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姝色-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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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霄少时孤身投奔而来时,便因刘徜光明磊落,毫不吝啬的性情折服,再兼堂姊温良宽厚,心中一直十分感激,此刻忽闻惊变,实在无法接受。
樊夫人面色有片刻难堪,转瞬又恢复,淡淡道:“无他,我不愿与杀夫仇人之女共居一室。伯衍他去得那样难堪,我实不愿他到死,还要任仇人女登堂入室。”
樊霄心神恍惚道:“原来阿姊于人前装作并不介怀,实则这样恨。我早该想到的。”
樊夫人摇头:“仲渊他有难处,我知晓。伯衍留下的未尽之事都落在他肩上,许多事他不便做,我何妨帮他做了?”
樊霄越发不懂:“莫说赵姬并非杀害伯衍兄之人,即便是,阿姊,你又为何要将阿昭牵连进来?她那样信你,何其无辜,何其单纯?若是伯衍兄还在,他那样光明磊落,容不下一丝龌龊的人——又要如何看待你?”
“阿昭,仲渊那样疼爱她,即便做了错事,也不会太过苛责。至于伯衍,”提起刘徜,樊夫人才终于忍不住泛起泪意,脸色骤然惨白,猛的咳了两声,才垂眸颤声道,“我的确没有脸面见他,可我……并不后悔。”
樊霄错愕,不明白她何以如此执迷不悟:“阿姊,仲渊兄已知晓一切,他念在长兄的面上,才要我先来,只盼你能幡然悔悟啊!”
樊夫人露出微笑,坚定道:“我不后悔,这样做,既是为我,更是为两个孩子。”她眸中闪过慈爱,“你且去吧,告诉仲渊,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吧。”
樊霄悲痛欲绝,却再劝不动,只得黯然离去,对刘徇依言而告。
刘徇亦支额闭目,双眉紧锁,迟迟不语。
那是他敬重了多年的大嫂,是兄长遗孀,如今犯下大罪,不但诬陷他的亲妹妹,还引诱他人陷害他的王后,实在既惊且怒,难堪痛惜。
许久他遂长叹一声,惨然道:“如此,破奴与阿黛再不该由她抚育,便先送至冯媪处吧。至于她——”
话未说完,却忽然听外头传来凄厉的哭喊声:“大王,夫人她时日无多,盼大王格外开恩!”
刘徇与樊霄皆猝然抬头,对视一眼,忙命人将那哭喊之人带入屋中。
第44章 争粮
屋外哭喊之人乃跟在樊夫人身边服侍了多年的郭媪。
她甫一入内; 便扑通跪下,满是褶皱的面上淌满泪痕; 不住的俯首叩头道:“大王; 公子,夫人自司徒故去后; 身子大亏,如今,更是日日服丹砂; 怕是活不到夏日了……”
“婢自夫人幼时便服侍左右,依夫人的脾性,若非司徒一事令她深受打击,无论如何,也不会做下这样的糊涂事……大王; 请看在两位小公子的面上; 看在故去的司徒面上; 更看在过去,夫人也曾敬心侍奉过老夫人的面上,开恩……至少; 能让两位小公子伴在身边……”
她说得涕泪横流,凄切难当; 令樊霄也双目含泪; 不敢置信的颤声问:“阿姊竟还服丹砂?”
丹砂有静气安神之效,常为修道的方士所推崇。然此物偶尔服用无碍,久服却会令身亏体乏; 日渐衰弱,最后病入膏肓,衰朽而亡。
郭媪点头泣声道:“自听闻司徒去后,夫人夜不能寐唯借丹砂与熏香,方能入眠。夫人正是因此,才与那庙巫相识……”
樊霄捶地痛道:“阿姊——糊涂啊,怎可服那样的毒物!”
他想起方才樊夫人悉心教导两个孩子的情景,不由转向坐榻之上的刘徇,恳求道:“大王——仲渊兄,阿姊时日无多,可否稍稍宽待?”
刘徇闭目未语,面色复杂,闪过一丝不忍。
片刻,他稍复平静,方道:“大嫂于我一门上下,的确有恩。”
樊霄与郭媪皆要松一口气。
“然我不能因此,稍有放纵。尤其破奴与阿黛年岁尚幼,绝不能跟在这样品行不端的母亲身边教养。”他说罢,仍是命人去请冯媪,“两个孩子由冯媪暂抚育,日后可寄于我名下。至于大嫂——暂不将她驱出,自留院中,从此便别再出来了吧。”
郭媪闻言,顿时惊惧伤心,还欲扑地再求,却被樊霄伸手制止。只见他身形微晃,已然重重磕头言谢。
他心知刘徇这般处置,已是格外宽容。不将樊夫人驱逐,一来能保大司徒旧名,二来也全了樊夫人的颜面。
至于二稚子,刘徇既愿养在自己名下,可见日后定会善待之。
原以为此事该就此结束,岂止本已不做挣扎的樊夫人,听闻刘徇要将一双儿女寄养在自己名下时,却无论如何也不答应,于屋中日夜哀哭不止,令人悚然。
如此数日,刘徇忍无可忍,终是踏进院中。
此刻的樊夫人日日囚于屋中,早已面色惨白,眼窝深陷,憔悴如枯槁,身侧只郭媪一个服侍着,格外凄惨。
她远远的听见脚步声,混沌的眸光终于动了动,冲刘徇扯出个虚弱的笑,嘶哑着嗓音道:“仲渊,你来了。”
刘徇停在门边,再不愿入内,目色沉沉凝望片刻,方道:“大嫂还有何事需交代?”
他此话,俨然是同一个濒死之人说的。
樊夫人混沌无神的眼中渐渐淌下两行泪,干裂的双唇颤动道:“破奴与阿黛,不能在你名下,我不许——他们认杀父仇人之女作母亲!”
刘徇双手不由攥拳,沉声道:“陷害兄长之人,并非赵姬。”
樊夫人冷冷笑了声,艰难的摇头,双目忽然紧紧锁住他,道:“仲渊,我知你心地纯善,可你难道真的相信,亲生的母女,会一点也不肖像?她无辜,可那作恶之人,与她有斩不断的血缘!”她说罢,扭过脸,恍惚的瞪着头顶的虚空,“伯衍——他还在看着你呢。”
刘徇甫闻“伯衍”二字,心口猛的一跳,薄唇越发紧抿,胸口一股郁郁之气升腾而起,被压抑多日的仇恨重又被挑起,许久才压下。
他忍着心口的剧烈跳动,凝神片刻,深吸一口气道:“此事暂且搁下。”
他说罢,转身欲离去。
樊夫人忽然道:“仲渊,若你未娶赵姬,只怕我也不会如此相逼。你今日的一切,与日后所有的荣耀,都是因伯衍之死,才得来的,莫忘了。”
刘徇脚步僵住,立在院中许久,方恍惚离开。
……
时近三月,多地已陆续种植作物,而去岁秋日隐于黄土之中的虫卵,也开始陆续诞出不少蝗虫,灾相初现。
而刘徇治下的信都,与先前说服的赵郡二地,却并未受太多影响。趁此机会,赵祐得刘徇消息,又说服赵地郡守联合相邻数地共行此法。
旁的魏郡等地,虽因未提前预备足够的禽类而效果不如赵地,到底也还能稍减灾情,不至如多年前的蝗灾一般,所过之处,颗粒无收。
一时间,刘徇之名,在冀州境内越发家喻户晓,人人皆知,自长安来的萧王,不但于一年内便以区区两千人,收服了冀州的大半疆土,就连上天所降的蝗灾,也能轻易化解。
赵郡,百姓们对刘徇的感激尤盛,就连阿姝也因此格外受追捧。
从前,她因出身与容貌,早惯了旁人的窥探,如今却又有不同。她偶尔外出时,路人望过来的目光,不再只是寻常的好奇与艳羡,还有诚挚的感激与祝福。
二月时,邓婉诞下一子,乳名唤做昌儿,如今至五月,正是稻谷成熟的时候,有百姓寻出田间十分难得的几株五穗稻,于昌儿百日时,送予赵氏府中,以表真心祝愿之意。
更有才诞子的农人,抱着未满月的稚子,跪于路边向她道谢。
“若非听了大王的法子,我家今年那一亩三分田定颗粒无收,不但交不起田赋,便是我那妇人,也要饿得熬不过生产这一关。”那农人说得恳切,满目通红,将孩子捧高些,道。“多亏了大王与王后,保我家母子平安,多谢大王与王后。”
阿姝将车马停在路边,于众人簇拥下,轻抱起那正嘟着唇憨笑的小儿,一面忙令那人起来,一面眼中悄悄涌起一阵泪意。
她活了两世,第一回 真切的感知到身为赵氏子女,身为王后,承载着何种责任。
而刘徇,她从前只知他心思深沉,外热内冷,一边惧怕他的同时,又盼着他早日杀入长安,好令她与兄长不再忧虑。
如今,她才忽然发现,他不但是她的夫君,更是未来要受万民敬仰的天下之主。
她心中生出许多迷茫。
嫁了这样一个人,也不知是福是祸。他二人间,除了难解的家仇外,日后还有许多需面对,到时她又该如何自处,如何保全赵氏?
想起刘徇,阿姝心中还隐有一丝不确定。
去岁冬日,他分明说过,会来接她回信都。
如今已是五月末,天气自冬入夏,大嫂也已平安生产,连昌儿都已满百日,他却再未有过消息。
起初她还心有侥幸,只想多逗留些时日,并未主动去信,如今拖得久了,她竟生不安,难道信都发生了什么事,令他改变了主意?
想起他离去前那几日的不知节制,她有些不是滋味。
大约男人都是如此,一旦离开,不在眼前,心思也淡了。
赵祐也偶尔问起她,是否与刘徇商议过此事。
她一时意气,一面逗弄着昌儿,一面嘟着唇仿佛埋怨似的,倔强道:“他不催,我自然便不回,留在家中多好?最好能一辈子都在阿兄与阿嫂身边,难道阿兄不要我了?”
赵祐哭笑不得,与邓婉互视一眼,揉她发道:“哪里会?我可不愿你走,不过随口一问罢了,你莫多想。”
可她这样没道理的倔强未持续多久。
六月,气候炎热,冀州境内,粮食收成约有丰年的六七成,鸡鸭等家禽,则因多食蝗虫,生得格外肥大;而其余多地,如并州、兖州等,则蝗虫肆虐,所过处,如漫天阴霾,侵入田间不过片刻,便能将农人辛苦耕种的粮食吞噬殆尽。
眼看稻谷已收割,麦子将成熟,先前被刘徇联军击溃,退守至太原的梁弇,竟靠着三寸不烂之舌,以天命之言蛊惑并州刺史薛襄。
灾情下,并州动荡,薛襄走投无路,叛离朝廷,不但拥戴梁弇为帝,更听其命,发兵十万,欲袭冀州,抢夺粮食,其中,头一个目标,便是今夏收成最好的赵郡。
如今,大军已行至和顺,再有七八日,便要经穷泉谷至赵郡。
赵郡郡守孙和闻讯,大惊失色。
赵郡势单力薄,区区两万人,在并州十万大军面前,必然不堪一击。
走投无路之下,孙和又将目光转向刘徇。
此刻,冀州境内,唯有刘徇势力大。
其他诸郡,除魏郡外,大都虽未明言,却已皆被其收复,尤其兵权一事上,都以他马首是瞻。
孙和立马书信至信都,更亲自拜访赵氏兄妹,恳请其劝说刘徇发兵援助。
她虽知刘徇早视冀州为囊中物,即便自己不去信,他八成也会前来,可到底军情紧急,身为赵氏女,身为王后,都需做出点什么,只得亲自书信一封。
。。。。。。
信都中,刘徇正望着手中帛书怔怔出神。
丝帛之上,字迹娟秀,言辞恳切,直白又不失恭敬的恳请他出兵支援赵地。
一看便知出自赵姬之手。
他唇角微微勾起,眼前不禁浮现出那女子纤柔轻软的身姿,与活泼婉转的模样。
可不过一瞬,他又不禁想起数月前,自谢进处暗中查到的那封书信。
那是章后自长乐宫中递出的,当日谢进因旁的急事被耽搁,未及时烧去丝帛,才令探子寻得机会,窥得其中内容。
信中提及,当日谢进因担忧他势大,请朝廷做些举措。
正是因此,太后才回信,言不久前已暗中去信赵姬,得其回应,暂时应并无大碍。
据探子来报,太后言辞间,只说赵姬道他未有异心,再无旁的。本无大事,他心里却拧起疙瘩。
大嫂那日的话言犹在耳。
赵姬与那作恶之人有斩不断的血缘。
他虽知赵姬此举于他有利,却总有不安,就连先前时时想去邯郸将她带回的心,也淡了许多。
如今数月未曾与她有过半点交通,她已先来了信。
郭瞿在旁已经等待多时,此刻再忍不住,再度询问:“大王以为如何?是否该请监军同往?”
先前他们又发现谢进向长安上密奏,言萧王之壮大过□□猛,请太后与大司马将其召回长安。
为避免回长安,他们只得于并州散布谣言,引十分缺粮的梁弇发兵冀州抢夺粮食。
战事已迫在眉睫,并州更是靠近司隶,稍有不慎,战火便会波及长安,章后与耿允断不会强逼他离去。
二人早先已接了孙和的信,方才已商定,即刻发兵,救援赵地。而郭瞿更是提议,此次出征,将谢进一同带去。
谢进身为监军,本该每战必随。奈何他贪闲怕劳,更异常惜命,因此总寻借口留在信都,偏安一隅。
此番将谢进带上,可想法子消他近来日盛的疑心。
刘徇这才回神,垂眸又看一眼手中丝帛,搁置一旁,思忖道:“就令他同往吧。”
说罢,便起身往军营中去点兵,预备出征。
若此番能将赵姬带回,自是消除谢进疑心的最好办法。
可他想起太后的那封信,心中莫名有些恐慌。
作者有话要说: 前面关于蝗灾的部分我有一点错误,所以改了一点点前面的部分,但没啥影响。
第45章 委屈
却说赵地; 薛襄的十万人马已越过穷泉谷,不过十日; 已连下赵郡两城; 一路上一面抢夺粮食金银,一面掳掠妇女; 十分猖狂。
赵地狭,照此趋势,不出半月; 薛襄便要打入邯郸。孙和虽一再命积极迎战,咬牙抵挡,却全无见效。郡中许多豪强大族早已闻风收拾行囊,有的仓皇东去,欲至刘徇治下暂避; 有的则向西南司隶去; 在河内郡暂避。
赵氏族内亦有人劝阿姝等暂避; 然赵祐不愿如此离去,阿姝亦明白,身为萧王后; 有无数百姓看着,在等待萧王援兵时; 绝不该有半分退缩; 遂严词拒绝。
可她心中却稍有不安。
送出的信迟迟未得回复,刘徇的态度并不明朗。若他还忌惮她与章后的这层关系,是否会借此次机会; 稍迟出兵,错开最佳时机,令赵氏蒙难,以除去眼中钉?
每每这样想,她便忍不住脊背发凉,不过等了三日,已觉如三月一般漫长。
幸好,在她如此惊疑不定时,有消息传来,刘徇已领五万兵马驰援,同时更令北面巨鹿与真定出兵,对薛襄军形成两面夹击之势。
赵地自郡官至百姓,终于长舒一口气。尤其郡守孙和,经此一事,当即拜谢,不但直言要归顺刘徇,更立即亲自往魏、广平二郡,令其一同归顺。
魏与广平二地如今虽有郡守,实则却是由成帝时所置之冀州刺史何尉主事。
何尉乃成帝旧官,梁王起事时,冀州大乱,难以掌控,他遂率部众退至魏郡暂安,如今长安城里皇帝已接连换了两位,他仍安守此地。
先前何尉未敢向朝廷投诚,乃是因冀州内有梁弇之流,又有巨鹿等郡拒归顺,他为防成为众矢之的,方按兵不动。
此时情势已大变,冀州境内尽皆投刘徇麾下,而薛襄军若攻赵郡不下,十之□□会转攻魏地,何尉权衡利弊,便携两郡郡守归顺。
至此,刘徇尚在前线退敌,后方形式便已一片大好。
经近两月鏖战,刘徇派出多路军分而袭之,终于大胜,将薛襄的泱泱十万大军赶出冀州,狼狈败退并州。
一时,冀州境内官民皆额手称庆,刘徇所过处,皆有无数人争相夹道观望,拂衣顿足,且歌且舞而迎,盛况非常。
他抵达邯郸那日,孙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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