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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金馔玉不足贵-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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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在一日前,钟应忱大约要让高溪午这句话冲昏了头脑,可这会,他却慢慢冷静下来,这才觉察出了几丝不对。
可这女子的心思比所有义理都难穷究,钟应忱反复斟酌,又怕多想,又怕少想。
高溪午见他没甚反应,忽然灵机一动,想了个将池小秋打包卖的主意:“兄弟,小秋这样的娘子其实甚是好娶!这样,下次若是再得了新鲜食材,我便整筐送到你那去!或者你每天往东栅去截从西关南岭各地来的商贩,手里头都有些稀罕食材,每天送一些,不上半月,你看她…”
“这是我与她的事,不劳你费心。”钟应忱截住他的话,忽然又顿住,往廊下望了片刻,猛然起身,急速走了几步,接过池小秋手里摇摇欲坠的托盘。
“下次不必做这么多菜,不过是寻常一顿饭。”
池小秋拿袖子一抹汗,听了这话不乐意:“怎么能叫寻常!咱们认识两三年了,好容易等我池小秋手头阔绰些,能置办点桌菜席,再不能亏待了你!”
她又转向高溪午,爽快拱了拱手:“还要谢谢高兄弟一同过来,你们整日一同读书一同考试,自然情谊深些,少了你,他这生日过的也不自在。”
高溪午干干笑了两声。
情谊倒是有的,比如相防相杀,再比如相绊相跌。
钟应忱也不由笑了一声。
若是少了高溪午,他可真是求之不得。
两人对看一眼,又嫌弃地转了过去,同往桐木圆桌前而去。
等离得近了些,高溪午看着满桌绿油油一片,犹犹豫豫满怀期待问道:“小秋妹子,这前菜也…太多了些。”
一定还是有肉的,便是落在后面,他也能等!
池小秋先给他们挨个斟酒,那盅小小的,不过能拇指头般大,听了话摇头道:“这四盘两碟都在这里了,忱哥吃不惯荤的,好在四月里头菜好找,总能凑齐这些。”
大白天里高溪午眼前一黑,颇有些人生无望的萧条,只能垂死挣扎:“光吃菜不长个,钟哥儿这般钟灵毓秀,要是长成个矮个子,到时候你看上一辈子…”
该多难啊!
他后头一句话没说出来,就已经让钟应忱看他时的威胁逼了回去。
得,得,得,这年头女子惹不起,兄弟也惹不起。
高溪午只能埋头吃菜,却听池小秋笑道:“平常那些菜常吃,没什么意思,我今天做点新鲜的,给你们尝尝。”
“有…肉?”高溪午眼睛放出光来。
池小秋没有诳他,等菜都吃得半尽了撤下去,小齐哥便搬来一盆炭火,将桌心处嵌的木格去了,正好摆在里头,上面架了个铁丝网。
松软筋道的面筋,柔软醇香的豆腐皮,碧青青的胖辣椒横刀切成了片,猪肉带骨头剁成小块,羊肉牛肉都切得极薄,偏在日头下还能看清嫩红肉间的筋络纹理,安然在盘中微卷,松茸春笋也都片作或柔韧或爽脆的薄片,冰玉一般通透的青鱼片旁边还有带着浅浅绛色的新剥出的虾仁。
炭火燃起,幽幽火苗飘忽不定,有一种隐隐约约的炽亮,池小秋在上头的铁丝网上刷了一层油,滴落在木炭上时陡然引起一阵突如而来的火,不过瞬间又寂灭下去。
池小秋将猪肉一块块夹到火上,只见外层的肉迅速变得焦香,油脂渐渐化开,往劲瘦的里层浸去,这肉之前被红辣椒碎同别的材料一起腌过,只再薄薄刷上一层油就足够香,池小秋查看着火候,只待这肉外焦里嫩的时候,就直接夹出来。
片成了薄片的牛羊鱼肉却是不同,只要往铁丝网上一放,就能看见原本舒展的嫩肉片边缘迅速卷缩,迅速变成一种引人眼馋的颜色,香味随即弥漫开来,动作就要格外迅疾,不然再迟上那么几息,上头的微金就会变作焦黑,食物就因为失去了过多的水分而失去鲜嫩,吃着就没什么意思了。
天微微暗了下去,水榭旁的灯已经点起,给池小秋的侧颜蒙上一层朦胧光影,显出一份虔诚的期待。
高溪午等不及放凉,捏了一块刚放进嘴里,就让烫了舌头,不愿意吐出来,只能张着嘴吸一会儿凉气,只待稍冷就大吃大嚼起来。
池小秋让他逗笑了,一边往手上烤着的鱼上撒着葱花,一边还来得及给他倒了一杯桃花酒。
“吃这个配酒倒好。”
高溪午闻闻这酒,便觉得不对味:“小爷要喝烈的!”
“不行,忱哥儿吃不得烈酒。”
池小秋连连摇头,给钟应忱过生日是一宗,可也不能为了自个,就搭上下半年的安生日子,若是钟应忱吃醉了再让人背起书来…
池小秋方想着,就见眼前又出现一个酒盅,钟应忱就站在她跟前:“我也要。”
今天这几人都没长手?
池小秋纳闷看了他一眼,见钟应忱盯着她,十分认真的提着要求,便顺手又给他倒上一杯。
高溪午压低声音:“兄弟,你这秤斤注两争多论少的本事,倒是越来越高了。”
钟应忱正在心情好的时候,便不与他争论,只是端起酒来,慢慢抿了一口,这酒极淡,缓缓滑下肚时十分舒爽,比别的就更香甜。
有肉有酒还不足,池小秋另从厨下端了凉菜出来,简简单单调出来,正好解了大口吃肉的单调。
“这…是什么?”
高溪午盯着那正中一盘粉嫩嫩红艳艳的花来看了半日,竟是一盘清拌木槿花。
“这花本身没什么味道,可尝着倒舒服,忱哥儿这菜送的真不错!”
高溪午笑容有些僵硬:“那一整个花囊,都摘了?”
“那一篓子看着多,其实拆下来还不够一盘子,我又去街上买了些,才凑够前天的菜。这是今个街上买的新鲜花。”
池小秋絮絮说着,放下手里两盘青菜,高溪午趁着她又往厨下的功夫,心悦诚服跟钟应忱道:“兄弟,还是你对!小秋妹子眼里,大约只有能做成菜的,同不能做成菜的。”
钟应忱瞧他一眼,终于点头道出一句:“确是如此。”
这菜却也是要看人的,譬如高溪午选出的那盆木槿,便沦作桌上佳肴,他送出的龙爪葱,每日在池小秋桌上摇曳,享和风雨露。
他正待要夹菜,忽听高溪午爆发出一阵狂笑声。
“钟…钟兄弟你看…”
钟应忱淡淡瞟去,正要翘起的嘴角,便僵在那里。
池小秋方才洒在烤鱼上头的葱花,看着似乎十分眼熟。
高溪午几乎笑出了眼泪:“看…看来,是没有一样东西,能逃过小秋妹子的手去!”
池小秋听他们两个议论,便也探出头道:“这葱生得好看,拿来做菜比小葱也更香。”
钟应忱半垂着脸,长长的眼睫半日未动,虽然依旧是淡淡的神情,池小秋却莫名看出了些委屈。
没心没肺的高溪午也没能撑过这尴尬的氛围,等吃饱了肚举过了杯子,便积极告辞逃之夭夭,只留下池小秋对着钟应忱,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四下无人,灯在水中的影子在晃。
池小秋等了一会儿,有些无措,便自己开始收碗盘。
“小秋,”有人按住了她的手,池小秋抬头,就见钟应忱站在暗影中,问她:“你还记不记得我走前与你说的话。”
池小秋方要点头,就见钟应忱慢慢将碗筷从她手中抽出,上前一步,将她逼得往后退了退。
“我也有一问。”
他离得太近,池小秋有些不自在,只能挣了挣,可后头就是柱子,退无可退,只好仰起头来:“什么?”
“于你而言,我同高兄,可有不同?”
第92章 咸鸭蛋
池小秋松口气:“当然不一样!咱们俩什么交情, 一起吃过草根啃过泥,能豁出命的兄弟!高兄弟却没这些情分,怎么能比?”
果然, 她还没明白。
钟应忱轻轻叹口气:“我这不同与你却很不一样。”
池小秋眨眨眼, 一时有些怔忪。
“若有一天, 你嫁予良人,参天拜地之时, 你可愿身边的人是我?”
池小秋一时惊住。
钟应忱微微上前半步,将她迫得更紧:“若你坐于婚床之上, 可愿挑开盖头之时, 见到的人是我?”
他眼中如湖光微波,微微笑的时候一层层漾开,比她初见之时更静更深, 可瞳仁正中映出的人却总是不变。
“这山河湖海城乡里坊太多, 若你想辗转其中尝遍每一道菜,总要费上一辈子的时间。”
他声音如同步摇断裂时散下的一串玉珠, 明明极轻, 却狠狠敲着她的耳膜,竟有些听不清晰。
“你可愿意, 陪在身边的人是我?”
池小秋脑子一片乱,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钟应忱向她一揖:“我虽不才,写得招牌试得菜, 不知姑娘可愿结琴瑟之好?”
琴瑟之好,这个词十分熟悉。
脑中不期浮现出当日钟应忱教她认字时的情景, 那个熟悉的声音说的是什么?
“琴瑟同可奏乐,琴瑟同奏, 便是夫妻情好,音和意谐……”
池小秋倒喘一口气,踉跄着后跌两步,看着他也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只能结结巴巴道:“你…你不用这么委屈自己…”
她呆呆楞了片刻,终于想出个能脱困的法子,忙跳起来问:“你可有什么想吃的?我去做!”
这金蝉脱壳之计实在是太过明显,钟应忱手探上前,帮她拈去落在肩头的一瓣花叶,顺带着戳破了她的小心思:“我问的虽多,却不用你今日便答。”
他往后退了一步,留了些让池小秋安稳的空间:“天已经晚了,我送你回去。”
因着钟应忱这一句话,池小秋第二日早起往店肆中去的时候,多了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惠姐看着她无精打采的样子,讶异问道:“有人扰你睡觉?”
池小秋打了个呵欠,直接将脸浸到生冷的井水里头,冰得她一激灵,这才清醒一些。
她待想问惠姐,再想想她才因为婚事闹了好一场,便咬住话头,含混道:“瓦头别家的大花猫打架,闹了一晚上。”
可不是闹了她一晚上,从这时候往前数,活上的日子本就不多,第一次有人跟她说这些戏文里头才有的事儿,当真是七颠八倒,坐立不安。
池小秋看着锅碗瓢盆出了一会神,不过一会儿,太阳便十分炽烈,外头眼见着喧闹起来,等伙计流水般送进来单,便没这么多时间给池小秋想些别的。
明油往锅里头一浇,顿时火熊熊而起,直烧到灶前,烟火往上一燎,带来了熟悉的饭食味道,池小秋手一握上刀,便找到了原先的感觉,心地澄澈,容不下其他杂念。
云桥这食店开得比池小秋原先所想的还要红火,每每一进得厨下,总要一个多时辰才能出来,天一热,厨下整日跟着灶火,只消往灶膛前面一站,就汗如雨下。
“一桌,蘑菇煨鸡,糖醋萝卜卷,玉兰片!”
“八桌,蜜饯冬笋,芙蓉豆腐,过水面一份!”
池小秋心眼都在眼前菜上,不曾应上一声,可这杂七杂八的菜也不知什么时候就记在了心里,哪个灶上炖着,哪个灶上焖着,该往哪个缸里寻腌好的冬笋,哪个罐里找备好的咸鸭蛋,样样门清。
厨下原还有帮忙的人,可池小秋时间掐算的极好,动作又极伶俐,下剩的人不过应声找个物件,竟都闲那里,便都坐不住往外头帮忙去了。
这一低头就忙到了午后,池小秋见菜都上齐了,终于停下手来,见惠姐露在包布外的头发都湿乎乎贴在颊边,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便忙摁下她坐下。
惠姐说她:“你不也是一样!”
两人便互相看着对方狼狈样,不由大笑。
过了片刻,惠姐收了笑,又想了想,郑重跟池小秋道:“小秋,我也想学厨!”
池小秋有些意外:“你也喜欢这个?”
惠姐咬咬牙:“哪有这么多喜欢的事来给人做,但凡有个糊口便好了。”
池小秋跟她道:“那你可得想好了,这一行可得吃点苦,光是掂锅,就够你累腕子的。”
“我不怕!”
池小秋这才欢喜起来:“你等我回去问问师傅,若是他点了头,就行啦!”
小齐哥领人收了外间的碗盘,外头还陆续有人进门,小齐哥和和气气道:“不好意思,咱们中午歇了,请晚上来罢!”
伙计将外头的牌子翻过来,将外间的雕花格子门都关上,才算得了安宁。
他们虽是平日在店里帮忙的,可池小秋给的饭食半点不简薄。清明腌出来的咸鸭蛋皮色青白,对中间剖成两半,顿时露出腻白的蛋白,金中透红的黄来,几道凉拌小菜十分清爽,酱牛肉从锅里拿出来放凉了切成骨牌大小,码成梅花样直接端出来。
忙乱这半日,外头跑堂的早就累得腰酸腿酸,见着满桌的菜由不得自己一斜就坐了下去。
“可算能尝着东家手艺了!”
旁人笑话他:“你都多大年纪了,整天只惦记着吃!”
这伙计反笑回去:“扯你的臊呢!上回那猪肘子的汤,也不知道让谁都拿饭刮了个干净,连外头的底汤都不愿意落下。”
又有人笑:“我这才来了一两个月,倒足胖了十斤。”
“我家婶娘还想托我问问咱们店里缺不缺人,若是空了两个,就让她表弟过来。”
“嘁!要有空时,还轮的到你!昨儿还有人上门来问还要不要帮工呢!”
正说着,小齐哥便过来笑骂道:“东家还没坐,你们躲个什么懒!自己的饭要吃就去拿,若晚了轮不着时,别找我来哭!”
他这般一说,四五个伙计都争先起来要往厨下去,才迈了个腿,就见池小秋单手拎了只半人高的木桶过来,另一只手掂着的盘上托了七八只碗,脚下生风,眨眼就超了他们。
“都坐下吃!”
池小秋将这碗一亮出来,众人便能抢先往自个跟前拿,细细一看,碗里头虾肉芫荽香蕈韭芽都切成碎碎的末儿,生姜拧出汁儿来,同辣酱醋一同调出来料,桶里头是现成的凉面,混了菜汁做成青瓷一般的颜色,往碗里头一落,拌一拌沁凉有味,正适合夏天吃。
小齐哥看了这一碟子鸭蛋便笑:“这鸭蛋自腌出来,隔街宋家三老爷就单使人来买这个,原还问东家还下剩多少全送了他家去,亏得东家给回了,咱们才能吃得着。”
“可不是,柳安的鸭蛋腌出来里心都是沙黄的,咱们店里头的蛋心红彤彤跟照着日头一样,哪回点菜时候,就属这个下的最快!”
池小秋听他们说起这个也高兴,这还是她守着东栅,精心挑出来的河阳鸭蛋,那地方本就以鸭蛋闻名,自然要比本地腌出的好吃许多。
盐的咸味早就浸透在鸭蛋里头,有喜欢淡些的就捡着细腻鲜嫩的蛋白,有喜欢咸些的就整个夹了浸着层红油的蛋黄过来,筷子头轻轻一压,沙沙的蛋黄就碎开来,再一搅,跟冷浇面一起送进嘴里,还没反应过来就能吃下一大碗。
这咸鸭蛋池小秋扣着卖是有理由的,她原本留着最好的一缸,单等着钟应忱回来给他送过去的,让他昨天这么一闹,倒踌躇起来。
可钟应忱是个长腿的,她不往家去,他却能自个上门来。
池小秋脸上发烧,不敢看他,只是支支吾吾也不知说什么。
相形之下,钟应忱倒是坦坦荡荡,他拿着一幅字过来问池小秋:“这个写的如何?”
池小秋对字觉悟不高,但也能看出这字是好是坏,显见是使了力气写的,便点头道:“好看。”
“那便用这个重给你做个招牌。”钟应忱一笑:“你这菜眼见着要换了,我做了个新单子,你一并看了,若是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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