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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金馔玉不足贵-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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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池小秋在一处,再挑剔的人也能多吃几碗饭,薛一舌也不例外。
十五的月亮正圆,圆成了一个银盘子,亮堂堂立在高天云间最疏阔处,连放出的光也多了几分活泼,便有许多人趁着月色出来闲逛,街市热闹处比平日更盛。
“走月亮啦!走月亮啦!”
有小孩互相推挤着,就在人群中捉起迷藏,一晃之下险些让人挤散了,让心慌的自家父母迅速扯住,呵斥一番,拘在自己身边再不让出去。因着姑娘家今日出门的多,便有小摊卖剪好的花纸,有涂了银粉或描了金线的,也有纯色剪成花草形状的,后头揭了胶,贴在额头或靥上,平添光彩。
眼看着戏快要开锣,池小秋他们没工夫闲逛,一路往同芳园赶去,方才知道晚上还要看场戏的韩玉娘直到入了看棚前都在和池小秋悄悄说话。
韩玉娘只觉钟应忱花钱如流水,不会过日子,偏和钟应忱不熟,只敢偷偷跟池小秋嗐道:“费这般银钱作甚?那街东面不是有现成的吗?”
可等钟应忱一眼扫过来,她便不大敢作声了。
她犹记得云桥上钟应忱与涂家那两回交锋,神情浅淡,话却比刀子还厉害,要说人时,一捅一个正着,让人疼得说不出话来还没甚可回。
看棚里头人山人海,除了正对着戏台的棚中坐得松散一些,棚外隔人的竹栅栏前密密匝匝戳着人,后头的扒着前头的肩,踮起脚来也要往里瞧,小孩便猴在个高的脖子上抻着看,连园子外头栽的几棵树上都结出好多人来,骑在枝杈上来听戏。
有了钟应忱定好的位子,他们便能大摇大摆从人群中挤过去,坐在最前面。
锣笙鼓板一齐响了调子,池小秋本是尝着木樨花露泡出的茶水,也不由让这出戏吸引了过去。
还是才子佳人的故事,只是佳人变作了仙女,才子变作了一个有才书生。仙子头一次下凡,两人初次相逢,金钏为盟,约定再见。
可书生再也没能等回心上人。
书生中了举,书生做了官,书生步步高升,时光一晃而过,书生垂垂老矣,终于等到了两人再见之时,一个枯颜白发,一个光彩依然。
书生一辈子的等待,不过是仙子月余光阴,让人不胜唏嘘。
戏唱到此处,已近尾声,场内许多人都哽咽起来,尤其那仙子的扮相清丽脱俗,虽唱腔不稳,却生得风流模样,只瞧着样貌便能让人理解,为何书生愿等她一世。
鼓散锣歇,戏台上帷幕垂下,故事里头的人已经下了台,池小秋这才舒了口气,才要喝茶,就让钟应忱夺了过去,加了些热的。
“说了多少遍,冷天莫要喝凉的!”
池小秋不好意思地点头,又去磨薛一舌:“师傅可知道这花露怎么蒸出来?”
她也想趁着还有花开,蒸上一些,给冬天的清茶加些味道。
两人在此絮絮说着,钟应忱也不催她,自己便站起来,随意望了望这周遭景色。
池小秋听了薛一舌讲的陶甑,一时跃跃欲试,便要唤了钟应忱赶紧回家,一转头,却他面色肃然,望着戏楼后台方向。
池小秋循着看去,一群锦衣华服的人,喝得半醉,成群往戏楼处去。
“怎么了?”
“高兄大约遇上麻烦了。”
高溪午?他什么时候过来的?
第69章 金边白菜
同芳园里的戏楼小小巧巧不过两层, 后台里边满是出场的行头,出入换装都在此处。
这会歇了戏,先下场的已经陆陆续续散了, 书生装扮易除, 仙子却甚是费事。头上戴了高高的假髻, 偏还为了显天宫气派,梳成高耸的望江髻, 凤衔宝珠的大钗子同点翠步摇一同压上去,只站在这里顶着满满一头, 就觉得肩酸。
也不知那些整日里头精细打扮的太太们, 都是生了一个什么样的脖子。
他嫌弃地将园子里配的擦脸布撂到一边,自己拿了上好的细棉布,柔软熨帖, 一点点把脸上的妆都卸了, 黄铜镜里逐渐露出原本一双精致却不少英气的眉毛。
可算是能喘上一口气了!
今晚这戏比前些天那场好上许多,他心里不禁有些得意, 正无聊吐出一口气来, 外头忽然喧闹起来,似是门外有人起了冲突。
“兀那仙子, 出来让咱们瞧瞧!”
“咱们这里头,多的是书生,有才的,有财的, 你尽可去寻!”
门口不过有个才总角的小厮站那里,不过是看有没有事, 跑个腿应个声便罢了,这会全然不知该如何, 才记着旁人叮嘱的莫要放人进去,才挡了一下却让人踹到了一旁。
浓重的酒味扑面而来,眼瞧着那群人便借着酒劲冲了进来,便见方才台上的仙子方去了簪环,卸了一半脂粉,正恼怒回头看她们。
灯下看人,朦胧中更添十分丽色,偏还不是女子惯常含羞模样,明明是发怒模样,生生让他们看出了娇嗔,一时几人都嘻嘻笑起来。
“瞧这小模样,不知有几岁了?”
“可愿意去爷家里头唱一出?”
说着话,便要上前动手动脚,却见那仙子脸陡然黑下来,揪住他伸过来的胳膊,使劲一旋,另一只拳头往前一松,正好捅在他小腹,见那人痛得蹲下身去,呸了一口唾沫,张口便骂:“你睁眼看看爷爷是谁,敢占你大爷便宜,活腻歪了不成!”
不过一霎那,娇媚丽人变作虎狼夜叉。
他这一出口,声音却熟悉,里头有一人酒让这变故惊醒了一半,忽然道:“你…你可不是高溪午么!”
高溪午一瞧,后头有两三个,竟是他同窗,还是岁考出来时,因着满心不服气,四处散布谣言,说他作弊的那几人。
当真是冤家路窄!
高溪午嗤笑一声:“我当是谁!要不是见了今天这模样,还真当你平时是个人呢!”
“堂堂高家大爷,斋中学子,竟在此扮作妇人,效优伶之事!这等浪荡人,才是笑话!”
本在学中不睦,两下里头不过杠上几句,便都已大怒,都挥了拳头捋袖子打起来,本是要来寻热闹的其他人都有些糊涂,可惜身在战局,看不得热闹,两相厮打时无意挨了拳脚,再让高溪午一张嘴骂得火起,便也加入这场混战。
饶是高溪午做惯了霸王,对上一群人也渐落了下风,一不注意便挨了几下,鼻子一酸,让人打出血来,他用手一抹,愈发急怒,刚要还回一拳,便见个人影冲上来,一手拽住一个人,两边一撞,砰得一声,光听声响便让人一震。
眨眼功夫,地上便躺了一堆人,池小秋威风凛凛站在正中间,十分气愤:“一群人欺负一个,算什么英雄好汉!”
她刚跟着钟应忱出来,便听见里头打了起来,方到门口便见高溪午满脸是血,让一堆人围在中间,七八双拳头一起打过来,着实按捺不住脾气,一下子便冲了上来。
高溪午抹了一把鼻血,愤愤点头。
在地上□□的众人:……
难道她没看见旁人也都鼻青脸肿么!
惊呆的不只是他们,还有走得最慢,缀在最后头的韩玉娘。
她平素见着的池小秋乖顺嘴甜,又聪明又懂事,哪能想到转眼便成了这般泼辣模样!
只说泼辣也是不对,这样的力气,只怕凶悍成了无人敢娶的地步。
韩玉娘不禁悲从中来:她伶俐的小秋,怎么成了这样的性子呦!
池小秋见高溪午血流得厉害,也来不及跟其他人再掰扯,直接将高溪午扯走了。
钟应忱留在最后,看着地上的人,轻轻咳了一声:“诸位,这事若说了出去,两边…”
高溪午扮成优伶登台唱戏是荒唐,他们醉酒前来找个戏子也不是光彩事,不如就此咽下,彼此都便宜。
里头的人想法虽好,却不提防原本在门口的小厮撒腿跑出去找人去了,园子里每日来往人群甚杂,为防闹事,四面都备了打手,一听说有人闹事便都过来了,又有些还没散去的人又围过来看热闹。
于是才刚出门的高溪午便与他们撞了个正着。
折腾了许久,脸上早已看不出什么妆容,灯光汇集之下,园子里亮如白昼。
所有人都愣怔怔瞧着高溪午,头发散乱,油彩花了一半脸,一只眼眶乌青,脸上带血,狼狈又可怕,偏偏身上穿着的流云十幅裙太过显眼,一下子就能瞧出是台上的戏装。
当中与高家有往来的人不少,一下子就认了出来,都问:“这不是高家的溪哥儿?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毫无预兆地,高溪午费心掩盖的秘密大白于众人面前。
不上一天,闲话流言便窜到了五桥四栅,高家小子这番荒唐事闹得人尽皆知。
高家小厮上门来时,池小秋正被薛一舌拘在厨下学翻勺。
她刀工底子本来就不错,让薛一舌揪着狠练了一段时候,很是能看,薛一舌终于大发慈悲,让她过了第一道门,来到了翻勺这一关。
要说为何明明家中多是妻子整治吃食,可这名满天下的厨子却少有女子,却与下厨要使的力气不无关系。
薛一舌在锅耳处搭上一块巾帕,叠成顺手模样,两指一扣,便带了整口大锅四下翻动,明明是极压手的铁家伙,在他手里无比自如,锅中的食材乖顺地随锅整个抛起,翻了个身又落下,竟连位置都没变过。
池小秋这一身气力只比他还要大,翻起勺来丝毫不费劲,只是力道准头还差着些,薛一舌便教她一道菜。
“你若是能把这金边白菜做好了,翻勺便算过了。”
炒白菜有什么难的!
池小秋利落地掰了白菜叶子,过水沥干,刀背拍上一遍,刷刷切作长条,手一压下,切出的叶子落在一处,等宽同长,丝毫不差。
下油,放料,入菜,武火猛炒,翻勺,不过一会儿,便装入盘中,大功告成。
薛一舌笑她:“白菜是有了,金边在哪?”
池小秋一时傻眼。
薛一舌重新洗锅,油滑入锅中,他静静等了片刻,弹水入油,见油温已到,下料入菜,他翻勺之时大开大阖,几番来回白菜切口便现出微微的黄色。
酒醋经瓢洒入之时,原本舔着锅边的灶火忽然哗得成燎原之势,锅中燃起熊熊大火,薛一舌便在这让人悚然而惊的火势之前,迅速翻动大锅,锅中的白菜便往东南西北四面飞速晃滑。
火灭,锅停,池小秋还未从刚才的震撼中醒来,这样的气势,这样的澎湃,是她从没见过的。
一样的盘子,薛一舌炒出的白菜,边缘处锁出了一道灿金的边,宛如绣上金线,光彩照人。
火虽大,炒出的白菜却一点也不见熬干了汁水,反倒更加脆嫩多汁,带着一点酸,十分开胃。
池小秋眼睛放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师傅,我要学这个!
于是,池小秋遇到了这个在厨房里头啃到的第一块硬骨头。
晚上,钟应忱归家之时,迎接他的,便是十二盘子炒白菜。
或是焦糊,或是未熟,无一例外,共同的特点是:没有一盘能吃的!
钟应忱沉默了片刻,委婉问她:“今儿伤着手了?”
正如他还没碰见背不下的书,两人相识到如今,钟应忱也没见过,池小秋还有做得入不了口的饭菜。
池小秋央了小齐哥往夜市上去,把那还没卖完的白菜再给她搬上几筐子,一边满不在乎道:“就是燎了几个水泡,不碍事儿。”
钟应忱立刻站起身来,对着她伸出手:“怎么弄的?”
池小秋手上有一层厚厚的茧子,是平时掂锅拿刀磨出来的,饶是如此,手背上几个大水泡也格外惊心。
池小秋让他看得不好意思,忙抽回来,随口问道:“听说高家找了你过去,怎么这么长时间?”
钟应忱心下暗暗叹口气。
他知道自己既没办法让池小秋就此远离热油灶火这些危险东西,也说不动池小秋莫要下厨,只能迫使眼睛从池小秋的手上离开,不要去想太多。
“高兄挨了一顿鞭子,险些丧命,他那小厮没办法,便来寻了我。”
池小秋大吃一惊:“如今怎么样了?”
“大夫还在高府里头守着,且等明日再看。”
“这真是亲爹,就下这么重的手?”
池小秋一时不敢相信,她从小长到大,她爹连指头都没弹过一下。
钟应忱道:“那天的事闹得太大,吴先生知道了,将他逐出了书斋。”
且外头的话太过难听,高家老爷查点被气死,两下里受的气,便在高溪午身上发了出来,碗口粗的鞭子一顿抽,将他打得皮开肉绽。
第70章 三套鸭
雨丝细细的, 板壁也泛着潮意,近了秋冬,一到这下雨天, 湿冷便让人格外不舒服。
手上的三果图只绣完了一个蟠桃, 圆肚子尖尖头, 红中带粉的颜色里能看出毛绒绒的质感,十分可爱, 可是旁边的石榴却只出了一个轮廓,便停那儿。
韩玉娘一针扎下去, 便没了下一针的兴致, 满腹心事沉甸甸压在心头,让她坐立不安。
她笼紧了手里的暖炉,这铜丝香炉能放炭能熏香, 抱在手里, 暖融融的,她四下里看着, 无论是眼前的绣架, 还是屋中的炭盆,再到被褥中的汤婆子, 都是池小秋给她张罗的。
韩玉娘原本过来前,想着自己已是个没什么盼头的人,只将池小秋照顾好了,到地下也能有脸去见阿姊。谁想池小秋年纪不大, 却是个极有主意的人,每天要做何事安排得井井有条, 还能将她头脚用度都管起来,丝毫不乱。
可怎么偏偏就在这女孩儿事上, 不怎么开窍呢?
外头忽有嘎嘎叫声,原以为是临河里头有人放鸭子,再一辨认,是从院子里头过来的。
韩玉娘出去一看,池小秋正拎着鸭子脖子,匆匆往厨下走,见她便停步一笑:“二姨,怎么不多睡会?”。
“这又是要做什么?”
池小秋脸上便染了忧色:“高家兄弟让他爹捶了一顿,听说伤的不轻,正好做道菜给他送去补补。”
韩玉娘本来压抑的心情,更沉重了。
池小秋已经过了十四,若是父母俱在,早就是该定了亲在家里绣嫁妆了,眼下却整日往外头跑,全然不知避嫌。
她觉得,该是时候跟池小秋商量商量搬家的事了。
鸭子烫过去毛,洗干净,薛一舌提醒池小秋:“仔细看该往哪里下刀。”
快刀往鸭脖子处划开一道口子,薛一舌弃了刀,指头在鸭身来回推挤,不到一会儿,先是鸭脖子,再是胸骨,直到鸭腿骨头,陆续从刀口处拆了出来,直到整只鸭子只剩下皮肉。
池小秋有些震惊。
两只鸭子一只鸽子,便让他一双手飞速拆了干净。池小秋看着他仿佛信手而成的轻巧模样,自己也忍不住上手去试,手劲一大,差点把皮撕了。
“这下厨,最难的功夫不是快,是慢,手劲能大,就得能小。”
薛一舌带她将整只鸭子的骨头都探了一遍,跟她道:“凡是骨节筋络,都得烂熟在心里头,才知道哪边该用巧劲。”
池小秋盯着整只鸭子看了一会,寻了一只新的,重新拆起来。
薛一舌慢悠悠道:“这拆骨功可不是一时半刻便能练得出来,当初,便是云娘子,当日也练了…”
“师傅,成了!”
池小秋笑逐颜开,将那只拆得干净的鸭子给他看。
薛一舌的目光缓缓落在那只去骨鸭子身上,又慢慢移到有些兴奋的池小秋那里,将嘴里差点说出的那句话艰难吞下,强行维持着自己淡然的神情,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尚可。”
这是哪里生出的怪才!为甚要出来祸害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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