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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金馔玉不足贵-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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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文思豆腐
  高溪午这天登门的时候, 正落着入秋后的第一场雨,榆树上的叶子被打得噼里啪啦,和高溪午一起, 在凉风里瑟瑟发抖。
  一点晕黄照亮了门前的石缝青苔, 定睛一看, 竟是钟应忱破天荒拎着灯在门口等他。
  一块冷石头终于被自己捂热了,高溪午几乎要感动地热泪盈眶, 却见钟应忱匆匆扫了他一眼,直接将他引到了葡萄架边的凉亭里, 石凳石桌之上摆着每日折磨他的帖经题, 气死风灯半点不怕风雨侵袭,明亮安定地杵在正中央。
  高溪午不可置信:“咱们今天要在这儿背书?”
  钟应忱点头:“坐罢,昨日给你的题目可作出来了?”
  高溪午往凳上一坐, 忙又跳起来。
  透心的凉!
  他哆哆嗦嗦:“钟兄弟啊, 你…不冷吗?”
  钟应忱随手拿了一个大褂子递给他:“冷了便穿上。”
  “咱们进屋去看书不好吗?”高溪午满怀渴望,看了看往日如狼窝虎穴般的书屋, 今个儿却让人怀恋得厉害。
  钟应忱屋中灯火通明, 瞧着瞧着,半推开得支摘窗上忽然印出了一个人影, 动作轻快,手里抱着一个长颈肚圆底收的物件,那是——
  花瓶!
  高溪午毛骨悚然:“鬼!”
  “哪里来的鬼?”窗前探出一双月下湖波般闪亮的眼睛,池小秋有些兴奋:“哪里瞧见的”
  高溪午恍然大悟:“怪不得钟兄弟不让我进屋子, 原是你…”
  他下半句话被钟应忱的眼光逼了回去,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好兄弟, 温声细语跟池小秋道:“外头有风,背书快些。”
  转向他时, 陡然换了个声气:“十二卷第三则,背!”
  同人不同命,高溪午来不及哭唧唧,只能吭吭哧哧往下背。
  池小秋将素白的帐子拆下,给他换了一个蟹壳青的,屋里总算是多了一抹颜色。桌上放一整支桂花树上坐玉兔的树形烛台,晚上看书亮亮堂堂,不至伤了眼睛。窗前放上一只明窑豆青釉填彩莲池游鱼纹花口瓷瓶,里面插着秋芙蓉。书架上稍微挤一挤,挪出一个小槅子来,放上些小玩意,小小的文房四宝精致可爱。一整面的墙太空旷,便放上两张山水图。
  她做事一向利落,因此投出的影子,也分外轻灵,钟应忱只凭那倏忽不定的影子,便知道她眼下是摆物件还是插花,是垫着脚放东西,还是犹豫要搁什么物件。
  高溪午今天这日子很是不好过,凉风冷气两面夹击,背书背得头晕脑胀,好容易没再听见钟应忱指错的声音,却也不见其他的动静。
  他疑惑抬头时,正看见钟应忱半转身子,定定望着屋前,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珍视而又专注。
  像一向平静的湖水吹起微澜,像一向淡漠的璞玉敲碎了一角外壳,露出了最柔软最内蕴于心的光彩。
  高溪午眨眨眼睛,他好像发现了什么秘密。
  “诶,钟兄,你可是看上——”他年纪比钟应忱大上一些,一眼看破,捣着钟应忱时拉长声音,颇含戏谑之意。
  钟应忱淡淡看他一眼:“昨日的文章你还未交。”
  原本的风花雪月顿时变作经纶书册,高溪午哀叫一声,将自己卷得皱皱巴巴的文章掏出来,等待着暴风骤雨的降临。
  意外地,钟应忱刚接着他的文章,还未及看,一抬头时,忽然又塞还给他。
  “今儿就到这时候吧。”
  高溪午茫然中又带着些劫后余生的欣喜:“这才半个时辰…”
  “今日我有事。”
  池小秋正蹑手蹑脚穿行在葡萄架下,生怕扰了他们俩个读书,见这会收书的收书,收笔的收笔,才直起身来,问他们:“你们书都读完了?”
  高溪午就听着钟应忱答言:“课业不多,结束的早些。”
  “那正好,要不要看看你的屋子?”池小秋手一撑,直接从花圃翻过来,迫不及待地想让钟应忱看看自己的劳动成果。
  “好。”钟应忱嘴角止不住上扬,他喜欢看池小秋围着他忙忙乱乱的样子。
  高溪午站在一边,忽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还好,池小秋还记得他,一拍头道:“我早上又做了几样小吃,中间还有道莲蓬包鱼,你拿去给太太吃罢。”
  高溪午高兴道:“我娘听着别家说这道菜,可巧也在念着呢!”
  池小秋不意自己名声传得这般开,十分欣喜:“太太可还有什么别的想要吃的?你但凡说与我,我都能做!”
  “我娘爱吃甜的,之前带去的糕点,米糕,玉带罗糕,枣泥山药糕,样样都好…”说起吃食,便没个止歇处。
  “时候晚了,高兄你该回了。”
  高溪午这时候才发现,他们好似将钟应忱冷落在了一边。
  他缩缩脖子,偷偷看了钟应忱一眼,将他此刻的眼神翻译了一下,大约就是“再多说一句,你的课业考试帖经策论题目通通都加上两倍”的意思。
  风雨夜归人,高溪午走得无比凄凉,屋里头却暖意融融,池小秋走路快了,很是有些蹦蹦跳跳的意思,钟应忱跟在她身后,不得不时常提醒。
  “慢些。”
  “小心门槛。”
  “旁边有石头,别跳!”
  池小秋揭开帘子,十分期待钟应忱的神情。
  钟应忱站在当地环视一圈,不禁笑了。
  这房间摆设很有“池小秋”的感觉,无论陈设的样式还是颜色,丝毫不见摆正,生动又活泼,许多颜色撞在一起,亮丽又不见冗杂。
  她天生便有着对色彩的敏感。
  池小秋挨个给他说着自己选的东西,钟应忱乍然听到一句:“之前给你做衣裳时,说喜欢青的,我就选了这个!”
  四周都是静的,在无人察觉的角落,他在心中过了一整个上元节。
  火树银花,一个接着一个烟花炸开,极致的热闹,极致的绚丽。
  真好。
  能遇见她,真好。
  池小秋见他自顾怔然,问什么也不答,便拍了拍花口瓶,大声问:“你喜欢吗?”
  池小秋说了些什么,钟应忱也没再听到,只有那一句“你喜欢吗”,听在了耳朵里。
  几乎是没有思考的时间,他便应声:“喜欢!”
  喜欢屋子,更喜欢…
  你!
  这句话落下,忽然在心口烫了一下。
  好像摇摆不定的船被系在了舟岸,他紧紧盯住眼前的人,又问了自己一遍:“喜欢吗?”
  一个声音回复他,不见丝毫犹豫。
  “喜欢。”
  “很喜欢。”
  他从未如此确定地告诉自己。
  这个人,池小秋。
  我要她!
  薛一舌用一道假荤压住了池小秋翘起来的小尾巴,嘴里说出的话能骗人,可手上的功夫是实打实的。池小秋倍加殷勤,每日起床第一句,便是问:“师傅我们要学什么菜?”
  薛一舌哼道:“瞧你这手上功夫,哪里能到练菜的份上,且先将刀使好!”
  池小秋不服气:“我五岁下厨房,切出来的萝卜丝比针还细!”
  光说不会假把式,池小秋拎起刀来,蹭蹭蹭将一块萝卜切成了细丝儿,一条条笔直,粗细均匀,如同一刀切出来的。
  “哟!挺顺溜!”薛一舌笑一声:“就是这针也太粗了些!”
  池小秋不生气,反问:“要不师傅你切了给我看看?”
  薛一舌拿了一块萝卜,一块肉,一块豆腐。
  他一拿起刀时,池小秋便不自觉盯紧了,他下刀迅捷,胳膊松弛,可手腕送劲,凝神间毫不费力,只是眨眼功夫,一整个萝卜便成了丝,用刀压平,铺在桌上,他拈起一根。
  “这,才是你该切到的宽度。”
  有多宽呢?池小秋比了比,大约比头发丝细上一些吧。
  肉比萝卜更难切,肉是软和的,一刀下去的时候,软塌塌的四处晃动,里头的经络还以一种绵软的韧劲,抵抗着刀向下的力道,到了最后只剩下一小块的时候,更是难切。
  但这块肉,在薛一舌手里毫无闪避的空间,最后那一块改作横刀,一片片被从容地抹下来,又由片成丝,细可穿针。
  那么那块豆腐呢?
  薛一舌选的是块嫩豆腐,将上头一层皮给去了,豆腐便以颤巍巍快要化开在桌上的姿势,心惊胆战站在那里,以至于薛一舌伸出手的时候,池小秋都怕,轻轻一碰,这块豆腐就散了。
  豆腐色白,质软,每一刀都看不出什么差别,若只凭眼睛,连在哪里落刀都不知道,只能看到刀一次次落下,留下笃笃笃一片声。
  豆腐到底切成了什么样子?
  薛一舌将切好的豆腐整块拨进碗中,一线水流缓缓倒进,池小秋不禁屏住了呼吸。
  豆腐丝润泽开,好似落崖的水流激起白色的水花,让整个碗底都汇集了在杳杳高空间流动的山岚晨雾,美不胜收。
  薛一舌傲然一笑:“今天,咱们便来做一个菜色,叫做文思豆腐!”


第61章 浑然天成
  冬笋、鸡脯肉、火腿、青菜, 连同豆腐,都上水焯过,熟后切丝, 池小秋随便拿起拿一根看, 都还是一条的粗细, 像是一个模子上扣出来的,一般大小, 细可穿针。
  香菇丝加入鸡汤,在笼屉里蒸熟, 同其他材料一起倒进锅中鸡汤, 材料少许,最后才放进豆腐丝。(1)
  整道菜盛到碗里时,黑、白、青、黄、绿五色皆备, 无论是静止还是缓缓搅动, 都好看的如同一幅画,浑然天成。
  汤鲜香清淡, 豆腐软嫩即化, 池小秋尝了一口,佩服得五体投地。
  她做饭, 从没精细到这个地步。
  薛一舌心里得意,嘴上却道:“这也不过是吃个意思,你这刀工若能练到这个地步,咱们便能入下一关了。”
  池小秋盛出两碗出来, 一道给薛一舌:“师傅辛苦。”
  另一道端了便出了门。
  薛一舌的道理便哑在了肚子里,只能眼睁睁瞧着他的好徒弟, 将这碗文思豆腐羹端到凉亭里,递给钟应忱:“你尝尝, 薛师傅新做出来的!”
  这一刻,薛一舌突然间觉得,这个徒弟才刚认下来,便留不住了的样子。
  一山望着一山高,池小秋不知薛一舌是何许人也,但这个新师傅无疑让她看见了佳肴食馔间的更多风光,每一个新的尝试,每一次新的可能,都让她血液沸腾,为之沉醉。
  薛一舌眼看着池小秋请帮工买回了一个又一个萝卜、红薯、青菜,然后切成各种各样的丝。切丝这样的活计枯燥无趣,最容易走神,她年纪小小,竟能沉得下心神,在这厨灶间头发一挽,眼神凝在刀尖一点,一切便是从早到晚。
  这样的专注和热情,像极了当初的云娘子。
  薛一舌看着她的目光渐渐幽远,一瞬间,好似穿过了几十年的时光。
  柴烟饭香,在各处流离久了,这样安静而充实的时候,竟让习惯了漂泊的他意外心安。
  如果没有频频进门过来的钟应忱,便更好了。
  这小子隔上一时半刻便掀帘子进来一回,一会儿送上一杯水,一会儿倒来一盏茶,一会儿拿进来一碗乳酪,让池小秋歇上一会儿,一天下来,总要进来个十几回。
  这个钟小子,分明就是池小秋通向大厨路途上的绊脚石!
  到后来,他实在忍不住了,便说道:“切菜最忌分心,小子,你莫扰她!”
  绊脚石毫无愧疚的自觉,反回他道:“一张一弛,方是长久之道。不知师傅收徒,是否要求个长久?”
  一贯噎人的薛一舌让钟应忱噎得梗嗓子,也不能说一句不是,只能瞪眼看他一眼,从嗓子里曲里拐弯道出一句:哼——!
  钟应忱放下乳酪出了门,心中也默默道出一句:哼——!
  气得就是你!
  在池小秋毫无察觉的时候,薛一舌和钟应忱两个,便结下了梁子。
  池小秋很快找到了手感,她做出的扣三丝越来越好,虽不常往云桥上去,可看铺子的厨娘与帮工却总是一副笑脸儿,频频与她说,谁家又遣人过来,买了什么饭食。
  小齐哥跟着池小秋有许久了,从开始连声都不敢放大,到如今已经能自在周旋于各种食客之间,池小秋看了看他交上来的钱箱,算了个数字,分出一些来给他。
  “小秋妹子!我…我尽够了!这月工钱才发!”小齐哥一慌,忙往后退。
  池小秋将钱装进荷包里,系上,递给小齐哥:“诺,小齐哥!以后每天卖得的钱,每一百个钱,便抽上五个钱给你,可好?”
  她心里还盘算着一个主意,算着手里的钱能在云桥附近租上一个干净的临街食铺,她既要学厨,必顾不得许多生意,这些人中,数着小齐哥有能耐,又踏实,若能请了他来做掌柜,自然放心。
  小齐哥想了一会,池小秋问他:“这份子,小齐哥敢不敢拿?”
  他被一激,应声道:“有什么不敢?”
  钱多了咬手,可要想赚更多的钱,哪里有不冒险的道理?
  好歹也是条汉子哩!
  既要如此,以后池小秋便是长久的东家,他便将态度摆得更正了些,将要走时,提醒池小秋道:“昨天有个姑娘疯疯癫癫的,直说是妹子你的亲戚,要往摊子上吃白食,让我撵了,看她嘴里不干不净的,妹子你要是出门,可要小心些!”
  池小秋一怔:“亲戚?她姓什么?”
  小齐哥摇头:“每回变着法想要贪便宜的有许多,却少见这么没脸没皮的,自然也没问许多。”
  池小秋晃晃头,便将此事抛在脑后,专心致志对付自己手里的豆腐丝。
  薛师傅少有满意的时候,可池小秋自觉,别说师傅,这切出的豆腐丝,连她自个都不满意,常常切到中间,一片下去,便从中间断开了。
  她洗了手,抹了抹快要花了的眼睛,一个半人高的大锅里头,全是她切费了的豆腐丝。
  薛一舌本以为她要歇上一会,却不料池小秋转身,又摸了一块豆腐,刀尖蘸上水,继续切起来。
  薛一舌一顿,久违的欣然涌上之间,他没看错眼,这当真是块好苗子,便是云娘子在她这个年纪,也是有撒娇撒痴,偷偷跟他抱怨的时候,池小秋却全然乐在其中。
  不知是切到了多少块豆腐,只知道手再习惯性地往水中伸时,摸了个空。
  池小秋大吃一惊,她今天特特托人买了上百块豆腐,都切没了不成?
  薛一舌看不过眼,破天荒给池小秋倒上一盏茶,唤道:“先歇一歇罢!”
  池小秋瞅了瞅左边,既是豆腐没了,接着切别的也使得,便摇了头,擦上一把汗,洗过手,又往灶台前来。
  外头有人细声细气地问:“小秋——小秋在家里么?”
  问的人声音小,听在池小秋耳中却有千钧重,她甩下刀,急急奔出去,终于见着了她惦记了几个月的人。
  “二姨!”
  韩玉娘搂了她一会,池小秋才放开她,将家里有的果盘吃食都摆出来,将她按下来,一个劲往她跟前堆:“二姨,你爱吃哪个就吃哪个!”
  “我不吃,二姨不吃。”韩玉娘推过吃食,手按在随身的包袱前,眼睛望着慢慢踱步出来的薛一舌,犹豫不决。
  薛一舌最不爱看别人疑惑打量他的眼神,偏是池小秋的长辈,也不能说回去,只好冷着脸往自己屋里去了。
  眼不见为净!
  韩玉娘偷眼看他的背影,悄悄问池小秋:“那是哪个?你可莫要乱把什么人都带回家!”
  池小秋笑着给她宽心:“那是我师傅,手艺最好不过了!”
  韩玉娘犹有些不放心,还要嘱咐,却让池小秋扯开了话题:“二姨,我往行里去了两三回,不是说六月就回来吗?怎么拖了这么久?”
  要不是秦司事跟她道,韩玉娘跟去的那家行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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