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姝色-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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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后与耿允此举,她焉能不懂?
刘徜原就声望日隆,刘徇虽不及其兄有威望,且只官拜太常偏将军,但因其才取得大胜,乃汉室功臣,论理当封赏。
章后与耿允,非但未厚待功臣,反而公然设计杀害刘徜,已令天下议论纷纷。而刘徇更出人意料,非但未见忿色,反抛下一身功勋,诚恳认错。
尽管不乏指责他不顾孝悌的声音,可他此举,也着实令章后与耿允,一时之间无法再有动作——若再杀功臣,只怕朝堂上便要人心涣散了。
章后与耿允恐刘徇日后生异心,有另立门户,称王称帝的打算,又听说她性跋扈且克帝星,才要将她许给刘徇。
如此一来,还可显太后不计前嫌,许嫁亲女,体恤下臣的好意。
这一番盘算,可谓煞费苦心。
阿姝只叹自己,饶是前世已然看透章后的冷硬心肠,却仍是低估了她的心计之深。
想到刘徇,她便不由自主打个冷颤。
梦境中,他放下往日温和谦雅的面具,露出底下冷漠凌厉的模样,着实令人胆寒。即便她当时早已报了必死之心,如今得重活,再想来,那无数支刺穿她身躯的箭镞,那种灼烧而尖锐的痛感,仍使她瑟瑟发抖。
此人知进退,有沉浮,善忍耐,绝非寻常良善之辈,本不该轻易得罪,奈何如今,她生母杀其兄长,还逼着自己嫁给他,若她真应了,往后的日子,只怕难以为继。
可若不应,太后眼下便可寻赵氏的麻烦。此处非邯郸,天子脚下,束缚诸多,稍有行差踏错,下场便如刘徜!
屋中一片寂静,赵祐在外却半步不敢离去,生怕妹妹伤心难过。
这时,只听驿站外有车马脚步之声传来,竟是不久前愤而离去的冯廷,引一众内侍黄门,捧刘徇所下之聘财而来。
赵祐闻之,惊怒不已,高声道:“自古男女成婚,皆循六礼,如今,我赵祐尚未同意,更未行纳彩、问名与纳吉三礼,怎冯中使却已将纳征之礼行了?”
冯廷此次再不见先前的谄媚讨好,只双手敛袖中,示意身侧小黄门捧物上前,冷笑道:“赵姬为太后之女,太后已允,你赵祐焉敢反对?刘将军不日将离长安,太后的意思,婚仪越快越好。”
赵祐呈至眼前的玄纁束帛与玉璧等物,只觉气闷至极,面色冷峻,直想拔剑挥下。
“中使,莫欺人太甚,此事,我不同意!”
冯廷未料他竟敢当面驳斥自己,气得面目泛红,伸手指他道:“这是太后的旨意!你难道不怕太后与陛下治罪吗?”
赵祐此人颇护短,为了妹妹,毫无惧色,正要再辩,却听内室屋门忽然洞开,久未露面的阿姝自内步出,面色如常,冲冯廷道:“物已带到,我与阿兄已知太后之意,中使这便请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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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决心
“阿姝!”赵祐错愕,正待发问,却接到妹妹示意他宽心的眼神,只得先强压下怒气,瞥过眼不再看冯廷。
冯廷本也因先前的不欢而散而记恨在心,此刻自知其逐客之意,遂不愿久留,只将聘财一一送入,留下一句“好自为之”,便令众人扬长而去。
待人一走,赵祐再也忍不住,迫不及待领阿姝入内,与妻邓婉同问:“阿姝,你方才何意?若受了聘财,这桩婚事可就算定了!”
“阿兄,稍安勿躁,我只问你,刘徇此人如何?”阿姝落座后,先替兄嫂各奉上温汤,方问。
赵祐饮一口温汤,迟疑片刻,见妹妹神色自若,这才静下心,思忖道:“此人临大变却不乱,不露声色,虽有人说他无亲情孝悌,只顾自己苟活于世,可我以为,他城府极深,能卧薪尝胆,韬光养晦,假以时日,必非池中物。”
阿姝点头道:“阿姝与兄长所见略同,此番太后与大司马仍要令他出长安,若我所料不错,当是出抚河北,阿兄既觉他非池中物,想来他八成能成事,日后是否与耿允分庭抗礼,也未可知。”
她知兄长向来谙熟世事,能辨是非,衡利弊,只到底年轻,若事涉家人至亲,便会因一时护短而慌乱。
“这桩婚事,虽是太后逼迫,可若咱们拒绝,不论太后与大司马,还是刘徇,便算都得罪了。尤其日后,若刘徇当真能成事,我与章后的这层关系,可是无论如何也洗脱不清的。”
赵祐年轻俊秀的面容渐渐冷下。
不错,自顺康帝入长安已五年,司州渐稳,下一步,便该是整肃军阀割据,势力繁杂的河北,纵观朝中,除刘徇外,再无旁人能担此大任。
这乱世之中,谁也不知下一个封王拜相,乃至登基称帝的人是谁,如刘徇这般,不但是武帝八世玄孙,正经的刘汉宗室出身,且为人看好的,寻常世家大族轻易不会得罪。若此中没有章后这一层干系,他身为兄长,亲自考察刘徇人品后,兴许也会同意将妹妹嫁给他。
可眼下,这婚事必为人诟病,他又如何保证日后妹妹能夫妻和睦,生活顺意?
阿姝见他仍犹豫,又道:“况且,太后为人,这些时日咱们也已看清了,不顺她意,怕还会惹来更多麻烦。可若我嫁了,兄长顺势返回,咱们远在邯郸,她也不能奈我何。如此一举数得之事,为何不从?”
方才兄长为她不顾一切的模样,又令她想起梦境中惨烈情景。她发誓要保家人平安,此时的局面,只需她顺势而嫁,便可稍缓。比起全家的平安,这点牺牲着实算不得什么,更何况,她知刘徇的本事,依附于他,绝不会错。
至于以后的事,待离了章后桎梏,再做打算不迟。
“可是——”赵祐双眉紧锁,犹豫再三,见妹妹淡然自若,毫无不满之色,方咬牙拍板道,“罢罢罢,连聘财都收了,六礼行了三礼,我也只能同意。”
言罢,他虽仍是愤懑不已,到底也出门去,寻赵氏于长安附近的旁支帮忙,为婚事做预备。
……
婚事定下后数日,阿姝便随兄嫂搬至赵氏一旁系亲族于长安城附近的宅中暂住,权当是日后出嫁时的娘家。
赵祐为婚事与嫁妆奔忙,邓婉则日日陪伴阿姝待嫁。
这日夜里,直至阿姝入眠时,赵祐仍未归。邓婉手持油灯,披衣敲开她屋门:“方才你阿兄命人传信回来,今日怕是回不来了,我正横竖也睡不着,便想着来陪陪你,若你夜间还有梦魇,我也好照料。”
阿姝心知她定是有话同自己说,并不多言,侧身将她让进来。
说来也怪,自下决心出嫁后,她竟一连数日好眠,未再梦魇。
二人熄灯同卧,有一搭没一搭说了一会儿话,正待入眠,邓婉却突然握着她的手,柔声道:“阿姝,你若不想嫁给刘徇,大可不必委屈自己。”
她侧过身,透过黑暗肃然道:“女子一生,若不能觅得称心的郎君,往后的苦,绝非一星半点。阿嫂这一生,听说过不少同族的姐妹们,因婚姻不顺遂,日日以泪洗面,更有花样的年纪,便抑郁而终的……”
“阿嫂知你是个好孩子,怕牵累家里。可这是一辈子的事,必得谨慎些。你勿担心,凡事只顺自己心意便可,大不了,往后咱们将家产多献出便是,再不济,阿嫂还有许多嫁妆,养你阿兄与你,也绰绰有余。”
阿姝愣住,借着月光凝视邓婉诚挚的面容,忽而眼中有些热:“阿嫂,你为何待我这般好?”
她虽未出阁,却也知晓,寻常人家,姑嫂哪里能这样和睦?可邓婉自入赵氏门,竟从未与小姑红过眼,即便是她前两月任性妄为,邓婉也毫不生气。
邓婉笑,弯弯的眉眼闪着熠熠光彩:“你是你阿兄最心爱的妹妹,阿嫂嫁得如意郎君,我心悦他,爱屋及乌,你便也如我亲妹一般。他日你若也能嫁个好人家,便能懂我的心。”
阿姝望着她满溢的幸福模样,只觉心口一颤。
正是有这样的阿嫂,梦中的阿兄无论为她这个妹妹做多大的牺牲,才皆能得全力支持。
有亲如此,她无以为报,唯倾尽所有,保其平安。邓婉这一番话,并未教她打消念头,反而愈发坚定。
“阿嫂,我并不觉委屈。嫁给刘徇,是我自己的抉择。”
邓婉端详她片刻,终无奈叹气:“罢,你既意已决,阿嫂便不多劝,只是日后也得记得,凡事都有家里替你担着,你有困难,只管开口便是,万万别委屈自己。”
阿姝笑,心中忽而掠过一事,遂道:“阿嫂,目下我的确有件事想做。”
“何事?”
她遂凑近低语。
……
却说赵祐连日奔走,一面令人自邯郸日夜兼程,将许多早几年便备好的金银财帛,田产房契等,尽运往长安。
饶是亲族劝其不必大费周章,日后嫁妆仍要随阿姝东归,只消到时再给,他也毫不松懈,只为让妹妹风光大嫁,不令人瞧不起。
长乐宫中,章后思量,横竖人人都已知是她嫁女,为着自己的面子,照县君例也贴补出不少妆奁。
如此,阿姝虽仍是未得那县君之名,却因这两份嫁妆,比寻常县君更为惹眼,一时风光无两。
而另一头,许是为安抚群臣,在耿允与太后的授意下,少帝下诏封刘徇为萧王,其婚礼便需比照诸侯王制。
时至六月初四,艳阳高照,吉,宜嫁娶。
今日阿姝出嫁,被借作娘家的赵府隔夜便已装点完毕 ,此刻大门敞开,里外忙碌,只等亲迎。
一早,仆妇们便在邓婉的安排下,替阿姝梳洗装扮。
屋中少女亭亭而立,披玄色曲裾深衣,穿木屐罗袜,一头乌发挽成高云望仙髻,饰以珠玉点翠,再配大带玉珏,更衬她肤白如雪,腰细如柳,眉目如画,婉转婀娜,娇美而不失端柔。
周遭仆妇皆交口赞叹:赵姬貌美,任哪个郎君,都要移不开眼。
而屋外的赵祐,自清早起便心神不宁,于院中来回踱步,焦躁不已,生怕出半点差错便误了吉时,派出外头探路的,望风的,催问的,一波接一波。
可及至时辰将近,他又再不担心误了吉时,只盼妹妹能慢些出来,好教他晚些再受离别之苦。
捱了不久,阿姝终于还是自屋中出,至兄嫂处拜别。
赵祐亦是一身新装,衣冠整洁,跪坐在榻上。望着眼前披着嫁衣的妹妹,一时忆起少时牵着她行过邯郸城外疏阔平旷的土地的情景,他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又酸又涩,竟是久久不能言语。
阿姝心中的激荡丝毫不比兄长少,实是忍了又忍,才不教眼泪滚落,哭花新妆。
兄妹二个相顾无言,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有人高喊一声:“萧王车架将至。”
赵祐仿佛如梦初醒,双手紧捏着案几两角,压下满心情绪,哑着嗓音道:“去吧,阿妹。往后别忘了,阿兄一直都在。”
阿姝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含泪,双手交叠,恭恭敬敬行拜礼,方一步三回头的步出屋外,到门边庭中静候。
须臾,大门外便有车马脚步之声传来,亲迎的队伍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要加更。
第5章 婚仪
阿姝张目望去,但见缓行而来的马车上,立着个身材颀长挺拔的年轻男子,正是她的新婚夫郎刘徇。
他头戴刘氏长冠,身披袀玄礼服,气宇轩昂,身姿不凡,尤其那张俊秀如玉的面上,竟挂着温柔和煦的微笑,几乎要令人错以为,今日新婚,他十分欢喜满意。
然待他自马车上步下走近,微笑着冲她伸手时,阿姝方渐渐看清,他令人如沐春风的笑脸下,一双眼眸清明而淡漠,正冷冷审视着她。
刘徇,字仲渊,今年二十有六,出身东郡,祖上与先帝刘宽同宗,为武帝八世孙。然因推恩令,到刘徇、他父亲刘安这一辈,早已家道中落,虽仍是宗室,却仅为区区一濮阳县令。
其兄刘徜少有大志,于成帝骤崩,外戚乱政时,因抗苛捐杂税,以“匡复刘汉”为名,联东郡各豪强大族,以数千人忿然揭竿而起,后于起义途中遇梁王军投效之。
这短短五年里,刘徜锋芒尽显,功名赫赫,反观刘徇,因为人谦恭谨慎,不露声色,虽也时时追随于兄长脚步,却鲜少树敌。
然阿姝知晓,这一切不过是他的表象,其人善隐忍,实则外热内冷。
长乐宫的那夜又一次浮现,眼前温润的面庞与那日的冷漠无情渐渐重合,阿姝只觉周身又疼痛起来,伸出放入他掌中的一手也变得冰凉,微微颤抖。
刘徇察觉到她不由自主的颤抖,略疑惑扬眉,然不过须臾,便又仿若无事,不再望她,只如谦谦君子般小心搀着她登上马车,随即便飞快松手,与之缡带相结,在众人目光中缓行而去。
刘徇初封王,无府邸,暂居原属刘徜的大司徒府,这婚仪便也在大司徒府行。
这一路上,围观者甚众,他始终秉着笑,一丝不苟。阿姝在侧,也不敢松懈,即便心有惧意,也努力挺直脊背,显出大族之女的气派。
婚仪是门面,若她连这一关都过不了,日后还如何立足?
黄昏时分,车马行至大司徒府,隔着一段距离,便闻府中钟鼓琴瑟之音,间或夹杂着嘻笑嘲讽之声,远远望去,众人看似皆衣新结彩,喜上眉梢,然待稍近,才觉观礼者已俨然分为数派,既有章后与耿允近臣,特来刺探凌|辱,也有刘徇部曲,个个面色冷峻,未见欢欣。
然更多的,还是秉着观望的态度,凑个热闹的寻常朝臣。
府内一应装点,虽样样从简,深合刘徇简朴作风,却又不过分凋敝。
阿姝甫一踏入大门,便隐约听有唱衰之声:“大司徒曾有高祖之志,为人光明磊落,豪迈放达,可他这二弟,却全无承兄长之志的模样,真是可怜又可恨。”
其人声之高,仿佛生怕旁人听不到。
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当日尊太后之命,以言语相讥,诱刘徜出言不逊而至丧命的光禄大夫彭胜。此人原出身草寇,因读过些书,且巧言令色,口舌灵辩,投靠梁王后,入章后的眼,遂一路扶摇直上,为不少中直正派的朝臣所不喜。
此刻当着众人面,与婚仪之上大放厥词,显然是要激刘徇失态,好让他落得个同刘徜一样的下场。
众人皆屏息凝神,侧目望向才步入门内的新婚二人,只欲瞧这新封的萧王,是否会当众失态,如闪逝流星般迅速湮灭。
阿姝亦是心中一紧,稍稍侧目。
她距他不过半丈,能清晰的瞧见那双低垂的眼眸里一闪而过的阴霾,与他宽袍大袖中微微攥紧的拳头。然不过须臾,那一分僵硬便消散不见,转而又恢复方才温润喜悦的模样。
他主动牵起阿姝的手步入礼堂,在众目睽睽下,朗声笑道:“今日乃徇之喜日,得妇如此,徇之大幸也,诸君,勿再言旁事。”说罢,颔首示意礼官相引。
众人闻言,这才将目光自他身上移至一旁的新妇身上。
然只这一眼,却令众人惊愕,恨不能抚掌大叹:久闻赵姬美名,如今一见,方知名不虚传!
但见新妇白雪琼貌,明珠绛唇,一身的冰肌玉骨,在玄色曲裾下,更衬婀娜纤细,身轻如燕,顾盼间,仙姿玉颜,神采飞扬,直令人目不转睛。
便是方才出言不逊的彭胜,此刻也一时无言。
如此美妇,当真便宜了刘徇!若早窥得其真容,即便有克帝星的命格在前,只怕天下也不乏趋之若鹜的豪杰丈夫。
怪道刘徇连兄长新丧之痛都能忘怀!
一时间,众人不再议论,只拿意味深长的目光来回逡巡二人。
阿姝只觉如芒在背,越发挺直身板,一丝不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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