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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金馔玉不足贵-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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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钟应忱摆了一道的池小秋有气发不得,只能恨恨咬了一口饼,椒盐,面饼,粉蒸肉的香气混杂在一处,便如同吃了珍馐佳酿一般。
  她嘟囔道:“你也别得意,如今咱们两人也不分上下,方才的话不算,赌约还是原来的!”
  钟应忱这回是真笑了:“便是你输了,这识字先生我也做得。”
  池小秋本想反驳回去,无奈识字上面确实还要求着他,只能闷闷憋了回去。
  钟应忱笑意倏忽而逝,他将两人的钱合在一起,算了个数字,道:“还差五百零一钱。”
  池小秋吃得甚快,一只饼眨眼便没了,她将落在油纸包上的碎渣都拢在手里,不肯废掉一点。
  肚子饱后,豪情顿生,她把白水当酒,拿出阿爹的气势,仰头灌下,眼睛闪亮。
  “不怕,我还有别的法子。”
  她站起来,像是对着山川大河,又像是对着自己发誓:“我能让池家菜,变做他们的招牌!”
  钟应忱站起身,慢慢笑了。
  “巧了,”他道:“我也是。”


第4章 画师的赌约
  “你这活计是在哪里找的?”
  “北桥山下。”
  “我知道,我听你说过,四羲书院就在那里。”
  “是。”
  北桥有青山,四羲书院就设在山上,山脚下一条河蜿蜒流过,街巷都比别处更雅致些。因着书院集四方英才,能认字读书的人在这里远远没有别处那么稀罕。
  灯笼早就让他们吹灭了,每烧掉一点油,都是钱。棚里本来暗,房上茅草盖不匀称,有的地方还能瞥到一两点星光残影,一时除了外间流水淙淙,便只有两人不疾不徐的呼吸声。
  半晌,池小秋翻了个身,问他:“钟应忱?”
  “嗯?”
  “抄书一天能得这么多钱?”
  钟应忱不说话。
  只需人抄书,多的是考了十几年几十年的穷书生愿意做这等活,纵使学问一般,写这么多年,也该将字练出来了。凡挂了招人牌子的书坊门口,都有穿遥赖娜伺帕顺ざ印�
  他自然不会提中间受了多少白眼,只是静默片刻,才道:“我写得比别人快些。”
  与他一起抄书的人本看他年纪小,写乏时都想和他比,好落个心里安稳,可惜从卯时写到末时,到最后开门清点文稿时,钟应忱比别人多了几十张,且张张工整,一点涂抹也无,几乎没有废掉的,算来竟比别人多上一半。
  就因为这事,当初还得罪了一个要推了他亲戚进来,却被他占了名额的书坊师傅。
  池小秋叹道:“会认字读书真好。”
  她原也以为书生只会应考,如今才知道,好就好在多知道些东西,譬如她能往东桥去,便多亏了钟应忱。
  钟应忱一怔,往池小秋在的方向看了一看,漏下一点星月下,她的脸上多了几分向往。
  从前只道念书不易,他三岁开蒙,五岁习字,从六月暑天,到寒冬腊月,挥汗如雨也好,手冷如冰也罢,从没休息过,起得比府前的鸡还早,夜半三更才能睡下,到了后来,每到下笔时见惯了别人惊讶的目光,一度是家里亲人的荣光,可一旦怀疑生了根,便全都成了污点。
  又有何用!
  若不是为了重回京中,他何必要用这四书五经作登天梯,登天,登天,不为这一口气,登天又有何用!
  可池小秋这几句话却像一道水波,将他心里的执念推动,晃了一晃。
  钟应忱晃了片刻神,忽然说:“你若能买书来,我便教你。”
  池小秋没有出声。
  他等了片刻,见池小秋呼吸渐渐均匀,才知道她已经睡着了。
  钟应忱又躺了一会,慢慢坐起来,脑中不断浮现出白天时候拿到手里的一本书。
  刚抄书时,他本以为会拿到些经义注疏之类,却不想是一本《洛阳女儿传》,正是新出的,不过是英雄建功,佳人谈情的戏码,每隔些页子上面还有些画,线条粗糙,笔触简单,其中一个仕女图本想描出云鬟,也不知是怎么运笔,一歪之下倒像是添了一抹胡子。
  只一笔,“佳人”生生变成了“吓人”。
  发书的师傅看后还笑:“ 这年头,便宜的字竟比画好找。”
  若李先生知道连那三脚猫的画说不定也能赚钱,怕是早就不愿做这磨人的蒙学先生,直接出门左拐去做画师了。
  池小秋一夜好眠,待醒来时,天已大亮,钟应忱掀了草帘进来时,正撞见池小秋揉眼睛。
  钟应忱把衣服叠好,将昨日合在一处的钱重又分开,递与池小秋:“路上分带着,这里不安全。”
  池小秋捧着钱有些犹豫:“若是全买了鱼,万一卖不得……”
  那边连本钱也回不来了。
  钟应忱叠着油纸包的手顿了顿,重又将钱拿出,一并放到池小秋处。
  “若是多买,便是多赚。”他轻描淡写:“毕竟是你池家的招牌。”
  “对!”池小秋两手一合,将满捧的钱尽入囊中:“池家的招牌,从没输过!”
  四羲书院环山抱水,山脚下这一条街尽是卖书之地,钟应忱一家家看去,有专卖程文墨稿的,有专卖经书墨义的,还有些市井小说,各地风志的杂书,钟应忱专往这样的地方去。
  毕竟,也没人听说公羊传,春秋谷梁传还要张张配个图才能读的。
  “你要做画师?”门口的伙计揉了揉了眼睛,见他瘦弱身形,比他还要低上一头。
  “你多大?”
  “十四。”
  “会…画画?”伙计三个字拖了老长,每个转弯里都是不信。
  “自幼便学。”虽说不过是茶余饭后早晚课间隙处,跟着李先生画上几笔,也算是学了许多年了。钟应忱这般想着,毫不心虚。
  伙计刚要摇头说不收小孩,便见钟应忱悄塞与他几个铜钱,道:“若有纸笔,钟某现时便能画。”
  “罢了,我便带你进去。”无端多了些好处,伙计高兴不少,便是被骂上几句,也不干自己的事。
  “你会画画?” 前后不过几步,钟应忱便迎来了另一波嘲讽,书坊师傅的神情与方才伙计一模一样,转身斥道:“你怎么将个打秋风的小孩带进来了?”
  钟应忱才要开口,忽然听柜前有人道: “你不是昨天去街南头抄书的那个小子吗?”
  钟应忱一看,冤家路窄,可不就是昨日他得罪的那个。
  “你认得他?”
  “那可不是,昨儿可见他抄了一天书呢!你老快别信他,他可连颜色都不知怎么调。”
  都在一条街上,两家书坊常有往来,倒是师傅熟惯了的,自然要信他,抬手便让伙计带了钟应忱走。
  谁知钟应忱上前一步道:“会与不会,不如给钟某纸笔一试。”
  师傅没奈何,只得问道:“花鸟,人物,山水,屋宇,你擅哪样?设色,青绿,工笔,写意,哪一项最佳?”
  钟应忱想想,拿墨笔简单勾勒,大约只有一样:“最擅白描。”
  也只会白描。
  “谁还不会描几笔?”
  刚才碎嘴的长脸师傅脸上却不过,只是冷笑,他昨日本答应了人,让他远房亲戚进到书坊抄书,若能出头,还能签个契,拿纸笔回家去写,谁承想最后一个缺让突然冒出来的钟应忱顶了去,赔了好大脸。
  “那书上的版画凡套色的才能卖出好价钱,你涂上几笔有什么用!”
  十三四岁的毛小子,又会写又能画—…怎么不说自己是大老爷家的公子呢!
  钟应忱懒得看他,只抱拳为礼,诚诚恳恳道:“若不信时,贵店不若请问大师傅出来,以版画设题,钟某只要一柱香时间,届时用与不用,便请大师傅自行定夺。”
  这家书坊师傅本就不太情愿,听了这话,只道:“今日坊里有考校,大师傅却出不来,你改日再来吧。”
  今日出去下次哪还有再进门的道理?
  “不需额外设题,便用考校的题也好。”
  他们在此争论了半日,早有还在坊内看书的围了来,都道:“不若给他个机会,画上几笔看看。”
  那长脸师傅冷笑道:“他若会画时,我情愿赔上五百钱!”
  柳安镇富甲甚多,博戏关扑之风盛行,听他这么一说,便有好事者道:“这可记着了,要是他会画,便赔出五百钱!”
  长脸师傅眼一瞪:“若他不会画时,谁又与我钱!”
  “我给你!”
  赌约便算是立了,长脸师傅嗤笑道:“也得大师傅愿意出来看他。”
  不过几刻钟时间,原本是要找个普通活计,此刻却成了一场游戏,外面闹嚷嚷说话时,早就惊动了里面的大师傅。
  “怎么了?”他缓缓巡视一遍,伙计一路小跑,与他说了原委。
  “闹事的便是你?”大师傅看向钟应忱。
  “非是闹事,只求一试。”钟应忱迎着他的目光,半点不惧。
  大师傅脸色更沉了些,阴阴看了他片刻,道:“既说是一柱香,便给你这些时间。”
  又喊了两人出来:“平生,湖生,你们俩在外头考。”
  大师傅开了口,旁人也没得话说,一时搬桌子的搬桌子,设笔架颜色的设笔架颜色。
  “今日题目是《悔银瓶》第三回 瓶姐蹴秋千,一声锣响开始,二声锣响提示,三声锣响收笔。”
  咚一声,考校开始。
  这题目显然是那两人熟悉的,虽被拉出来有些茫然,但不过换了个地方,一听开始立刻下笔,其中一人动作最快,不过几条墨线便勾了人物出来,再看钟应忱,还在对着纸张思索。
  《悔银瓶》是近些年来大热的一本书,还是个痴心女子负心郎的故事,胜在几次转折,词藻精妙,传世不衰。


第三回 是瓶姐与李生一见钟情,私定终身后,回家后在自己后花园里蹴秋千玩耍,却让相府公子看个正着,一见倾心之下上门提亲。
  到底是怎样的女子,能让见惯美色的公子,一幕倾心?
  那该是,美极了吧!
  显然众人也是这么想的。
  时间过的飞快,平生已经开始用赭色细细描摹美人秋千旁的山石,湖生也给自己的瓶姐画了一个凌空的飞仙髻。
  再看钟应忱,纸上空空,一个墨点也无。
  虽知道要安静,众人也忍不住议论起来。
  方才与长脸师傅下了赌约的那人道:“小兄弟,你好歹画上两笔啊!”
  长脸师傅不意想,本是好脸皮赶鸭子上架,竟真的让他撞上了五百钱,不由喜得搓手。
  二声锣响,其他两人已经在收尾,钟应忱忽然开始动了。


第5章 改头换面的酥鱼
  离考校结束只有一声锣,这工笔人物是怎么也赶不及的。
  长脸师傅嗤道:“只怪他爹娘没多生出几双来帮他,这会偏急了。”
  他自己咕叨一会,却无人回应,再看左右,刚才还在和他拌嘴的大哥,这会也正勾着头看案旁的钟应忱。
  他自始至终都淡定如初,拿笔的手不见一点慌乱,但下笔落纸的时候十分迅速果决,因着隔着他有些许距离,只能简单瞥见些线条,点、顿、撇、染,刷刷几笔,便似成了形。
  三声锣响,钟应忱与其他两人一同收笔。
  大家面面相觑:这才多久,便画好了?
  “他没有用颜色!”忽然有人惊呼起来。
  其他人探头一看,果然桌上摆着石青,靛青,朱红,赭黄,零零碎碎十几样,也算是大方,可钟应忱自始至终都只用一支笔。
  这还比什么?如今版画最重设色,讲究个工整秀丽,越是贵的印本越要富丽典雅,一笔一点都是有程式的,钟应忱这分明是乱来。
  大师傅听见锣响,此时也走了出来,那两名学徒离众人近一些,要将画呈给大师傅时,众人都看个清楚。
  湖生的画明显还未出师,画出的人规规矩矩,杏眼大而不见柔媚,樱唇小而不见其软,发髻高耸,仿若一个木偶泥胎,端端正正坐在一个长板秋千上。
  果真是幅画,全无半点活气。
  “湖生,你这画不过,回去好生想想,再画一张。” 大师傅拧着眉,一脸恨铁不成钢。
  相较之下,平生的画便让人惊叹了。
  同时个杏眼樱唇的美人,他画了一个懒梳头的低鬟,想想也是,瓶姐家中打秋千,怎会正经梳妆打扮呢?秋千上的人盈盈含笑,小山眉,水波眼,两手紧紧攥着系着秋千的五彩丝络,腿微微曲着,好似下一刻就要破纸高高荡起。最难得的是,整张画配色匀称,十分协调,确是版画中的上品。
  大师傅点头道:“可用。”
  不过简单一句话,便让平生欣喜若狂,旁边的伙计恭喜他道:“以后便要认你做师傅了!”
  他们这边厢贺喜来去,众人虽还记得钟应忱,却已懒得看他画了什么,就好像戏已到此,鼓息锣散,便已经接近尾声了。
  钟应忱卷着画纸恭恭敬敬站在当地,直到大师傅慢慢踱步到他身前,才双手将画稿奉上。
  这让大师傅有了些好感,他慢慢展开,在看到人物的刹那,眼睛微微睁大一瞬。
  众人只等着他说一句不用,便能立刻散了,长脸师傅已经盘算着,要拿那多出的五百钱来做什么。
  大师傅重新将画纸卷起,递给旁边的伙计,道:“收好。”
  “什么?”伙计一脸茫然。
  “可用。”
  众人一时哗然,伙计忙追问:“大师傅要收做学徒了?”
  大师傅稳步走远,只撂下一句话:“ 签契,请作画师。”
  众人倒抽一口冷气。
  伙计挠挠头,展开画来一看,好似明白了些什么,恭敬应道:“是。”
  大师傅忽然间停下来,转身问他:“你为何要这样画?”
  钟应忱微微欠身:“周鲁公曾言,画之意趣,全在天然,今世之画,太重工巧,反不如开朝之时,寥寥数笔,便有意趣。”
  大师傅神色复杂,又问:“你还是未曾答我。”
  钟应忱道:“后来李生祭奠瓶姐,曾将他们的信物,一支蝴蝶钗放在墓前。相府公子也曾道:只怪这春山春语春容春颜,全不如她这一笑扯人心线,春云乱乱,蝴蝶款款。”
  为什么相府公子能一眼看中瓶姐,只为这如花美眷吗?只怕是少女心事,秋千荡起时那一笑,惹了另一场相思债。
  大师傅点头道:“一会来找我签契。”
  不过一刻间峰回路转,下了赌注的大哥一下子笑出声来,揪着长脸师傅道:“愿赌服输,快将那五百钱与我!”
  本以为钱要到手的长脸师傅哪里肯认,上前便要伙计拿出画来:“怎么这辛辛苦苦画了半日的,反不如瞎描的?”
  湖生也正自委屈:难道他的画还不如这小子吗?
  可等到伙计展开来一看,他便没了声音。
  只见这画异常简单,墨笔勾勒出一个女子,她的头发是乱的,绣鞋也丢掉了一只,斜靠在秋千绳络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只蝴蝶钗,侧着的一半脸正往外看,眼神期待,微微含笑,只让人看一眼便知道,她在想着什么人,可是这想念也是甜蜜的,才让她的笑止不住地溢出来。
  这才让人恍然大悟——
  为什么一见钟情?只为了春山芳菲也不及她这一笑。
  若说差距在哪里?湖生是画,平山是真,可钟应忱是灵,灵到并无颜色,可处处都是颜色。
  长脸师傅恨恨瞪了钟应忱一眼,抛下钱袋,趁着那位大哥去拿的功夫,寻隙溜走了。
  “这厮也太抠!”
  原来钱袋里连五十文也不足,只不过他今日下赌注只为看个乐子,如今乐子十分精彩,他也不在乎许多,便将钱袋抛给钟应忱:“小兄弟,钱虽少,你也收着罢!”
  钟应忱接着,仍旧抛还给他,遥遥作揖谢道:“原是老哥下赌,此钱与我无关,大哥收着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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