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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金馔玉不足贵-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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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轻飘飘看了那伙计一眼,嗔怪道:“我原不是跟你说,悄悄的,若是见着池家姑娘有要帮忙的,便私下里头帮上一帮也就罢了,弄出这么大动静不说,忙没帮上,倒让你给池姑娘添了许多麻烦!”
  若这伙计机灵,便该立刻附和,偏他早让吓得不轻,申大郎一瞪,他立刻颤着声附和道:“是给…给池姑娘添麻烦!”
  周围人哄得都笑了。
  申大郎一时恼怒,压不住怒气,使劲剜他一眼,又堆出笑来跟巡检悄声道:“这可真是误会,我那师傅大老爷也晓得,原是去年跟池姑娘立了约,若是上进便能入门收作徒弟的,算来便也是我师妹。如今不过是瞧着她想开铺子,帮上一把,又怕她年轻脸上臊,这不…”
  又跟池小秋打躬作揖:“这事确实我想差,原是想帮着妹子一把…今儿既是都说出来了,我这里却看了一家上好的门店,已说好了价钱,妹子若是不嫌弃,不如拿去…”
  他看好的门店,池小秋可还不敢租,可这利息,倒是能另想个办法。
  她便一笑:“谢申店家好意,门店就不必了,我已和人租下了,就在云桥边上十二街第四家,三月二十八开张,上头池家食铺,斗大的字儿断难认错。”
  申大郎见她笑得这般灿烂,心里便觉出不妙,接着便听她道:“申店家若真想帮个忙,我却不好不识人心的。听闻申掌柜自个便开了好几家店,另还有许多相熟的,也做这食店,回头我便送几张牌子过来,只需帮我在各家店里打打名声,便是帮我大忙了!”
  申大郎僵着脸:“好说…好说…”
  池小秋喜笑颜开,对着周围团团一揖,堵死了申大郎最后一条路:“申掌柜贵人自然忙,若是回头我送了牌子过来,申掌柜忘了在门口搁上,还烦各位提醒一下。到时候新店开张,凡咱们这边来的,折上加折!”
  一时间,申大郎一边勉力笑着,一边听着周围人起哄,心里苦如黄连,痛如刀割。


第81章 薄如蝉翼
  临走前, 池小秋朝着申大郎深深一礼:“当日与周老前辈立的约,原是我年轻才信口胡说,眼见着这约立了快一年, 我池小秋没能耐, 顶多能在其中四桥得些名声, 要说随意拉了人来,能说吃过我池家的菜, 更是不成,这约自然也成不得, 以后周前辈不用多多请人照顾我这摊子, 不如多分些心给自己正经徒弟上头。”
  池小秋在“照顾”上头狠狠顿了顿,旁人便立刻知晓了她的话中之意,又都笑了。
  申大郎出了一身冷汗, 这会才发觉, 自己做了件蠢事!
  若是方才他不曾将师哥师妹等话说出口,便是他与池小秋的误会, 现下牵扯了周大厨, 传扬出去便又是另一桩公案了。
  他连这公案的名儿都能想得出来,什么心怀嫉恨大厨多多构陷, 聪慧灵巧小囡渡劫波,什么前辈空难后辈过,有心却让无心破,其中戏码能让人编出许多种花来, 毁人名声却是溜熟。
  他边想着,眼前便是一黑, 等再能觉出周身熙攘街景,池小秋早不见了踪影。
  柳安镇虽是大镇, 却仍在柳江府安华县治下。钟应忱要去参加县试,便得从西栅坐了船到河间渡,上岸再坐车半日便到。因往来不便,高家早早便让人在县里整治了房舍,离考试不过两日时,一起让人送了高溪午和钟应忱两个往县里去。
  一连四天考试,高溪午白天在考场上绞尽脑汁写着题目,回来点灯熬蜡临时抱佛脚再胡乱看上几道题,实在是困乏不堪。
  钟应忱就着屋里棋桌上的盘,现成自个给自个下棋,高溪午见他这般平心静气的模样,有些哀怨:“你难道不必再复习一遍吗?”
  也好让他看着心里放松些啊!
  钟应忱见他眼底青黑,下一刻就要合上眼的模样,便淡淡道:“明日不过一赋一诗,题目不难,倦了便早些睡。”
  高溪午使劲甩了甩头,不顾自己头发炸毛的样子,咬牙发狠道:“不成!我定能把谭先生压的这些题目背完!”
  他原先只当请来的谭先生是个摆设,毕竟要说县试,都是治县官出题,题目县县不同,谭先生就是在北地是个灵验的菩萨,换个道场换了供奉只怕也不灵了。
  结果从第一场时,高溪午眼瞅着题目出来,便张大了嘴巴。
  这谭先生,分明是个真佛啊!
  这些试题,他个个都压中了!
  真佛都已经将得道经卷现给了出来,他高大爷难道连背书的苦也受不得吗?
  这才有了每日困的打跌却依旧顽强与书战斗的高溪午。
  “哎,昨儿那篇文,你答的是师傅给出的哪个示例?咱们俩也莫要撞了!”高溪午忽想起与他一起听谭先生课的还有钟应忱,不禁担忧起来。
  若是因着卷有雷同让人查出来,可不是考的中考不中的事,考场作弊,可是大罪!
  钟应忱瞥他一眼:“我自己答的。”
  谭先生为教高溪午着实也费了一番功夫,这样紧的时间,连程房墨稿也没法让他背,便将题目按着惯例都押出来,凡是要背的直接背将出来,最难的便是诗词文赋,只能每道题提点出思路来,让他们现写了文,再反复润色修改,写成现成文稿。
  到时候便是稍变一变题目,只需按着思路,将原本文稿中的话改上一改,比现场做出来的自然好上十倍。
  钟应忱垂下眼,这样的东西,拿来中试足矣,可到院试科试之时,想挂上高名,却是万万不能。
  “居中取巧之道到底不长久,若是基础功夫做扎实了,怎么考都是不怕的。”钟应忱拈起一片百果糕,跟他说也是跟自己说。
  他手里头的那片百果糕,里头有雪白香甜糯米粉,紫沉沉葡萄干,脆生生花生碎,甜酥酥黄杏仁,香馥馥胡桃仁,油润润葵花子儿,甜糯糯糖栗子,还放着不应季的酸甜可口橙子丁儿,只看着这上头花团锦簇颜色各异的果子碎,就知道池小秋花了多大功夫。
  高溪午肚子不由咕噜噜一通乱叫,他伸了手含糊道:“兄弟,给我拿一块儿。”
  钟应忱看他一眼,伸出手,将那碟子百果糕搁得离他又远了一些:“你那不也有。”
  高溪午看了一眼自己的糕点盘,满是嫌弃。
  什么鲤跃龙门糕,蟾宫折桂饼,空摆了个好名儿,却没占个好味道,当吃食竟也当成了绣花枕头!
  池小秋何曾没给他备上些来着?结果光是高家太太准备的吃食就足足放了一整个马车,等他都到了安华县上,才知道金环只塞了他娘备的东西,竟将池小秋送来的给落在家里头了!
  这些吃食空占着量,一看一尝原还能过的去,可再一瞧钟应忱的,立刻被比到了泥地里。
  钟应忱没有随从,自己随身背了一个包袱,有一半是池小秋塞进去的吃食。譬如薄饼,是拿罐子装起来的,小小一只,只是如橘柑一般大小,高溪午便笑话:“小秋妹子也太小气了些,怕你吃胖了不成,这才能吃上几回,还不够来回拎这罐子的功夫!”
  结果第一日,钟应忱从里头拿了几张出来。刚从东街上来刚买回来的烤鸭子,里头那层油脂早被烤化了,浸到了鸭皮之内,越发让外头鸭皮红艳艳的,焦酥油香,肥而不腻,里头的肉细嫩清淡。
  把鸭皮与鸭肉都卷到薄饼里头,再填上些其他时鲜菜蔬,配着池小秋装的辣酱甜酱,一口下去,鸭皮油脆,鸭肉细腻,菜蔬清爽,酱料鲜香,将万般滋味都集到一张卷饼里头去。
  高溪午本想讨要,却让钟应忱挡了回去,一指他那满桌鸡鸭鱼肉,让他厚不得脸皮来抢饭。只是那味道总是盈满于室内,香得他半夜做梦都在惦记。
  到第二天,因要背书时间紧,便先从旁边店里头随便买了些菜,不过极普通的青菜炒肉丝等物,看了便让人不想吃,钟应忱又拿了那罐子出来,一样的刷酱,肉丝青菜都卷在里头,配上些葱,又方便又好吃。
  高溪午心中气哼哼,便想着:再怎么着里头也装不下四五天的量,到那时,看你能馋我些什么!
  结果等到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钟应忱或是卷了磁坛沙肉,或是卷了脆果炒鸡丁,或是卷了炙羊肉条,总是吃得比他恣意。那巴掌大小罐子里头的薄饼,竟像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一直到他们考试完了的最后一天,高溪午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只觉自己整个像被考场来回碾压过千百遍,直碾得像那四张卷子一般薄,乏力疲累,一般地不想动弹。然后他便看着钟应忱从那罐子中,又取出来两张饼来。
  他娘的!
  孔夫子能忍高大爷也不能忍!
  高溪午不知哪来的力气,跳将起来便要去抢那个罐子:“这里头到底装了多少张饼!”
  钟应忱轻巧一闪,便避过他:“小秋与我时,说是装了四十张。”
  “不可能!”高溪午叫起来:“这罐子才能有多大!”
  钟应忱将饼与他看,他这才知道,识得池小秋一年,进益的不只是他们,还有这个慢慢长大的姑娘。
  一年前,池小秋的饼也是香到十分,拿在手里软韧轻薄,已是上佳的手艺。一年之后,钟应忱手里托着的这张,薄得惊人,对着窗子能透出光影,里头卷上春韭,便透出嫩绿青绿,里头卷上焦酥酥鸭皮,便透出红彤彤带着些黄的色彩,里头若是卷上虾油豆腐鸡蛋,更能现出初生绒鸭一般的明艳嫩黄与玉白来。
  到底是怎样的努力,才能让她在年纪小小之时,厨艺已经逐渐步入炉火纯青的境地。
  这还不足,钟应忱这会儿才道:“小秋也与你了一罐,只是不知回去时还能不能吃了。”
  这才省得自己落了什么宝贝的高溪午,不由倒抽了一口气,只觉心中一阵剧痛!
  他哭丧着脸,巴巴问道:“回去时…小秋妹子可能再做…”
  “想都别想!”
  钟应忱断然拒了。
  他原本也不知这样的薄饼要花上多少功夫,直到他坐在窗边看书,见着池家小院厨房里的灯亮了两三夜,去上一趟,才见着池小秋熬红的眼睛。
  他原是生了气,刚沉了脸还未说话,便让池小秋塞了罐子在手里,一双眼睛像个兔子一般,因着困倦,连声音都格外软糯:“天还冷着,这饼不容易坏,拿在路上吃,配什么都使得!”
  她说话时藏着骄傲:“这里头的饼,足够你吃上五六天!”
  这一罐饼里头,藏着的是池小秋好几日昼夜不舍的功夫。
  这一夜,高溪午总是梦见有一只烤鸭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天上飞着不知多少张卷饼,可一张张看过去,没有一个能同钟应忱罐子里头的那般柔韧甜香,薄如蝉翼,终于有一个同他手里一样的罐子落了下来,气得他哭醒过来。
  这世上,佳人易逢,薄饼难得!


第82章 鲫鱼肚儿汤
  方从曲湖里头捞出来的野生鲫鱼, 个头还不大,颜色灰清,直到洗净了放到案板上的时候, 尾巴还在不断拍着, 池小秋生怕它蹿出去, 左手牢牢把着,右手中刀一旋, 便将鱼肚子上头最嫩的两块都切了下来。
  鲫鱼肉滑嫩细致,偏生小刺最多, 唯有鱼肚子上两块肉只有大刺, 池小秋要做鲫鱼肚儿羹,自然只拿这两块下刀。将鱼肚嫩肉放在碗里,葱姜切小块, 加少许水清酒煮上片刻, 再将鲫鱼肚儿在里头腌上一会儿,撒些细细盐使劲揉搓, 直到盐味津到里头去, 这才罢手。
  鲫鱼头背上面的肉刺多,便用来熬出汤, 再将鱼肉捞出来,只留下汤汁备用。(1)
  算算日子,钟应忱这时候也快到东栅了。
  池小秋下意识往对面葵花隔窗望了望,看着空洞洞的桌案, 心里空落落的。
  钟应忱未曾搬走之前,每日里她在厨下埋头做饭, 也是悠游自得,并未觉出有什么挂念, 可抛掉一样习惯不怎么容易,养出来却极为简单。
  往常不管她是在厨房还是自个屋中,对面的窗子总是大开着,不管何时,只要她一抬头,钟应忱就坐在碧水旁,桃花间,从书中望过来,遥遥一笑,瞬时便让她的心格外妥帖安静。
  池小秋抄起笊篱,盛上腌好的鱼肚肉,按在汤里,一边看着这雪白鱼肉片热汤里迅速汆熟,一边想着:不知带出来的薄饼钟应忱吃完了没有。
  鱼肚熟后,挑出里头的大刺,摆上桌,开始着手调蘸料。池小秋将芝麻油、醋、姜蒜末、椒盐、辣酱都摆出来,等着钟应忱自个回来调。方才汆肉的鱼汤刚放在了灶上,想等它继续熬煮成清汤,便听见桥上有马蹄声。
  池小秋马上丢开那锅鱼汤,扒着窗子一看,正是一个车队缓缓从桥上而行,便兴高采烈出门去迎。
  到得巷子口一看,原是家运米的车队,不知怎么今儿偏就捡了他们这个偏道走,哪里有钟应忱的影子?
  池小秋一时怏怏,眼瞅着都过了半个时辰,终是耐不得,便一跺脚一路往东栅奔去。
  东栅口往来人众多,除了卸货的,便是像高家这般,自个家有马车直接从县里头一路回返的。池小秋垫脚看了好一会儿,好几次被挤得没地儿站,终于见着两辆天水碧绸的马车进栅来。
  车里高溪午还在磨着钟应忱:“你便帮我央小秋妹子一回,可好?”
  钟应忱只望着马车窗外,任他喋喋不休只作充耳不闻,高溪午没法,只得道:“若得一罐子我重重谢她三十两如何?这…这可是我如今能动用的全部家当了!”
  他刚说完这句,却见钟应忱唇角微微一翘,而后笑意越来越深,眼睛亮得怕人。
  他只当是钱凑效了,刚要拍手再砸实了买卖,忽见钟应忱一撩起袍角,还未等马车停稳当,便跃身跳下车去,只留下闲闲一句。
  “你若敢在小秋面前再提一句要什么薄饼,从此便别想进池家铺子!”
  高溪午眨巴眨巴眼睛,才醒悟过来,这想望是彻底落了空,不禁横生悲意,直到外头小厮唤他下来。刚撩起来车帘,就见钟应忱站在翠叶满布的柳树下头,耐心听人说着话。
  不用想,站在对面的,定是池小秋。
  “这一路可累了?”池小秋将他上上下下看了个遍,只觉得哪哪都瘦了:“怎么这早晚才回来?”。
  “不累。”钟应忱极自然地将她手中挥着的笊篱拿过来,不由笑:“怎么出门还拿着这东西?”
  池小秋低头一看,哎呦一声:“我那锅上还坐着汤!”
  “什么汤?”
  “鲫鱼肚儿羹!”池小秋顿时急得跳脚:“原想让你吃点好的补一补,这会都该熬干了!”
  高溪午听见有吃的,立刻一跃上前去:“小秋妹子,什么好吃…”
  可惜他没跟上脚步,方省得自己厨下还有锅汤的池小秋,几步便拉着钟应忱跑远了,只剩下孤零零的高溪午,哭丧着脸待在原地。
  “之前跟你说的都忘啦?甭管熬汤熬粥,炒菜炸丸子,都该看着火候!你倒好,撂下一整锅汤,倒跑个没影儿了!”
  薛一舌一打眼见着钟应忱,心知肚明,数落了池小秋两句,见她有些愧惭,又要现熬一锅去,便哼了两声,现从厨下端了盆鱼汤:“等你再熬了出来,怕是天都黑了!”
  这小子奔波了大半天才回来,又熬了好些天的心血,难道真连口热乎的也不让他吃?
  这汤的颜色提得清亮亮,其色如茶,里头放些鲜山竹笋、黄芽菜、萝卜缨,再滴上些芝麻油,热着喝到嘴里时,只余淡淡的鱼鲜味,等进了肚里,腹内暖融融的,口里满是余香。
  池小秋端了鲫鱼肚儿出来,片得薄而晶莹,只消在姜醋中稍稍一占,便能品到鲫鱼身上最细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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