掷开,我笑着拍他的肩膀:“男子汉大丈夫,不做兴扭扭捏捏的!你记得——‘儿当成名酒当醉’!将来你成了一方名将,我就到你鞍前效力,再和你一起喝酒!岂非一等一的快事?!” 
沈江点着头,有些哽咽,却还是笑:“是!沈江受教了!小侯爷,今后,你自己多保重!” 
我有些怅然,回过头,重华在马上等我。以前的事,发生了就没有办法,爱错了人,伤过了心,谁又有那时间和精力回头一一来弥补?谁有那样能耐?不过放尔自生自灭,过得个三年五载,又别是一样海阔天空…… 
那天,我这样回答沈江:“你放心。昨日种种,我都不计较,但,从今日起,我一定好—好—地—保重!” 九 
我还是回去了。 
不过不是嵌春殿。 
白水湖在皇宫的最西面,隔着层层叠叠的雕梁画栋和嵌春殿遥遥相望。每次朝着东边一抬头就可以看到嵌春殿巍峨而妩媚的倩影,远远的,淡淡的,不甚分明,犹如此厢的水气。那是我住了十年但已经不属于我的地方,收藏了我一呼百应的历史,圈住了蜿蜒四时的佛手香味,此时冷眼看去,都是往昔。 
重华每天都来看我,或早或晚,或一次或两次。来的时候我通常在睡觉——自从不用上朝,我每天大半的时间就在睡觉。守在屋外片刻不离的侍卫总是一再向我强调:“没有皇上的命令,谢大人您哪里都不能去。”何必让他们为难?所以我能不动就不动,有时干脆一睡一天,决不寻衅滋事。无聊时我就让御膳房做一大桌酒席,摆在湖边的水亭里,叫上几个当班的侍卫一起吃吃喝喝。半个月下来相安无事,彼此竟也共事得极其愉快。酒酣之际,有一两个口快的,大着舌头对我说:“谢大人,你在金銮殿上当着文武百官殴打皇亲,抗旨不遵,接着又在圣驾前动了手一走了之。皇上只削了你的爵位,停了你在朝里的差事……” 
“还罚了我外公一年的俸禄,官降三级,对了,还把我软禁在这里。”我加上一句。 
他连连点头:“嗯,嗯,是,软禁,要不,咱们也那个福气可以跟谢大人一块喝酒哇!不过话说回来,皇上对您可真是天恩浩荡!没的说了!” 
“哦?”我一挑眉,有点好奇。 
“可不是?要换了别人,别说削职了,就是杀头,那也是轻的了!” 
原来如此! 
我笑:“你们慢慢喝,我好像有点醉了……” 
我起身离席,慢慢走回去,直到他们的喧哗声全被夜幕遮掩住。停下步子,此起彼伏的虫鸣细细地响着,牵引着稍远处的蝉噪。初夏,向来是我最爱的季节。小时候,常玩得忘了时间,入夜后,嵌春殿里里外外就满是提着宫灯到处找我的人。怕被那些什么宫女太监侍卫奶娘的,罗里罗嗦的念上一顿,只好继续躲下去,直到听见重华的声音,这才一跃而出,得意洋洋地躲在少年身后,只等他说:“长留,又玩疯了?……饿了吗?我一直在等你呢。回去吧!……” 
“长留。” 
我抬起头,重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前面。 
“回去吧……” 
“啊。”我应了一声,漫不经心地跟在他身后。 
重华一路都没有说话,进了门,还是先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坐下来。 
“长留,你怪我吗?”半天没说话,一开口就问得突兀。 
我不作声,只是看着他。 
他默然一会,继续说:“我知道你怪我。但你说我又能怎样呢?柳丞相再有什么不是,他好歹也还是国丈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你就给他难堪,你要我怎么收场?我急急忙忙地赶去嵌春殿,结果发现你居然跟沈江一走了之,你知道我心里有多痛苦吗?那几天,我到处派人去找,我好怕……怕我再也找不到你,怕你真的跟别的男人走了……我没有一天睡得着觉,连水都喝不下去,什么都不做,就只是等你的消息……我不要你恨我!长留,你知道吗?” 
我不带一点语气地开口:“我不恨你,也不怪你。” 
重华有些惊疑,不太确定地叫着:“长留……” 
我对他一笑:“只是有些事,以前不明白,现在我懂了。比如说,以前我总以为字字句句一旦说了就是真的,其实,能不能信守很多时候都要看时机和条件的,所以还是不要当真的好。很简单,但事不临头,往往是不会明白的。所以,这次如果换了是我,我也许也会这么做。我不怪你。” 
“长留……”重华喃喃地挣扎的开口,他的表情痛苦而焦灼,有纠葛着的憾恨和细微的绝望。 
十 
“长留……”重华喃喃地挣扎的开口,他的表情痛苦而焦灼,有纠葛着的憾恨和细微的绝望:“你还爱我吗?” 
爱? 
不爱? 
这倒着实难住了我。 
逡巡着无法开口——我细细地想着,在脑子里把十年的时间一天一天地数过来,我们的恩怨情仇如此简单,他要的结果,加加减减几个回合便水落石出……但,要不要告诉他?暧昧不明的前尘,或是水落石出的尴尬与萧瑟,究竟哪一个比较从容?还是,两个人都在求一个明白?我有点迟疑…… 
也是,从来意气风发,如今了断,也当爽快! 
“你知道,我从不自欺。所以我不瞒你。” 
“我还爱你。只是这里——” 我拉起他的手,按在心口的地方,对他一笑:“已经荒芜了。” 
重华的双肩渐渐颤抖起来。他猛的站起来,大步往外走。 
我叫住他:“长留不能找回荒废了的韶光,只求皇上能还长留自由身。” 
他停下,默然了许久才轻声回答:“只要我在一天,就永远不许你离开!” 
等他去得远了,我冷笑一声,慢慢阖上门。只要他在——他总是这么自信!于是想起那句“重过闾门万事悲,同来何事不同归。”我猜大凡人间佳偶、齐眉爱侣,不是生离便是死别,反正总也逃不过这一天,要是真能有同来并且同归的那反倒是异数了。心有灵犀!心有灵犀!——一点灵犀莫非真够一世所用? 
且容我爱他如风行水上…… 
偷听了那些下人的谈话才知道,朝里虽然没什么明显的变动,但曾祖父在这两个月里为了几件小事已经被当朝训斥了好几次,卞家上月新添的幼孙也没有依以前的惯例赐爵,可见是风光不再了。败落的势头明眼人一看便知。虎视眈眈的柳丞相倒是父凭女贵,风头正健。 
夜半无人,我忍不住便暗暗含恨,早知道只有这几年的风光,一早便该好好恃宠而骄,一辈子有一次“狭天子以令诸侯”也不枉了此生。真是辜负了那几年青春年华! 
我啧啧惋叹。 
可惜现在再想,已是太晚。 
十一 
可惜现在再想,已是太晚。 
如今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日思夜想的就是怎么逃出生天。“只要我在一天,就永远不许你离开!”——我才廿岁,风华正茂,如日当空,难不成真要一生困死在这白水?!我开始留意守卫换班和各处的配置情况,可惜自从那晚之后,白水的戒备森严了很多,我也不能随意走动,好几天下来还是一无所获。 
“难道真的出不去了?”我喃喃自语。——我在湖心水榭小憩的时候,向来是不许旁人靠近的,因此也不怕被人听见。 
“要出去也不是不行。”一把清脆的女声陡地接上来。 
“什么人?”我骇了一跳,连忙回过头。 
一个十八九岁的宫女笑吟吟地站在我身后,丹凤眼、柳叶眉,莲面生春,透着股南方女子的俏丽。她盈盈地答道:“我叫应四。是被派来服侍大人的,只不过人微言轻,等闲哪能近得了大人的身?大人自然不认得我。” 
“哦?”我一扬眉,问:“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正色反问:“能有什么意思?不过和大人是一样的心思。我不是甘愿进宫的,大人也不是甘愿留在这里的。青春都只一晌,最好是能仗剑江湖,浪迹天下!谁又愿意把大把大把的春光虚掷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我有点迟疑:“你的意思是……要跟我一起走?” 
她斩钉截铁地点头:“是。”说完了,期待地看着我。难得志同道合!我欣然回答:“好!反正一个人上路也是寂寞!”应四雀跃起来:“太好了!我注意了很久了,每天子时交班前后,靠近我房间的南侧宫墙附近几乎有一刻钟不会有人经过,足够我们出去了!”我又惊又喜,蓦地想起来一个问题,我问:“听说皇上下了严旨,有人敢私自放我出去的,以谋逆论处——你不怕么?” 
她一笑,伶俐地转个身,身段极其花哨:“茕茕孑立,身无长物,有什么好怕的?” 
“女英雄胆识过人,佩服!佩服!”我假笑。 
她一拱手,亦有模有样,连声道:“承让。承让。” 
我低下头,白水湖烟笼翠罩,屹立了百年的皇城在水底微漾着,我从不知道半生所处之地,看起来竟像是一场幻梦…… 
“只要我在一天,就永远不许你离开!” 
——不让我走,我偏要走! 
这一次,要走到天南地北天涯海角天长地久,不会再被找到!我永生永世不要回来!! 
应四是个福将,托她的福,我们有惊无险顺利逃脱——我翻墙时突然出现了一个士兵,那一刹那,三个人都愕然在原地,没等我这个“将门虎子”反应过来,应四已经神勇无比地捡了块石头直接把那人砸昏了。 
我看得脸色发青。她气定神闲地伸出手,催我:“快点啊!愣着干什么?” 
我一面拉她上来,一面忍不住唠叨:“哪天我得罪了你,你可千万不要也从后面给我这么一下子。” 
要仗剑江湖浪迹天下,不收拾点细软怎么上路?我让应四在后门等我,一个人摸进了将军府。太久没回来,连自己都几乎忘了自己是这里的当家正主儿。家里还是老样子,环顾一周,还都是十年前老爹当家时挣下的那些家当——奇怪!好歹我也受了那么几年的宠,怎么一点好处也见不到?——我又再含恨!悄悄蹩进内院,夜深人静,白天喧嚷的府邸此时就只剩一片死寂。只有回廊尽头那间屋子透出点光,一如多年以来的彻夜不熄。我呆呆站了半晌,走过去。 
娘一个人坐在灯下喝酒,大红裙裾拖在地上,虽说已是三十过半的女人,却依然如花似玉风情不减,依然是十八岁那年第一次踏进将军府的那个风华绝代的锦娘。门还是半掩,十年了,我知道她还是在等那个人——不关门,希望一回头的刹那,他就一身风尘地走进来…… 
一时五内翻涌,终于潸然泪下。 
我推开门,扑过去:“娘!” 
娘眯起眼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惊又喜地一把抱住我:“长留!我就知道他一定困不住你!” 
我只是笑,眼泪从扬起的嘴角一直流进去。 
她举起衣袖帮我擦干脸,了然似地浮起一丝悠然的笑意:“真傻。长留,聚散浮云,有什么好哭的?你不必惦记我,不管怎么样,皇上总会念着旧情,再说还有你曾祖父在呢,娘不会少了照顾。娘这辈子都留在这里,那是因为,娘在心里,总还是跟你爹活在一处,可你呢,你不能留下来,就是心也不能留!这是你娘和你爹的地方,你得放开这一切,去找你的地方……你可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 
“起来吧。”她拉我到妆台边,把一个小匣子塞给我:“拿去,就知道你会回来,你曾祖父帮你准备好了几年的花销,这可不是正中了你的心意了?你就只管心无旁骛逍遥度日去罢。” 
我还是眷念,恋恋不舍地拉住她的衣袖:“娘,我一定常常回来看你!” 
她只是一笑,拍开我的手:“不许!若有一天,你能告诉我什么叫海阔天空,到那时才准回来……” 
我还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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