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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金馔玉不足贵-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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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怪乎二师傅生这样大的气!
  黄三前行两步,急切辩道:“实是书册太多,画稿比平日多出一倍…”
  “谁领的不多?平生怎么能画来!元宝怎么能画来?!”二师傅冷笑,直接喝了人进来:“把他撵出去!以后再放了这样的人进来,你们这活计都莫要再做了!”
  门口伙计也慌了,忙要拖了他出去,黄三见势不好,干脆往地上一滚干嚎起来: “平生只领了三册,我却有五册!你们书坊把人当作驴使唤,签了契许了钱哄我来做活,却扣了一百多张画稿,赖下帐来不给!我便去父母老爷那里,也有得说理处!”
  书坊后院正临着十字街口,他这一闹,旁人都围了上来,黄三索性就着人群哭诉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煞是可怜。
  二师傅气得打抖,直叫了人来:“是谁许他接下五本书来?!”
  发书的伙计直喊冤:“当日明明是他说家里老爹病重,没米面下锅,再三许了说能画好,我才与他的!黄三,你可莫要害我呀!”
  二师傅径直将画稿拍与黄三:“你这画便现还与你!这只管出这门,若是哪家愿收你画稿,你便上门卖罢!”
  这么一来,不发银钱事小,却缺了五本书的定额,二师傅气急,唤了那伙计道:“可还有领多了的,趁早给我剔出来!”
  发书伙计受了无妄之灾,心里骂了无数句,老老实实道:“还有个姓钟的也领了五本。”
  “都是册上的?”
  伙计小心答道:“只有两本在册上。”
  “抽出来,丢出去!”
  二师傅眼下最是厌烦这等眼高手低,却要囫囵了事一味昧钱的人,又道:“把这个钟…钟什么?”
  一本书往少了说也要二十来稿,便有两个学徒帮忙,又能画上多少?这样赶场子赶出来的画,能有什么好样子!
  “钟应忱!”
  “让这小子也滚出去!”
  “钟某在此。”
  无缘无故,脏水泼到了自己身上,后排的钟应忱站了出来。
  他一拱手,淡淡道:“还请师傅先行看稿,若不过时,再作定夺。”
  二师傅看他只觉碍眼,喝问道:“你十天共交了多少稿子?”
  “一百三十四张。”
  “你便生出八只手,才一天画得十张!”二师傅冷笑,随手接过来伙计递来的画稿,正要往地上扔去:“这样的东西,也配叫…”
  瞥见画的一瞬间,二师傅的手顿在了半空中,话音也消失了。
  众人正把其中一幅看了个正着,城郭隐在一片青山之后,有行人在山间,一路迤逦到城门处,挑担的,砍柴的,做工的,骑马的,坐轿的,大的不过拇指盖般尺寸,小的如同米粒,虽都是墨线,勾勒人形态各异,算是上佳之作!
  这样的画不过,却也是没了天理。
  门外方才看热闹的还未散去,哄得一下都议论起来。
  二师傅一张脸白青紫黑各色变幻,却也不能这么贸然丢出去,只能一张张剔了一遍,竟看不出不妥,只能沉着脸道:“钟应忱,一百三十四张,可过。”
  “好!”
  门口的人一阵欢呼,书坊里的画师互相看了看,一阵咋舌。
  此时学徒都在不远处,有人来回报消息,辛苦了这许多时候,心里有些志气的,都在暗暗较劲,往常安小子和常小子尽都躺在床上睡大觉,这回却早早坐了起来,两只耳朵竖着,只听里头都有谁尽过了。
  因他们两人藏不住话,往日该吹的都吹的尽过,眼下连银钱带面子,都到了要紧处,由不得不在乎。
  一重重人都过了,还不见钟应忱的消息,旁人都笑话他们:“你们也是好哄,便是过了,辛辛苦苦赚了这十几两银子,不过画了一些,能分出大半给你?”
  常小子与安小子两人也是犯嘀咕,但脸上却偏偏不显,只是梗着脖子道:“你且等着罢!”
  这在这时,门口有人道:“都来领月钱!”
  每人月钱一两,是学徒一月唯一的进项,众人都蜂拥上前,一个个掂着串好的铜钱,眉开眼笑回来,商量下工后该去哪里打些牙祭。
  却见常安两个小子只是懒懒靠在铺边,也不动弹。
  有人奇怪道:“便是发了财,这一二两银子,也算好些进项,你们若是不要,便舍了我罢。”
  “小爷这月没钱!”
  说起月钱让钟应忱拿了来辖制他们的事,常小子尤有些忿忿,本是轻松能赚得的,谁想十个钱十个钱往回换?
  门口的人只敲着散钱的铁盘道:“还有谁没过来?!常小子!安小子!你们俩死在哪里去了?!再不拿我便走了!”
  常小子两步挎到门口道:“号丧呢?我钱早…”
  他一眼就见着两人签子下面还系着两串钱,登时脸色一变,顺手拾了自己那一份,一脚踹翻了椅子,叫安小子道:“咱们叫那姓钟的给哄了!”
  他们就说书坊的月钱如何愿意给了钟应忱,让他来发与他们,原是编了谎话!既如此,那许下的六两银子如何肯给他们!
  “哥哥,不能吧,他可是签了契的!”
  “你认得字?你看见他写什么了?”
  “哥哥你不也识字?!”
  常小子嘴里发苦,他不过略识得两个字,其他的字儿上下嘴皮一碰,全靠吹,他怎么知道钟应忱比他们小上许多岁,还这般会耍心眼?
  他咬牙道:“你等着,咱们去找他!”
  安小子昏头昏脑让常小子一路拉着,刚出了门,便撞到两人身上。常小子定睛一看,正是钟应忱。
  “原是你…”
  他正要说话,却让钟应忱伸手递来的东西唬住了。
  “这是六两,你们自去分。”
  两人打开看油纸包看时,便见六块足银小锭子躺在里头,胖生生甚是可爱,安小子上嘴一咬,如梦初醒,大喜道:“哥哥,是真的!”
  画了十天,只赚了十两,给了两人六两工钱,再加上之前用来诈了他们的二两,竟舍出去八两。偏他这也算信义之举,书坊读书人甚多,说起钟应忱,虽要暗戳戳说一句人傻钱少,却也要粉饰太平,加上一句君子之风。
  钟应忱却不言不语,只是出入书坊的时间比之前少了许多,清明已至,池小秋的铺子繁忙加倍,他每日多去福清渡帮忙。
  新一轮书就在春月末尾处都刊印出来,就在这书坊看不见的刀光剑影厮杀之中,偏有两本书,冲出重围,逐渐在读书人中风靡开来。
  读书的事,池小秋一概不知,她只知道,突然有天钟应忱回来,肩上一个沉沉的背囊,见他吃力,池小秋顺手帮他拿了过来。
  “这装着是什么,恁般沉?”
  钟应忱将包裹打开,池小秋楞在那里。
  她这辈子从未见过这么多钱!


第16章 青团粉藕
  钟应忱的背囊里不是别个,正是满满的铜钱,挤挤拥拥堆在里面,厚实一层,数也数不清。
  池小秋揉了揉眼睛,抄起一把,又听它从指间丁零当啷滑下来,终于有了些许真实感。
  她呆呆问:“这得有多少?”
  “十个三千文。”
  钟应忱俯下身,轻轻拂开角落一层,从背囊里的小袋中又掏出——
  八个银锭子!
  “这是…八两?”
  她小心掂量了一下其中一个,却总觉得这重量要更多些,满怀希冀看向钟应忱,果然他摇了摇头,道: “五两一锭。”
  五八四十。
  池小秋屏住了呼吸,那加在一处便是——七十两!
  正在此时,钟应忱又从袖中掏出一锭,展开手道:“这还有一个十两的。”
  池小秋:!!!
  “你莫要说话!”池小秋两步奔出草棚,绕着屋子转了一圈,手搭在眉上往河边望了望,再三确定了无人,这才急奔回去,捉着钟应忱道:“你从哪里挖来的?” 她在市井里长大,听得故事最多,里头的书生常常有此际遇。
  钟应忱一滞,池小秋早已抛出一连串的问题:“是鬼屋?破庙?河边?难不成是咱们的河滩?”
  她都在想些什么?
  钟应忱无奈道:“是书坊的工钱。”
  池小秋不信:“你画上七八本才有几两,这才几天功夫,怎么有这么多?”
  “你在福清渡,可听见人说书唱曲?”
  那是自然,近日将近清明,常有搭春台子戏的,说书的老清客也常借他们台子,大白天说上几场,赚个闲场钱,一连好多日,池小秋又听了好些故事在肚里。
  “最热的一折书是什么?”
  “新出的素君传啊,最近几天真的是,晚上演完白天说,我都快能背出来了!”
  钟应忱淡淡一笑:“便是我画的稿。”
  欸?
  池小秋眨眨眼睛,还没消化完这个消息,又听钟应忱道:“可还有别的?”
  “红娘记跟它一同出的,演的也挺多的。”
  连常宝官的抠门娘子都天天花了钱去听,听完之后就跟常宝官哭闹,让他跟着里头那书生学学,怎么好生待自家心上人。
  “也是我画的。”
  池小秋:震惊脸!!
  这两本书原本压在层层新收的书稿当中,字迹潦草,作文者籍籍无名,毫无出众之处。许是因着时间紧,并没时间一本本细细来挑,紧赶着的要出的第一批书单里并没有它两个,全是因为钟应忱从落选书稿中多挑了出来,正好赶上黄三郎落选空缺了五本,才临时补上。
  谁能想到,正是这两本听上去俗之又俗的话本,乍一卖出去,便如一点火星落入油锅里,霍然成燎原之势,从柳安镇风靡开来,一路销往江南江北。
  钟应忱再往书坊去时,是掌柜亲自出来,恭恭敬敬接了他进去,闲话了半日,总是拐着弯想要套出他是如何知道这两本书的。谁知说了半天,钟应忱却是滑不丢手,只道是一时兴起,多画上两本。
  掌柜的脸上明晃晃写着:你当我是傻子吗?
  钟应忱回以一笑,拿出当时签下的契,成功看他变了脸色。
  短短时间内,这两本书便横卷了每日卖出书单的榜首,按每本书一两银子起算,足足要分给钟应忱三十文,眼见书哗哗的卖,钱便哗哗流向钟应忱的口袋。
  怎不让人心疼!
  掌柜的便想了个曲线救国的法子,另请最好的画师连夜另赶了一套图配出来,请人雕版套色刊印,做成更精致的一版,将之前钟应忱画的那版撤掉,这样便卖得再多,也不干钟应忱事。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这样一合,整本书要卖出二两半才能回本,不上半天,便有人现点着之前的那版来问他们,只过了半日,问的人实在太多,便不得不将钟应忱那版再次摆上。
  既是再也挽回不得,掌柜的便趁着这时候,想要将这两本书作者名字哄了出来。
  钟应忱摇头:“钟某怎知是谁?”
  知道也不告诉你!
  掌柜的送他出去时候,脸都是黑的。无奈已经是签了契,柳安镇重商,信义契约一向为人看重,他既要做这书墨生意,又悔不得,一口气呕在心里,横竖出不来。
  池小秋问:“你当真不知道?”
  “不知…自是假的。”
  说来也巧,恰好是他当时去打听书塾消息,却无意认识了两个人,两个打个喷嚏,半个江南文坛便要动一动的大人物。
  这两本书便是两人的打赌游戏之作,只道不落名,不装裱,丢与一个普通书坊,且看最后谁能胜得一筹。
  池小秋纳闷:“这两本书你原来看过?”
  “只听见过其中一两句诗。”
  。…
  果然这印书一样的好记性是有大用的。
  这话本是一听就过,可他当日在书坊翻到其中一本时,正读到当时听到的一首诗,再细细翻去,果不其然,便翻出了另外一本。
  按如今的情形,只怕要请人喝酒的便是写出红娘记的半坡先生了。
  两人一场兴起的赌约,让钟应忱赚得了一大笔银子,也让池小秋每日坐立不安。
  八十两啊八十两!能买下他们县里沿街两三个铺子!
  这样多的钱,每日来回拿着沉甸甸的,万一走夜路让人抢走,那可不是吃了大亏!若要藏在这四面透风的芦席棚里,她是万万不愿意的,这里的土也松软,藏了什么东西一看便知,跟明晃晃放在街上让人去拿有什么两样?
  为了这笔钱,池小秋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一天要问上钟应忱十数遍,直到有天,快要被她问炸毛的钟应忱径直引了她往东桥过来。
  她无数次经过的巷弄,粉墙碧瓦,脚下铺着青石砖,清漆刷过的素油门,家家门户上都悬挂了各色花篮,柳枝苇草,材料各异,只有里面经年插着的鲜艳花朵,季季不断,月月常新。
  钟应忱脚下不停,一直往其中一扇而去,推了门道:“进来。”
  院子小巧,一棵大杏树枝繁叶茂,遮蔽了左右两间厢房,正房前铺了海棠五彩花石子甬路,葡萄叶新绿,爬了满墙,沿阶下两大棵碧绿芭蕉树,展了阔大的叶子迎风飒飒响。
  “可喜欢?”
  池小秋点头,有些羡慕此间的主人,刚想问钟应忱来这里作甚,便见他转身道:“这便是我们以后的家了。”
  家?
  这便是我们的家?
  在钟应忱的视野里,能清晰地看到池小秋怔在当地,她慢慢环视着这陌生的院子,眼里又现出他喜欢看到的夺目的光彩。
  “家?”
  我们的家?
  不是饿殍遍地的尸身堆,不是大雪封山时残破的山神庙,不是腐烂在泥土地里湿草铺就的大通铺,不是阴暗潮湿总是漏下风雨丝的芦席棚,在跋涉、努力、挣扎了八个月之后,她终于又有了一个可以安稳睡了整夜的地方。
  池小秋忽然有些热泪盈眶。
  “这房子…”
  不知租上一月要多少钱。
  钟应忱止住她:“你若再问这个,便没意思了。”
  池小秋爽快一笑:“那好,我便占你个便宜——住新家第一天,便请你好生吃上一顿,总是没错吧?”
  清明前后出的多是冷食。
  新鲜的马兰头稍过水一焯,混了艾草一起拧出青绿色的汁液来,粗盐磨碎,在青绿汁里洒上一圈,等把它咕嘟咕嘟煮开了,活了糯米,塞上暗红香甜的豆沙馅儿,揉搓成一个个圆团,蒸笼里放上折出的箬叶。
  这样蒸出来,等到熟了,一个个便如同在春天的颜色里笑嘻嘻打了滚,滚上油绿颜色,混上春草清香,又饱肚又好看。
  “清明那几天事情多,动火的人也少,咱们铺子上便多卖这些,该定什么价好?”
  池小秋给了几个数字,最后两人都在十五文上的那个点了一点,这便算定了。
  青团旁边便是粉红熟藕,长在泥地里的粗藕,用水一洗便现出白生生的一截,便如美人手臂。
  池小秋毫不怜惜,糯米揉碎塞进藕中孔洞,垫上青荷叶隔水蒸到糯米都熟烂了,现盛出来,切作薄薄粉嫩嫩一片片。用掺了隔年桂花碎的花蜜和糖各调了蘸料出来,吃上一口,只觉得花香水香米香藕香都融在一起,异常香甜。
  钟应忱夹上一筷子,听池小秋跟他商量一个酝酿已久的主意。
  “若咱们只在铺子上卖时,最多也不过那些人,来来去去时候长了,也不过是这些人,倒不如跟那叶子船似的,往水路上去,卖的东西必定能更多些!”
  “叶子船?”钟应忱停箸思索。
  可以一试!


第17章 船上生意
  柳安镇家家临河,处处是桥,整日家穿梭在这十四街五桥的从不是车马,而是大大小小的舟船,大河大湖走大船,小河小道走叶子船,盖一个乌蓬,钉结实,两头尖尖翘起,当地人便叫做叶子船。
  叶子船也有大有小,小的连乌蓬盖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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