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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精都是科举路上的绊脚石-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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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坐了一会儿,李磬提出考完了府试难得清闲几日。今日时候尚早,不如去双峰山上走走踏秋。
左玟听着有些心动,可是想到晚上还有一死关没过,心里悬着,又不那么提得起兴致。
她还没想好是去是不去,那庙祝却是变了脸色,连连摇头摆手道,“双峰山去不得,去不得啊!”
李磬、左玟闻言一齐看向庙祝,不解地问,“为何去不得?”
庙祝因为银子而容光焕发的脸色又变回了满面愁容,叹气道,
“二位有所不知。
双峰山过往有一恶虎,每年都要下山吃一个人。此地百姓苦不堪言,上诉官府,派去的人也都有去无回。人烟渐少。
直到二十年前,先师自崂山下清宫求道归来,才知晓那双峰山的恶虎原来已经修成了妖怪。先师与虎妖法力相当,凭着下清宫带回来的法器遏制了虎妖二十年未曾下山害人。近年才陆续有了些人烟。
不料去年先师羽化。年初二月里,我与另一位师弟亲眼见到一只斑斓巨虎跳到了这园子里,欲要吃我师兄弟二人——”
庙祝一边说,一边指着窗外荒废的花园,示意就是外面这个园子。
“然后呢?”李磬紧张追问,“今日所见庙里只有您一人,莫非是你那师弟被虎妖吃了?放过了你?”
左玟则有不同的见解,她猜测道,“那虎妖被令师遏制二十年,必然心怀怨恨。想来不会杀一人放一人……莫非是有人出手相助?”
庙祝苦笑,“当日我和师弟都被吓晕过去,醒来时见满园的花木尽摧折。有血迹从园子里一路到双峰山下。应是左秀才说对了。
只那救了我师兄弟二人的恩人也未曾露面,不知那虎是死是活。我与师弟分别被咬伤了脚和手。师弟畏惧恶虎再来,养好伤便辞去了。只留贫道一人守着庙至今。
虽然那恶虎这几个月也没再来,然山上到底不安全,二位还是不要上山的好。”
左玟、李磬二人面面相觑。
李磬点头道,“道长说的对,那双峰山咱们还是别去了。”
左玟也表示赞同,却是好奇地问那庙祝,“您的师弟都害怕离开了,难道您就不怕吗?”
“人哪有不畏虎的。”庙祝叹息道,“但一来贫道孑然一身,不知离了这庙还能往何处去。二来先师于我有恩,兴许恶虎已死了呢。这城隍庙,还得有人守才行。”
左玟闻言,对庙祝颇为改观。觉得他虽有些贪财,可于孝义上还是值得认可的。
双峰山肯定是不能去的了,但李磬之前所言出来一趟也是难得。左玟便提议去江边走走,也能抒发意气,开阔心胸,不在登山之下。
李磬深表认同。二人便离了城隍庙,重新坐上马车,往江边而去。
城隍庙离江岸不到二里地,没多久就到了江边。
古人有诗云: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秋日里,天高云淡。看江水滔滔,连绵不绝,壮阔之景令人叹为观止。
然比起壮美的江景,左玟更喜欢的还是江岸边生长着丛丛荻花。
秋风吹起,百里江滩一夜白头。金的芦苇,白的荻花。一簇簇似絮一般柔软,云一般洁白,轻柔飘逸,仙姿绰约。
丝丝江水的潮气混着不知从哪儿飘来的草木桂花香,令人心旷神怡。
忽听得李磬问道,“如斯壮丽之景,玟弟不即兴赋诗一首么?”
左玟眉心一跳,转头见自家表哥摇着折扇,看她的目光充满调侃。
抿了抿唇,无奈摇头叹道,
“旁人不知,磬哥还不知吗?院试后学政大人的琼华宴上,大人可是亲口说我的诗作匠气太重,拖累了院试成绩的。兄如今要我作诗,是要拿我取笑了。”
考院试时的左玟几乎就是个没感情的纸片人。要她背书或者理论分析还行。但一涉及到作诗这等抒发胸意的情况,就不行了。每每作诗,都是以典故辞藻牵强拼凑而来。
若非诗作太差,她的成绩或许就不止是第十五名增生,而是前十名的廪生了。
李磬大笑,拍了拍左玟的肩膀,道,“怕什么?你年纪轻轻一次就考中院试。为兄可是考了三次才勉强得中。”
说到此处,他眼光有些羡慕。但转念一想,天资是羡慕不来的。不跟左玟比,他也是李家四代农商里唯一的读书人。
便摇了摇扇子,转了话题,道,“未成廪生,不能去官办的府学。周先生自己也是秀才,不能再教我们。玟弟可想过日后去哪里求学吗?”
周先生就是李家聘请的先生,考举人屡试不中,只是秀才功名,自是不能再教他们两个了。
左玟摇摇头,原来的左玟不会思考未来。她醒过来两天,忧心的都是水鬼替死的事,也没心思想未来。
如今被李磬一说,她心想:待今晚顺利过关,关于未来发展的问题倒是要好好思量一番。
“我就知道你没想。”李磬嘿嘿一笑,昂着头,故作高深莫测道,“玟弟觉得,丽泽书院如何?”
“金华府的丽泽书院?”
“正是。”
左玟翻了翻记忆里对丽泽书院的印象,沉吟道,“若是……倒是个好去处。”
她前半句声音太轻,混在风里也听不清晰。李磬道,“若是什么?玟弟有什么为难之处么?”
左玟摇了摇头,不答。目光眺望江流,略带一丝轻愁。
忽见江心处,似有一个模糊的青色人影,由远及近,踏浪而来。
盯了几眼,她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推一把李磬。
抬手指着那个方向,惊呼道,“磬哥快看,那江上漂来的,可是个人吗?”
李磬初闻左玟的话,还以为是哪个倒霉蛋落了水或者遇到浮尸了。正要说晦气。扭头顺着左玟所指的方向看去,登时就愣住了。
那人的速度很快,方才看身影还模糊,此刻再看,他距离他们所处的岸边,只剩几十步之距了。
白色荻花疏落处,一年青僧人身着青绦玉色袈裟,似是平踏于水面上,由波浪江风吹送而来。
再近一些,方才看清他并非凭空立在水上,脚下还踩着根竹竿。看起来很像撑船所用的竹篙。
竹篙在江水中随浪沉浮。其上所立的僧人却是不受丝毫影响,稳稳站立。且一手持佛珠,竖立于胸前为单掌礼;一手垂下,好像牵着什么。
江水滔滔,荻花摇摇。江风吹鼓了宽大的玉色袈裟,白浪争而顶其足,飘然若仙。
秋日的阳光照耀下,僧人锃亮的脑门好像反映射了一圈金色佛光。虽模糊了面容,却增添了一种让人想要下跪顶礼膜拜的神性光辉。
李磬的折扇从手里滑落,而他全然置之不理。嘴里怔怔呢喃道,
“个斑马,这四神仙下凡鸟!”
本来也很震撼入迷的左玟:……
哥,大家都是文化人了!家乡话收一收!你平翘不分了你知道吗!
第3章 勾魂
那僧人漂到此岸,踩着竹篙,从水里走上实地。一步步迈得极稳,仿佛走在平地上。身形不见半点颠簸。
交错的芦苇遮住了他的面容,只能看到淡青色的僧袍和发亮的光头。
行到岸边,僧人拨开交错的芦苇,终是于雪白荻花中,露出全容。
如果说先前左玟还有心吐槽一下李磬的话,到看见僧人面容的那一刻,她也想不顾读书人形象的喊一句:菩萨下凡了!
但见那僧人,丰神色泽,形容端庄。肤色晶莹如玉,白的发光。
眉心正处一点胭脂痣,长得不偏不倚,恰是吉祥。更显出眉秀而长,鼻挺而直。淡色薄唇微微上扬,庄严祥和。
眼梢细长,像是没全睁开。褐色的眼瞳,澄澈如水。透出一种神佛那般的悲天悯人。
他信步走来,一手持檀木佛珠,一手握着根绳索。
待走到目瞪口呆盯着他满眼惊艳的李磬和左玟身前,他双手合十。温声言,“阿弥陀佛。贫僧优昙,见过二位施主。”
僧人的声音极是清澈祥和,似一汪清泉洗濯人心的浮躁。
左玟二人都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虔诚,被带入了节奏。做了个合十礼,
“德阳李磬/左玟见过法师。”
优昙微微含笑,道,“敢问二位,前面可有座城隍庙吗?”
左玟半侧过身,以手指了指右后方耸立的山峦,道,“沿着此路去,行不过二里地,双峰山下就是城隍庙。”
不等优昙开口,李磬接口道,
“大师是第一次来德阳县吗?可有下脚之处?在下的家就在德阳县城,家母甚喜佛理,大师若是不嫌弃……”
他的态度很是热切。毕竟在妖魔鬼怪横行的世界里,结识一个看起来就很厉害的大师意义是非凡的。
李磬邀请的话还没说完,芦苇后面却蓦然传来一声响彻云霄的哀嚎。
“大师啊我知错了……求求大师放了我吧——别再走了呜呜呜……”
左玟、李磬:???
少年的桃花眼瞪圆了,看向了毫无波动的年轻僧人。
好奇地问,“这声音是?”
优昙看上去并没有因为哀嚎声有丝毫波动,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无悲无喜,目光与左玟对上,似是顿了一顿。
方扯了扯手中绳子,温声作答,
“是另一位凤栖山的施主。”
凤栖山离江对岸约三十里路,因山林密集,常有小股匪患。官府也遏制不去。
一个精瘦的人影随着和尚介绍的声音跌跌撞撞从芦苇里冲了出来,跪倒在几人跟前。
见其人,两手被绳子捆着,全身湿漉漉往下淌水,像是刚从江水里游出来。一张发黄的麻子脸,神情好不凄惨,狼狈至极。
“大师我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你放了我吧……我真的没力气再走了……”
李磬看着那人的脸,眨眨眼,“瞧着有些眼熟……像是去年县通缉令上悬赏三十两银的——王大饼子?”
跪在地上的精瘦男人一抬头,麻脸凶恶,眼露凶光,怒吼,“个斑马娘的,这明显的特征也记错!劳资是王二麻子!大饼子是我锅!”
李磬撇了撇嘴,带着一股子富贵人家的清高,不以为然道,“都是三十两银子,有何差别。”
左玟:……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认钱不认人?
优昙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待王二麻子大怒要爬起来找李磬麻烦的时候,方才提了提手中绳索。
他没说话,地上的王二麻子跟着绳索的动静抖了一下,乖乖趴着不敢动。
但听得平和的嗓音响起,道,
“阿弥陀佛,施主当真知错了吗?”
王二麻子连忙道,“知错了!知错了!大师你就饶恕了我吧……”
优昙微微颔首,“善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施主能迷途知返,着实可喜。”
听这意思仿佛是要放人?
左玟皱了皱眉头,忍不住出言道,“大师还请三思。”
王二麻子也跟左玟是一样的想法,惊喜道,“大师这是肯原谅我了?我王二麻子对天发誓,绝对不会再做劫道的勾当!”
优昙又看了左玟一眼,微笑垂眸。在王二麻子期许的目光中,缓慢地,摇了摇头。语声还是那般温柔祥和,道,
“佛祖可以宽恕王施主回头是岸,但律法不可。待贫僧处理完私事,将施主送到德阳县衙,自会放了施主。还请施主多忍耐几日。”
王二麻子:……
露出绝望的神色。
左玟瞧着王二麻子的脸色,又看看优昙平静如初的神态,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不知为何,看这个气质如佛的和尚一脸祥和地说出把匪徒送官的话,竟有种莫名的喜感。
心觉这位大师,倒是个眼慧心明的妙人。
便推了下旁边的李磬,提议道,“优昙大师为德阳县除害乃是大义。我们身为县里的秀才,也不能无所作为。今有马车,不妨送上一程?”
李磬闻言毫不犹豫地点头赞同,“玟弟说的是。”
他们兄弟两个说话,让地上的王二麻子听见了,霎时抬起头激动道,
“马车好,马车好!我愿意跟着二位去县衙自首。不用等几天了,让大师去处理他的私事,我今天就去自首!”
王二麻子积极的态度让左玟都有些好奇了,这到底是遭受了什么才能让凤栖山的劫匪这般积极主动的自首啊。
见两个秀才都很热心帮忙,王二麻子也自己也强烈要求,优昙和尚有要事去做,便应下了。
一行人走到马车边上。眼看着优昙要告辞,那王二麻子脸上的喜色都盖不住。
不想就在他要爬上马车之时,优昙问了声,“左施主,敢问此去县衙需要多久?”
左玟想了想,答,“约摸一个时辰。”
那僧人点点头,看向王二麻子,微微含笑,目光甚是慈悲。
左玟还当他要说出什么劝导人向善的佛理,正期待着,却见那和尚一个手起刀落——不,是一个刀手劈在王二麻子后颈。动作利索至极。
手落下,再抬起,王二麻子已经晕了过去。
“大师!您这是……”
两个秀才都惊呆了,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的后颈,觉得凉飕飕的。
优昙把人捆了,扔上马车。随后双手合十,对左玟二人施了一礼。道,“阿弥陀佛,一个时辰后王施主自会醒来。如此,就烦劳二位施主了。”
目睹了大师打人一幕的两个文弱秀才,咽了口口水,连忙回应,“不麻烦,不麻烦。大师甚是体贴。”
“对对,应该的,应该的。晕了好,我兄弟二人省心了。”
和尚笑容祥和,未有丝毫改变。清凌凌的眼却是看向左玟。
被他凝视两息,左玟的呼吸都有些小心翼翼了。一双桃花眼眼角淡淡红晕,似是情深。看着和尚,故作淡定地问,“大师为何这般看我?”
优昙眸微垂,温和道,“左施主魂思不定,近几日当少出门为好。”
说罢,便抬起右手。食指竖直,余指稍稍弯曲。在左玟迷惑瞪大的眼中,将食指轻轻点在了她的眉心。
那手指纤长,极是温暖。一碰即走,又回复成双手合十的状态,施了一礼。
随后大步跨出,按照左玟所指的双峰山的方向而去。
空气中留下淡淡的檀香味,左玟动了动鼻尖,还想唤优昙。却见他的身形在朗朗天日下竟是虚幻起来。好像一步走出,人已踏出了百步。几息功夫就看不到人影了。
“大师……”
“真是有法力的高僧啊!”李磬感叹完,想起和尚之前的话,对左玟道,“玟弟,你一定听大师的话,这几日好好待在家,就不要外出了。”
左玟也有点心虚,她自己什么情况自己最清楚。自是点头应下不提。
二人便上了马车,一路直行到德阳县衙。把醒来的王二麻子交给官差老爷,又说了大致情况。因他二人的秀才功名和李家在县里的地位,官差县老爷都没有为难他们。把事情说清楚,就和和气气地放他们回去。
倒是三十两的赏银,需得过两日核实了身份上报后再发。左玟也和李磬说好了,届时领了赏银,便拿去城隍庙还给优昙大师。
从县衙出来,已经接近日暮了。回家里用了晚饭,左玟以外出一天累了为由,回了自己的卧房。
她心里也没底,唯恐自己今晚出了什么岔子,想着也好留下些言语,不至于让李氏太难过。
坐在桌前,良久才写下一封信笺。封好了信,便压在枕下。自己也和衣躺在了床上。
但是久久不能入眠。
睁着眼睛,听得外面更夫打过了落更,打过了二更。
近子夜,又听见了锣和梆敲击的声音。
一慢两快。
“笃笃——咣咣——”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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