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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浪漫-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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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太好。早上因为完全拒绝护工喂食和水迫不得已入院,刚刚插上了鼻胃管,医生检查之后说生命体征很差,虽然现在还是有意识的,但也不过是用仪器吊着罢了。”
  沈云淮听见宋芸重重地叹了声气。
  “我今晚带以乐过去。”沈云淮很快说,“但得尊重他的意愿。”
  宋芸连连道了声好,又被医生连连唤了两声后匆忙地挂了电话。沈云淮握着手里升了几个度的手机,垂着头默了一会儿才走到宋以乐身边,弓起食指用指侧轻轻地摩挲着宋以乐的眼角,那儿有几丝细细的纹路,宋以乐喜欢笑,哪怕日常里并无什么值得令他格外雀跃的事情,他也是总带着真情实意的笑。而此刻却有水珠顺着纹路划过脸颊,最后在沈云淮的指尖落了湿润。
  其实在宋以乐和他共枕长谈以前,沈云淮总以为他理当是在蜜罐子里长大的孩子,有恩爱甜蜜的父母,有一个美好的甚至如史诗童话的童年,应该是个从小到大都会收获人间无数喜爱的孩子,应该是这样的。
  可原来,他把漫天飞矢与流箭化成了最坚硬的铠甲,用伤痕累累的一身怀抱着最柔软的心,去充满希望,去期盼每一天雨后朝阳。到底是因爱故生忧,因为爱他,生了忧愁,因为忧愁,为他愤慨命运不公罢了。
  沈云淮垂眸,低下头吻去眼角那颗晶莹。
  宋以乐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第一时间的感觉是腹部的压迫感,稍稍撑起身子一看,才看见是安波窝在他身上,软绵绵地朝他叫了一声。宋以乐觉着好笑,忍不住挠了挠它的下巴以后意识才慢慢回笼,他下意识地去找沈云淮的身影,却只抓到书房门缝透出的橘光。
  刚抱着猫推开门,宋以乐低声叫了声:“沈哥?”
  “起了?饿不饿?”沈云淮合上笔电回头看了他一眼,嘀嘀咕咕了句,“怎么不穿拖鞋。”
  “不饿,你在干嘛?”宋以乐摇了摇头,问。
  “改签机票,八点的飞机去B市。”
  宋以乐闻言愣了愣,有些无力地扯了个笑:“我自己去就可以了,沈哥你别为了我耽误颁奖礼。”
  沈云淮靠在书桌上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宋以乐看,宋以乐也同样看着他,两人相顾无言了好一会儿,是被宋以乐抱着的安波先按耐不住,扭动着身体从他的怀里逃窜出去。沈云淮皱着眉头去拉宋以乐的手,握在掌心里一股凉意,他又伸出另一只手掩在宋以乐手背,放在手心里捂热。
  “我没事。”宋以乐嘟囔了那么一句,却没有挣开被握着的手。沈云淮的体温一直温热,以至于入了冬以后靠在他身边宛如个天然暖气,舒服舒心的。
  “要是你不想去,那我们就不去。我们可以继续我们的计划,去看塞纳河的日落,或者是去战神广场喂鸽子。”沈云淮摸索了会儿宋以乐逐渐升温的手,又说,“但我知道我们以乐,不会逃避,更尊重生老病死,对吗?”
  “我希望你现在尽管难过,这样之后余生只剩喜乐。”
  宋以乐张了张口,哑然道不出只字片语,只能像个小炮仗一样地,一股脑撞进沈云淮怀里。
  等到飞机落地B市,已经是当地时间十一点多了。风雨交加着雪随着打开的车门扑面而来的时候宋以乐打了个寒颤,然后随即感到左肩一重,猝不及防落了一身温暖,侧过头沈云淮拉着他一边胳膊,把自己大衣拢在宋以乐单薄的身上。宋以乐吸了吸鼻子,感觉自己此时此刻是在一个怀抱里,有着来自沈云淮,独特的花香夹杂着檀香,宁静又富有春意。
  重症急救病房在东院的十二楼,走道人行寥寥,只有三三两两的护士捧着大篓大篓药罐子走过,雑沓脚步声过去以后,又听见了不远处传来撕心裂肺的恸哭声,宋以乐顿住脚步一回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家佝偻着背抱着头,一遍又一遍地叨念着一个名字。而他面前的医生身侧的手紧攒颤动着,一次次地低声说对不起,鞠下去的躬,却一直没起来。
  “怎么了?”
  沈云淮走出去好几步远后才发现身旁没了人影,回过头看,宋以乐正怔怔地盯着不远处看。
  “没什么。”宋以乐回过神,摇了摇头,“走吧。”
  循着宋芸发来的病房号找到了129室,门外挂着的板子写着标志的门号,塑料遮罩破了一个口子,下头还并排着病人的名字,是手写上去的,宋以乐瞥了一眼,毫不意外地被排在第三列的名字刺了眼。
  沈云淮侧目看了眼宋以乐,刚抬起手想敲门,却被宋以乐拽住了手腕。
  “没事,去吧,你爸爸一定想你了。”沈云淮弯下腰,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宋以乐的额角,“我就在外面等着,有需要就叫我,一出来也保证你能看到我。”
  “我一直在这儿,哪也不去。”


第20章 他的妈妈
  生活好像总是这样,既残酷又温柔,它从你手中夺走什么,亦然会还你同样的。推开门的刹那宋以乐不合时宜地想到,如果他没有遇到沈云淮,没有相识相爱,那么如今他可能连能够容纳自己流泪的怀抱也失去了。
  沈云淮是渡他的舟,也是泊他的岸;渡他跨过兵荒马乱,到达海晏河清的彼岸。
  病房内是四人间,刺鼻的消毒药水味混杂着不知道是哪来的劣质香水,刺鼻又熏闷,宋以乐环顾了四周,下意识地握紧掌心,走到了最里头左边的病床。
  宋芸几乎是一看就宋以乐便兀地站起了身,她拢了拢耳侧未梳整齐散落肩头的几缕发丝,踌躇了会儿,说:“来了啊……你爸睡了一觉,刚醒。”
  宋以乐踱到病床边,单膝跪下,握着那双苍白消瘦得清晰可见皮肤底下纵横而生的血管脉络的手,废了好大劲儿咽了口唾沫,才艰难地从喉咙间挤出一句喑哑的,他已经陌生的——
  “爸。”
  病床上的男人闻言,艰难地侧了侧头,那双已经布满褶皱的眼皮微颤,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有气无力的□□了一声,道:“你……是谁?”
  “老公,他是乐乐啊。”宋芸把手覆在宋以乐手背,交叠着说。
  “乐乐?”宋爸爸耸拉着眼皮摇了摇头,语调缓慢,仿佛每道一个字都需费尽力气,“我们乐,乐乐好久没回来啦,乐乐什么时候回来啊?爸爸给你做了好多牛轧糖……”
  醇厚牛奶和砂糖甜腻,夹杂着水果烘干后特有的香味,那是宋以乐整个年少记忆里独有的一点甜。在那个命途多舛的年代,对小孩儿来说零食小吃是不可多得的佳肴,起初是图个新鲜,尝了路边摊贩递过来的试吃,甜得腻人一小块糖,可年幼宋以乐偏爱这口,嚷嚷着让爸爸给买。
  可这种进口小吃到底对那时的大部分家庭而言,可说是贵为奢侈品了,更别提独自卖着画养活小豆丁的宋爸爸。于是宋爸爸花了好几个日夜,精心细致了与路边摊别无一二的味道,却多了些手作的烟火气,坚果很贵,便用了自家晒的果干替代。
  后来病情恶化了,宋芸把儿子接走了,那一颗颗牛轧糖便像是被扔进岁月长河里,一点一点地融化,只剩下溪流独自品味留下的味道。
  那不会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牛轧糖,却是宋以乐长大以后齿间的遗憾。
  宋以乐哑着嗓子小声地说:“爸我回来了,牛轧糖我也吃了,都吃光啦。所以你要好起来,再给我做很多很多牛轧糖,好吗?”
  断断续续地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虽然父亲精神并不算特别好,神情蔫蔫的,却总会在宋以乐提到自己名字的时候给予些细微的反应。直到年轻护士推门而入而中断,她朝宋以乐和宋芸颔首微笑便当作打招呼了。
  等护士将病床调高四十五度,轻手轻脚地更换了宋爸爸固定鼻管用的透明胶带后反折鼻管,又从医疗钢盆里拿了个针筒插在鼻管一处开口。她有些好奇地想打量会儿宋以乐,抬头发现对方看得入神,不免笑了笑说:“要用这个抽取病人的胃内容物,如果是清澈的或是绿色黄色少量胃液,那就是正常的,可以继续灌食。”
  宋以乐点了点头表示了然:“您继续。”
  虽然宋以乐至始至终都表现得云淡风轻,可宋芸仍然注意到了他放在身侧的手紧攒着,用力得指骨发白微颤着。
  “云淮呢?”宋芸叹了口气,问。
  “他说在外面等着。”宋以乐捏了捏眉心,“妈,我和他……”
  “去叫他进来吧。”
  “什么?” 宋芸话说得很轻,宋以乐甚至没听清楚,他眼睫颤了颤,捉摸不透母亲的意思。
  宋芸抱着胳膊笑了笑:“还是说,他不在你身边陪着会更好些?”
  “不,不是。”
  宋芸显然不是不知道他俩关系的样子,早在踏上来B市的飞机以前,在烘着暖黄橘光的书房里沈云淮早和他坦白了一切,包括他曾经坦然地和宋芸出柜,直截了当地拂了一通尊敬的教授的面子后说喜欢他儿子。宋以乐想起沈云淮拥着他,闷闷地说:“教授没有打我一顿算很好了。”
  虽然思想并不古板,但终归要接受自己儿子和同性,甚至是自己以往的学生交往,毅然是件挺艰难的事情。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要说我全盘接受毫不抵触当然是骗人的,可哪怕我不能接受,乐乐你也已经长大了。”宋芸虽然笑着眼底却蒙着氤氲,“从你告诉我你不想当设计师开始,到后来自己背井离乡跑到H市打拼,或许更早?比如说你看见沈云淮手稿的那时候起,你就已经决定了自己的前路,不是吗?”
  沉默了好一阵子,直到护士给宋爸爸的灌食流程结束,医疗器材在不锈钢盆里敲撞着发出喀啷喀啷声打破了和谐。和护士微笑着点点头示意感谢之后,宋以乐侧过身,虚虚地抱住了宋芸。
  这到底是他的亲生妈妈,是怀胎十月血流成河,耗着无数口气把他生下来的,他的妈妈。宋以乐这才发觉记忆里母亲的身躯,已经变得很小很纤细,甚至能被自己完完全全包裹着。
  然后他听见自己尾音颤着,闭上眼,真心地对宋芸说了句:“谢谢。”


第21章 未来儿媳
  等宋以乐找到沈云淮的时候,他真如所说般就站在原处,距离房门不远的地方背对着,左肩抵在白墙上,隔着薄薄的衬衣能清晰可见后背健硕的肌肉线条,出门急,宋以乐这才发现沈云淮的衬衫没塞好,一小块布角从腰间裤头处跑了出来。
  彼时医院平道空旷得很,没有哭喊声,没有脚步声,以至于宋以乐稍稍侧耳便听见了沈云淮和电话那头操着流利的英语争辩着什么。他张了张口,寻思不该这时候打扰,刚转过身去,手腕却落入了一个暖和的掌心。
  “Deal。”沈云淮拉着他,匆匆地和对方说了声,便挂了电话。
  “怎么了?”
  宋以乐摇了摇头,垂眸踌躇了好一会儿,才组织好语言:“要不要一起进去,看看我爸。”
  “你确定吗?”沈云淮呼吸沉了沉,本来松松握着宋以乐手腕地手滑了下去,扣进指缝里十指紧扣着。
  宋以乐“嗯”了声,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实就是想你陪着我。”
  虽说与理想中的见家长方式略微天差地别,也不碍着沈云淮感到紧张急促,但场合到底是不怎么合适,沈云淮只是装作云淡风轻地问了宋以乐自己的形象是否可观,得到恋人自带滤镜肯定的答案以后,刚想敲门,又被宋以乐拽住了袖口。
  “等等。“宋以乐狡黠地眨了眨眼,探出手捋平了沈云淮衣摆的褶皱。
  沈云淮垂眸,看着宋以乐低下头露出的发旋,头顶的日照灯忽明忽暗地闪了闪,照得两人的影子交叠成了亲昵的样子,一晃一晃地,却至始至终没分开。好像天地生来,最初本该这般姿色,黑白潦草的,不分你我。
  然后沈云淮便很轻很轻地笑了出声,那更像是喉间漏出的慰叹,惹得宋以乐抬头,递给他一个疑惑的眼神。
  “没什么。”沈云淮笑了笑,隔着自己的大衣揽上了宋以乐纤细的腰,“就是有点紧张。”
  也有点雀跃。
  等进了病房,宋爸爸已经睡了过去,唯独宋芸正坐在一旁,手里拧干滴水的热毛巾后缓慢又轻柔地擦拭着宋爸爸垂在身侧陷入被单里的手臂。见身旁有了声响一回头,先是看见了宋以乐身边的沈云淮,视线往下,是两人紧握着不放的手。
  她收回目光,朝沈云淮笑了笑:“来了?”
  “教授。”沈云淮点点头回道。
  “刚睡下。”宋芸看了眼阖眼沉眠的宋爸爸,抱歉地说,”要不然就能让他看看未来儿媳长什么样子了。”
  宋以乐闻言愣楞地看了看宋芸,又望向沈云淮,朝他乐不可支地笑弯了眼。
  等三人并肩走出医院已经是凌晨的两点,朔风夹着雪霰钻进衣服空隙里,冷得令人打颤。沈云淮倒是问了宋芸要不要一块儿去吃点东西,宋芸还没来得及反对,宋以乐倒是先不满地歪头,掰着指头数着沈云淮几个小时没睡觉了。
  那倒是真有这么一回事。前两天沈云淮一直忙着和主办方沟通颁奖典礼的流程,熬了两个大夜以后好不容易阖眼打盹,没打满两个小时,又今天一大清早被李谬一通电话闹醒去了酒吧处理闹事的人。宋以乐抬头,看着沈云淮眼底清晰可见的紫,以及嘴巴周围一圈刚冒出来的灰青色胡子,是他没见过的,一边感到新奇,一边又心疼得紧。
  “再不回去睡觉,我,”宋以乐顿了顿,像是纠结着什么威胁的话较有威慑力,”我就叫安波挠你了。”
  “挠在你脸上。”他诺诺地补充。
  沈云淮咂巴咂吧嘴,愣是在两人一股子药水味的身上品出小朋友话语里泛着的甜。
  于是他抬着手,做着投降模样:“我错了,放过我吧。”
  很幼稚,但两人愣是对彼此的这种威胁与服软方式乐在其中。
  宋芸在一旁抱着胳膊听两人的对话,她又哪见过这般撒泼撒娇的自家儿子。在她的记忆长河里,二十岁的宋以乐沉默听话,让他做一从来不二;二十一岁的宋以乐淡然平静,从来不把喜怒哀乐表现在面容上;直到二十五岁,当他手里攒着大公司入取信站在她面前,还没来得及夸赞儿子的成功,宋以乐垂着眸咬牙把薄薄信纸撕得碎裂。
  散落一地的信纸上的皱褶与裂痕,安静地躺在那儿,白纸黑字印刷得清晰,仿佛嘲讽着失败的亲情。
  宋芸忽然感觉有些惆怅,她的孩子,到底还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偷偷长大了,就像那棵被栽在老家的芒果树,哪怕生不逢时,却也开出绚烂的花,饱满晶莹的果实。此消彼长,而沈云淮,便是他带到自己面前来的答案。
  甚至就连两人都没想得那么长远,宋芸却觉得如果是他们,大概会陪着彼此走过漫漫人生长路。
  目送宋芸打车离开,两人便回了临时定的酒店——还是沈云淮趁着飞机起飞前那得来不易的几分钟匆匆忙忙定的。宋以乐看了眼沈云淮手机上出示的预订页面,大床房三个大字□□裸地摆在上头,还没来得及害臊,前台小姐倒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地递来了一张房卡,慢条斯理地说了句“晚安”,眼帘愣是揭也没揭一下。
  凌晨四点,一个划分白天与黑夜的暧昧时间,半敞着通气的窗户外偶有车辆经过的轰鸣声,大城市总是座不夜城,有人白日失眠,有人黑夜清醒,而宋以乐却难得的成为了前者。
  父亲的情况比想象中来得好些,至少现在就医生所说没有生命危险,紧绷了一整天的情绪算是松懈了下来,洗完澡换得一身舒爽后,宋以乐把自己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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