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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神的修罗场-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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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鬼蜷缩在船头,望着漆黑无尽的恨水,会与她说自己还放不下的阳间事。
  有些是亲友,有些是功名,有些则是未了的怨恨。
  船娘红线变成狂姬红线,是有契机的。
  那个契机,是个青楼女子。
  九百年前,红线在冥桥边,接到了那个女子。
  她身量纤纤,稍显不足,瘦削的肩膀让她哀怨的脸很是硕大,沉甸甸垂在风中。
  这个青楼女子是在日月交替时,被恩客按在水中杀害的。因时辰差错,未能渡过恨水穿过边界,从此与轮回无缘。
  女子哭着说:“这样也好,何必再世受苦,与那负心人同处一片天空下。”
  她说:“我本以为李生是个值得托付的好人,我攒了六年的辛苦钱,姐妹们贴补了些,拿去给李生,让他去考功名,他却把那些钱都给送上了赌桌,还诓骗我,家中老母亲重病,要我再贴些钱去,给母亲抓药,我怜他一个清贫书生,又给了他些……”
  红线就说:“你傻,值得托付的男人,从不会去烟花之地。”
  只是,青楼的女子,总要心中有些好念想,才能挨过那非人的日子。故而,总是希望到烟花之所来的恩客中,会有值得托付的良人。
  年轻的女鬼哭得更厉害了,七窍汩汩向外冒着水。
  “后来,赌坊的人点了我的牌子,送我了一支簪子,我瞧着眼熟,正是我拿给李生,让他上京考学去的路资。我怕他钱不够,典当了又不敢与我说,就问了那人,从哪来的。那人就告诉我,是李生输的。说李生那个书生模样的穷鬼,一夜就将钱财都输了干净,靠着一张脸和一张嘴,扮了老实到花楼挨个哄骗我们这些风尘女子,再卷了我们的钱,到赌桌上翻盘。”
  红线就说:“这李生,不仅没良心,还下贱。”
  “别的姐妹都赶他出去,我看他形容狼狈落魄,起了善心,就约他到吴川畔,劝他莫要把读书荒废了。可他见了我,以为我是来要他还钱的,就把我给杀了。”
  青楼女子说罢,捂脸痛哭。
  红线连连叹息:“可悲啊,可悲。”
  那青楼女子又道:“恨我自己不托生为男儿身,我若是男儿,自不会让家中姐妹卖了身子供我读书,要干干净净卖力耕田,哪怕去做个手艺学徒,断不会沾赌,更不会骗青楼我那些可怜姐妹们的血汗钱。”
  船到岸。
  青楼女子抱着双膝,茫然望着水面。
  她轻叹:“可我没有下辈子了。”
  她忽然僵直了脖子,倔强一身,跃入恨水中。
  恨水并没有淹没鬼灵,但鬼灵幽怨的一缕意识,钻进了红线的耳朵。
  “好恨啊……”
  往后的数千年,红线陆陆续续接了许多这样的女子,而各种各样的声音,怨灵,也钻进了她的耳朵和心魂。
  “他明明说过,要与我白头偕老,儿孙满堂!可不到一年,他便嫌我的全部,说我是他的灾难,娶了我是家门不幸,要纳新妇入门……”
  “他承诺过!可他却变了心,三天两头朝那小寡妇家跑,他说他没想娶那寡妇,他和我说男人都这样,送上门的女人,怎能顶得住……他说他非不忠,让我不要再念叨这事,再念那就是我的错,让他心烦意乱!”
  “我为他生了七个孩子,也曾甜言蜜语,海誓山盟……我就从未有过歇息的时候,可那日他纳了新人,却对我说,你那身子我早就厌弃了,作为女人无法满足自己的丈夫,而是污了丈夫的眼睛,那就是我这个做妻子的无能,休妻有理,让我自离去……”
  “他心中有我,可也有别的女人啊!是他那大丈夫的心太大,而我这个小女子太渺小,他哄我骗我,得手后又厌我打我,说我对他而言,什么都不是,家中不能帮衬,容颜也不甚美丽,他说他娶我,是因我缠他,不知检点,他说他想起我就恶心……”
  红线不愿做船娘了。
  她养了一只猫,要它学着摆渡。
  而她整日,就坐在岸边,望着漆黑的恨水发呆。
  水流不尽,恨意不绝。
  不久之后,忘忧来了。
  她虽叫忘忧,可她的故事,恰成为了压倒红线,使她发狂发疯的最后一根稻草。
  “男人这种东西……要听我说我夫君的故事吗?”
  忘忧有一张苍老的脸,与红线讲起了她的故事。
  “我夫君叫凌旭,就是长阳门赫赫有名的那个凌旭。”忘忧说。
  那个凌旭,少时拜入长阳门青玄真人座下,青玄真人要说,也不是鼎好看的那种女子,她很普通,就连悟性也只是修行人中的一般,并非佼佼者。
  但她对凌旭而言,却万分重要。
  凌旭自幼丧母,在叔父家做长工换碗饭吃,不饿死。十几岁的时候,机缘巧合,被一乞丐指点,弃家寻到长阳山,经过了长阳门的考验,做了长阳门的弟子。
  青玄是第一个照顾他的女人。无论她再怎么冷若冰霜,凌旭都悄悄的动心了。
  只是师徒之间,怎可相恋?又因只是他一人痴恋青玄,故而凌旭忍而不发,在扭曲的情感中,暗恋了师父数百年。
  直到青玄衰老去世。
  凌旭有了能力,能窥到半分天地轮转的轨迹,用了许多方法,寻到了青玄部分魂魄的转世。
  第一个,就是忘忧。
  可忘忧,她是烟雨楼的头牌,凌旭寻来时,她早已挂牌接客两年。更让凌旭无法接受的是,忘忧到烟雨楼接客前,还嫁过人。而她也正是因为嫁了人,才会被丈夫卖入青楼抵债。
  忘忧在烟雨楼做得很好,她游弋于各种男人之间,欢笑畅饮,展露风情,心中苦涩并不能让她生存下去,反而会让她活得更加苦痛。
  所以,她选择卖力地做一个荡‘妇,直到她死。
  但她很幸运,她没有死在烟雨楼那个地方。
  凌旭找到了她,并把她安置在长阳山下,与她拜了堂,洞了房,半痴半醉地对她许了生生世世长相守的诺言。
  忘忧没信,也还好没信。
  她央着凌旭教她法术,教她踏上修仙之道。凌旭很欣喜,欣喜之余,却又觉她不配。
  凌旭总认为,她玷污了自己的青玄师父,自己心尖上最干净的人。
  尽管忘忧很聪明,修习道法时,也有许多和青玄师父的相似之处,但越是相似,他就越是气恼。
  凌旭没有杀忘忧,而是一步步,逼迫着忘忧自裁。
  “你不配……”
  “你永远不是她……”
  “你玷污了她……”
  “你死了,她才干净……”
  忘忧就带着她的“脏身子”,跳入了长阳山下的青川。
  之后,稀里糊涂的来到了恨水间,清醒又长久的,怨恨起了凌旭。
  “这之后,他依自己的心意,找了个干净的。”忘忧语气尽是嘲讽。
  “是个浣衣女,找到她时,她才十三岁,凌旭暗中圈养了她,等到这女子风华正好时,与她成了亲。”
  红线就问:“这下,这个男人满意了吗?”
  “满意?男人这种东西,何曾满意过?”忘忧讥笑道,“干净是干净,可那女子与青玄没有半点相像,也没读过书,也不修道,凌旭与她并没几句话说,也就是听话吧,女人嘛,一般笨的才听话。她不听你的话,她自己怎么活?”
  忘忧说,那女子知道自己配不上高高在上的半个仙人,于是在自卑压抑中,只活了不到六年就身死了。
  忘忧又说,凌旭嫌弃她忘忧的魂魄脏,所以没要。但浣女的,他却留了一缕,又依他心中青玄该有的样子,将那缕魂魄锁在了薄纸上,让她为自己守墓。
  “哦对了,我不曾去看过。”忘忧说,“听说,他师父死后,他用避尘珠保存了那具肉身许多年,可是那具肉‘身是苍老的,所以他才留了一缕浣女的魂,剪了个年轻的,幻想着与师父男耕女织过日子。呸。”
  忘忧恨恨道:“总有一天,我要撅了他的墓,踩碎他的身子,啐一口到他脸上!”
  可能是忘忧的怨恨太强了,也可能是有些修行在身上的人,怨恨比普通鬼要激烈些。
  总之,红线发狂了。
  她成了狂姬,每天嘴里念的,就是要替世间女子,杀光负心汉。
  她不是被男人负了,她是看多了负心人,心冷罢了。
  忘忧开了个鬼杀楼,开始接活做生意。
  不然,他们的怨恨无处发泄,再不会亮起来的长夜,又该怎么熬?
  红线是她烟锁重楼中,最厉害的那个。
  而且,她专索男人的命。
  忘忧讲完,说道:“我想,许是她在索命时,又见了许多负心男子,以致于更狂了,入了魔?唉,这我也不知,其实,我有段时日没见过她了。”
  魔尊听得一脸不耐。
  而明珠,却慢悠悠问:“你之前说,你恨凌旭,若是哪日见了他的尸身,必要唾他的脸。”
  “不错,我是真的恨他。”
  明珠道:“你既然恨的是他,何故他那墓中,尸身被毁的是青玄,而他还好端端的躺着,衣衫整洁,面容清隽。”
  忘忧手抖了起来。
  好半晌,她苦笑一声,含泪道:“我终究不能像狂姬红线那样……我虽恨他,我也爱他啊。我还爱着那个该死千遍万遍的男人,而狂姬,她爱的,是我们这些可怜的女人。”
  “她分得清爱恨。”忘忧说,“所以,她疯了。”


第38章 母亲的骨落之处
  魔尊对这些凡鬼之间男男女女的故事不感兴趣。
  他直问:“罗盘是你从凌旭墓中偷出来的?”
  忘忧婆婆承认。
  “什么时候?”
  忘忧婆婆说; 几年前吧。
  魔尊笑道:“怎么几百年都进不去,几年前突然能进去了?”
  忘忧婆婆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懵了一阵; 说道:“从前进不去; 是因凌旭的墓有结界和护阵拦着; 我什么时候想起他了; 又恨了; 就会到他墓前骂他几天几夜。可不知为何,几年前我突然能进去了。”
  魔尊:“继续编。”
  忘忧婆婆说道:“魔尊大人; 老身说的都是实话。”
  明珠淡淡开口:“说实话。”
  忘忧婆婆鬼汗淋淋,迫于威压; 老老实实道:“我楼中有一位鬼杀娘; 得了魔界的一个法宝; 老身有幸,蹭了那法宝的威力; 增长了修为。”
  魔尊慢悠悠道:“忘忧啊忘忧; 你那张嘴,留着哄人间的男人吧。身段不错; 可惜这嘴; 差点意思。”
  明珠皱眉道:“你莫要调戏她。”
  明珠上前去,款款问道:“你是从何处知道,龙凤罗盘能寻凤凰骨?是谁告诉的你?又是谁借了你修为; 让你到凌旭墓中盗了此物?”
  话已至此; 忘忧知道无法再瞒; 只好和盘托出。
  “红线在人间游荡数年; 认识了许多了不起的人物。她们有的是大妖; 有的是大魔……”忘忧闭了闭眼睛; 叹了口气,痛苦道,“事已至此,我只能讲实话了,红线,对不住。”
  她正了脸色,与明珠又讲了个另外一个版本的故事。
  狂姬红线。
  她发狂后,疯狂在人间索命。有的人恨她,有的人利用她,而更多的,是加入了她,秘密成立了一个鬼盟。
  “鬼盟不仅有我们这些阴阳鬼,还有真正的幽冥阴差,有妖界的性情妖,有魔界的大魔,还有天界的仙人。”
  “他们称,旧神隐居九天之外,五百年前,九天又暗沉无光,众神凋零,我们六界早就进入了混乱黑暗的时期。他们的目的,是要净化六界,成为萤火,等待上天择出新神,开启崭新轮回道。但,新神迟迟不出,他们说,既然无神,那就我们自己来……”
  忘忧说道:“我佩服他们,可我做不到。我只能从旁协助……要净化六界,首先需要力量。所以,这才想起凤凰骨。”
  魔尊兴味盎然,问她:“直说,不要敷衍本座。你能知道凤凰骨可助修为,又知龙凤罗盘能寻凤凰骨,你人在恨水湖底,我与明珠来时,你不知道我们的身份,足以说明,你对我们魔界的事并不知晓。既然如此,魔后骨落一事,自然是魔界的人同你说了,而她告诉你,就是想要你到凌旭墓中,盗取罗盘。那人是谁?”
  忘忧不语。
  魔尊神色悠闲,打出一枚骨钉,刺入忘忧的锁骨,问道:“说名字。”
  明珠一愣,认为魔尊此举甚是不妥。
  她看了眼魔尊,叫了他的名字。
  魔尊把骨钉收了回来。
  一刺一收,忘忧剧痛难耐,只好吐出那人的名字。
  “我不知她在魔界是什么身份,我只知道,她叫痴音。”
  魔尊听到痴音的名字,哈哈笑了起来。
  “怪不得当初在云出国,我要让痴音回魔界去,她还不情不愿。原来竟是背着我,在人界谋划此等大事!”
  明珠:“痴音是何人?”
  “是我母亲为尊时,在我母亲身边伺候的魔姬,也算老人物了,我母亲骨落后,她因做错了事,自请罚下界到人间历劫。我记得,罚了有一百来年,如今还差七年,就能回到魔界了。当初在云出国时……”
  当初他到云出国,找不到明珠,是痴音给他指了路。他一时高兴,赦免了痴音,让她可以提前回去。
  这事,就不能全说了。
  魔尊就道:“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魔,这老鬼婆没见过世面罢了。只是没想到,痴音这个伺候我母亲近千年的老家伙,也会参与其中,盗我母亲的骸骨!也是,也是……唯有她,能够猜出我母亲葬骨的大概所在。”
  “去找她。”明珠下了判断。
  她忽然从心底,佩服起这些妖魔天人。
  六界无神,最先无序的就是人间。
  人间是六界的根基所在,没有人间,何来六界?没了旧神,人间会最早陷入了“不仁不义”的黑暗时期。
  表面上看,虽然王朝更迭还在大秩序中,王者仁则百姓善,王者暴虐则多战乱,可实际上,无论兴亡,百姓都在颓靡无力中度日。
  这种时期,最先被抛弃的,就是人心。
  因为人心最重,重了,带着心前行就会累,不如扔了,好去与他人争抢名利。
  而最先抛弃人心的,多是男人。
  无论何时,人间大地上的女人们,大都会守着自己的心,一日又一日的苦熬下去,她们的生命韧性要比男人们天然强悍些,她们也更会忍耐,更知心的宝贵。
  可世道昏暗时,结果往往是讽刺的。抛下人心的,身轻如燕,飞升享乐。抱着人心不舍弃的,越发沉重难熬,深陷苦难的泥沼。
  所以越不昌明,女人就越苦。天道衰微,最先承受其重,知其残酷的,是女人。
  故而,能在这个时候,有这么一些妖魔仙鬼们拿自身做灯,替弱女子鸣不平,哪怕她们拿来燃灯的是仇恨,走的道是邪性的杀道,给人间带来了更大的混乱,明珠也多少生出一些敬佩之心来。
  离开前,明珠嘱咐忘忧婆婆。
  “以后,恨不起负了你的男人,也不要把恨意转移到他身旁的女人身上去。”
  明珠说:“当然……凌旭早已得鬼道,而青玄也早已无数次轮回,你的恨,终究是场空。无论是恨还是爱他们的肉‘身凡胎,都已无意义。”
  不知为何,忘忧婆婆听了明珠的话,抓住她的衣袖嚎啕大哭起来。
  再睁开眼时,明珠已离去。
  忘忧婆婆愣了好久,说道:“这烟锁重楼,该拆了。”
  守着爱恨,到头来,都是自己的爱恨。
  与谁都无关。
  甚至无关爱的那个人,也无关恨的那个人。
  只不过是自己忘不掉的人生中,放不开的执念罢了。
  痴音在云出国京城的红袖招做生意。
  倒不是皮肉生意,但也差不离,说是只唱歌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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