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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金馔玉不足贵-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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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下重油来炸,便是因为钟应忱吃不惯,这样煎出的藕夹,外头更加发脆,却不妨碍里头肉馅的鲜美多汁,池小秋又配了两道清爽小菜,那边冷面煮开,直接过水,不能再快。
  钟应忱往这里来一天,混足了两顿饭菜,待要走时,忽然觉出不对。
  这袖子让池小秋毁得彻底,大喇喇敞着,风一吹觉得凉时才察觉,这般出去定要有闲言碎语,便问池小秋:“可有针线?”
  自然是有的,可池小秋作难:“要不要等我二姨回来,让她给你缝?”
  韩玉娘这会都没回来,定是让薛师傅给拖了,不然待她见着这样场景,怕是要鸡飞狗跳。
  钟应忱含笑道:“随便补补便好。”
  池小秋没奈何,只能硬着头皮上阵,给钟应忱这袖子上缝了一道。
  等她笨拙地打了三个结收尾,上下端详了一会儿,自己十分心虚。
  钟应忱整了整那道歪歪扭扭的口子,如同瓦蓝天摔碎成两半,中间横亘着一只蚯蚓,道:“好看。”
  池小秋:“呃…”钟应忱可能眼瞎。
  “已经晚了,你还不回家?”薛师傅在门口催促,钟应忱便知道,这是在告诉他,韩玉娘已经拖不住了,便点点头道:“我先走了。”
  池小秋攀着门,见钟应忱大步离去,突然袭来一阵强烈的不舍,竟让她随之一怔。
  薛师傅站在门边,暗暗长叹一口气,想起钟应忱前两天登门时的场景。
  韩玉娘出去卖新绣出来的贴片儿,还要再买些刚出的花样子,池小秋赶着出门挑藕,好半会都回不来,钟应忱上门来干什么?不是有所求,还能是嫌隔河太远,专走近一些好对眼想看两厌不成?
  薛一舌冷脸待客,钟应忱却恍若不见,喝过他恭恭敬敬倒出的第三壶茶,薛一舌终究沉默不下去了。
  水喝得多,也憋得慌啊!
  他恶声恶气道:“我又不是你师傅,来寻我做甚?”
  钟应忱正等着他开口,眼见杯空了,又续上一杯。
  薛一舌看着茶叶沉浮,越发不安稳:“有话便说!我也不似小丫头一般好哄!”
  “听闻汝元每到四月就有珠兰花会,舴艋画船流连于水上,摊铺花车列布于街旁,有十里馨香。买花之人若是惜花,便争相饰盆盒,以琉璃,以片玉,以官瓷,以楠木,以象牙,以朱贝,极尽巧工,便以拙木,也必然要大巧若工,万没有随意丢弃污泥之中的。”
  薛一舌冷笑一声:“谁知道那看着工巧的盆好不好用,能不能护得这花。琉璃易碎,珠玉不实,象牙留痕,楠木也能朽,又能如何!”
  钟应忱一笑:“可眼下这人只因太过爱花,只怕栽入盆中便再难留下,更误了这花长势,便宁愿这花长长久久长在眼前,怕是有些短浅。”
  薛一舌怒气猛地一冲,站起来瞪他道:“我知道你们这等读书人的心思,只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更别提小秋还是个女孩儿家,不过做得两道菜做些粗鄙事,哪里是值得看的!我薛一舌却把话放在这里!”
  他目光炯炯瞪向钟应忱:“小秋于庖厨之道的天资,不下于你读书写字,你能做得天下人眼里的状元,小秋也能做得这行里的状元!”


第95章 素烧鹅
  薛一舌见钟应忱并未开言驳他, 才缓了口气道:“你若是为她好,就莫要惹她,就是做了官夫人又如何?你现去问问她, 到时候出门做上一场宴就让人点着说不守妇道的日子, 她可愿受?”
  钟应忱只用了一句话, 就让薛一舌定在当地:“我知晓师傅所忧。”
  他放慢了词句:“小秋,绝不会做第二个云娘子!”
  “你…你…你…”薛师傅失却了最后一点安定。
  “她想做的事, 便自去做,便是做了娘子夫人, 做了孩儿娘, 她也是池小秋,这刀碗铲勺,只要她想拿, 就无人能阻她。”
  钟应忱看向他, 一如三十年前的他一般年轻:“钟某这盆虽说简单了些,却愿将花长长久久护持下去, 只要她自个愿意, 哪里都能呆得,甚事都做得。”
  薛师傅哽了一会儿, 由不得不心动。
  钟应忱这是明明白白告诉他,便是与池小秋成了亲事,也不妨碍继续当他这徒儿。
  谁家娶妻娶媳不是为操持家事,生儿育女, 钟应忱敢做这个承诺,是旁家再不能应的事。
  攻人攻心, 钟应忱这小子心眼弯弯绕,偏能打到人心里头, 薛一舌虽是不情不愿,却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已是给了他许多便利。
  过了两三日,整个院子里的藕浆都变成了布袋里头一团团藕粉团,又被切作一片片,放在炭盆上慢慢烤干,最后压出来的粉就是这一年池小秋手里出的第一批藕粉。
  池小秋挑的这家拉来的藕成色不错,又新鲜又都是熟透了的老藕,出的藕粉就格外多。
  钟应忱日日过来帮忙,便是有薛一舌帮忙,也让韩玉娘撞见了。
  她进门之时,池小秋正从钟应忱手里接东西,两人挨得格外近,瞧得韩玉娘心里有些不安。
  姑娘一天天大了,心思也多,韩玉娘生怕自己有了疏漏,原说好回家拿了便要送去的绣件也抛在脑后,一齐帮着他们忙活。
  池小秋用米粉捏了小小的浮元子,煮熟了捞出来,一个个圆咕隆咚雪润嫩弹。再倒些藕粉在碗里,倒上一些冷白水,接着用热白水冲开,勺子慢慢搅匀,就见碗里头的藕粉微稠,晶莹剔透里还透着淡淡的粉,仿佛春天浸了水后变薄的桃花色,把浮元子直接加在其中,十分好看。
  钟应忱只尝了一碗,见韩玉娘如坐针毡的模样,便对着池小秋微微一笑,起身要走。
  “这些你都拿着,晚上看书时候冲上一碗,还能顶饿。”池小秋足足给他装了一半新出的藕粉,又看看他的手,怕他拎不得重物:“算了,我帮你拿过去。”
  韩玉娘自然不肯让池小秋随他去,便接过来藕粉:“你不是还要跟薛师傅学什么菜?这藕粉,二姨帮你拿去!”
  钟应忱垂下眼,多了些冷意。
  他不过是因为池小秋,才愿在这院里多顾及韩玉娘,可这出了门,却再不能退了。
  池小秋有些犹豫,却听他一面道:“诸位自去忙,我自己来便好。”一边却又握了握手,似是忍着痛。
  池小秋顿时狠狠唾弃了自己一把,钟应忱自来便不是愿意给别人添麻烦的性子,这会不过送个东西,推来推去算什么,便抢了藕粉:“二姨你去歇着,我去!”
  因有着这份愧疚,池小秋一路絮絮叨叨嘱咐了许多,又怕他自己天天在家,从天亮读书到天黑不好生吃饭,又跟他约了每天午间晚上两餐,便打发伙计直接送饭到他门上去。
  钟应忱只微笑听着,难得池小秋这会不似前几日那般疏远,便趁着空道:“七月曲湖边有灯戏,到时候高兄正登台唱第二折 戏,我便定了两个位子,咱们便一同过去,也好给他壮壮声势。”
  他说着便笑起来:“听说那茶园子上了些新点心,倒是稀罕,你若尝了说不得自己便能做出来。”
  戏倒是其次,难得是这点心,池小秋的心思立刻让这新鲜吃食牵了去,忙点头:“那就说定了!”
  这会街上来逛的人也多,一到这多风时候,卖春胜、风筝等物的都多了,桥上桥下多有人来拦着行人兜卖了,池小秋二人便也早早让人盯上,方上了桥,就已经让几拨人拦了。
  这般两三次,池小秋也有些恼了,一边躲截住她硬是要她看挂的幡的人,一边道:“我赶着送东西,又不要买东西,你自去寻别人去!”
  那小哥赔笑,先往池小秋手里塞了个荷叶包着的小点心:“并不是让小娘子买东西,恰是我们店里新开,里头各项吃食都便宜许多,小娘子若是闲时,便抬抬贵脚往咱们店里去逛逛,坐坐也使得。”
  池小秋听见吃食两字,便住了脚:“你是哪家?”
  “清平酒肆!云桥边上顺着河过去一拐就是,旁边就是曹娘子布店。”
  这不是巧了吗不是!
  池小秋顿住,挑眉问道:“你们家原不是在云桥隔着一条街东边吗?”
  “小娘子去过我们店?”小哥笑得更是喜团团的:“哪敢情好,我家店因开得时候久了,来得客多,就又开了一家新店。”
  池小秋看着他手里的牌幡,不禁笑了。
  所以便把新店开到她池家食铺对门了?
  韩玉娘在家越发心神不宁,她原还道这马上秋闱,钟应忱少不得每天苦读,至少这一两年上没空常来扰池小秋,可看今天两人这亲近处,她前些天教给自家姨甥女的道理,大约是转头就忘了。
  韩玉娘小心翼翼跟薛一舌打听:“最近…那钟小哥常过来?”
  薛一舌面不改色:“倒也不常见。”
  韩玉娘还不放心,又探问方回来的池小秋:“钟哥儿甚时候考试天天倒是得闲?”
  她的防备明晃晃的连池小秋都听出来了,皱眉道:“二姨,这院子有忱哥一半,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屋子里谁还能拦他不成?”
  韩玉娘一滞,眼圈便有些红。
  池小秋顿了顿,还是硬着心肠道:“在家时爹娘就教过我,说人活着,恩要报,仇要报,我能到柳安来,全托赖忱哥,以后二姨不要再说什么上不上门的。”
  她放软了语气:“他还不如我,我还有二姨,他在这镇子里没亲没故,要是连家里都不让回,还要他去哪里?”
  池小秋这突如其来一番话,在韩玉娘心尖挖下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意悬悬荡悠悠更没个着落处,恐慌地半夜都睡不着。
  这会能为他说出这样的话,等再处得时候多了,还不是钟应忱说什么,她便晕乎乎应了什么。
  韩玉娘算着钟应忱去应考的日子,暗暗落定了主意。
  不上两天,池家食铺对面便噼里啪啦放了足足一丈的长炮仗,声音大得连在厨下忙着的惠姐池小秋,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池小秋掂起脚,透过厨房又高又小的菱花窗看过去,就见一个上下都圆乎乎油光光的人,站在阶上团团朝周围人深深作了个揖,笑容可掬:“小店方从街东挪过来,菜价便宜分量足,童叟无欺,无论新客老客,凡进店便有对折,若是熟客,能免上更多,还望各位多多光顾!”
  惠姐咬牙道:“太欺负人了!他这分明就是要和咱们打擂台!”
  “这怎么算是打擂台?分明就是看着咱们店里人多眼馋。”小齐哥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看着对面,杀气腾腾。
  云桥是个磨人的小妖精,地价租子样样都贵,可挨不住来往人都汇集于此,自然卖各色吃食玩意的也多,立住脚不容易,可要是能立住了,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池小秋眼里只有那一叠微黄滑嫩的豆腐皮,全不将此事放在心上,随口道:“这一街上少说也有百十个铺子,便是开十家,也拦不住。”
  小齐哥想想便也笑了:“我去他家吃过,厨子虽还过得去,还不及东家一指头,到时就看他怎么哭罢!”
  他们虽然想得开,可食客不是常情的,自然有许多人往清平酒肆去尝了鲜,不上两天,就有人拍着桌子在外头骂起来。
  “想钱想疯了,弄个荤菜的名来糊弄你爷爷,分明就是一盘豆腐皮,也敢要一百个钱!”
  池小秋一听便知道,这回遭殃的,是刚端出去不久的素烧鹅。
  素烧鹅用豆腐皮同山药制成,山药削皮上锅蒸熟,软糯松散入口即化,红枣去了核塞进去,再撒上芝麻抹上油,均匀裹在两层腐皮里头,卷成长长一条,再下油锅里头煎得两面灿黄发脆。
  出锅后切成寸段,只看颜色,层层相叠,豆腐皮黄亮,就如同刚熏制出来皮酥油亮得烧鹅,故名素烧鹅。
  外头伙计压不住,只能抹着汗来找小齐哥,池小秋在里头慢慢煎着一锅软豆腐,尤能听见外面一声高似一声。
  “李二爷也说了是素烧鹅,既带了个素字,自然是旁的做出来的,如今这豆腐山药样样不便宜,论市价,一碟卖上一百钱,也只赚个薄利。”
  “哄谁去?隔壁家现卖的素菜,便没有高过三十钱的!”那人嗤之以鼻,唾沫喷了小齐哥满脸。


第96章 
  “这一块豆腐皮, 搁在对门,只卖二十个钱,凡是老客, 还能再少些!一盘菜生生让出九成的利来?敢不是看小爷钱多, 上赶着欺到头上来?!”
  他这话倒不是给自己抱不平, 竟是给对面清平酒肆打招牌来的。
  池小秋将锅一掂,里头十几块豆腐听从号令齐齐翻了个身, 又被挨个撒上了调料粉和红艳艳辣椒圈。
  嗯…这事甚是有趣。
  惠姐是个急脾气,知晓池小秋挑食材上头花了多少力气, 甚是不平, 在厨下听了争吵声,便要出去与他说理,池小秋不急, 拦了她笑嘻嘻道:“小齐哥这样的人见的多了, 后头能噎得别人说不出来话!”
  小齐哥从还在云桥摆摊起,便见识过许多人的手段。有为了一盘小菜各种吵嚷的, 有专为了占便宜找茬的泼皮, 也有旁家支使过来打探一二的。
  他们这样做熟客生意的,开门都是客, 笑脸总不少,先头小齐哥还常趁着见池小秋的空当,涨红脸气愤愤抱怨一通,后头已经能练出噎人的好本事, 大风大浪虽见得少,小沟小河也算过得惯。
  果然两人便听见小齐哥不卑不亢接道:“旁人店里的饭食小的不知, 只我家,却是敢说每早起来, 是赶着最新鲜的一批采买的,从不敢在这上头亏了价钱。”
  他又指了指厨房门口露出的半截菜:“露水没干新拔还带着泥的菜,同在窖下存久了蔫了打卷子的,价钱自然是天上地下。刚出水活蹦乱跳的大鲤鱼,同脏水里头呆了许久半死不活的,价钱能相差五成。这十几个钱买来的豆腐,便是有人敢卖,放在我们东家眼里,是绝不敢入菜的。”
  惠姐和池小秋没忍住,都笑了起来。
  小齐哥这话甚是诛心,传到对门东家耳朵里,怕是要气得跳脚。
  闹事这兄弟的声音也一如他们预料地气急败坏:“菜是你们买的,便是拿不新鲜的假充,中间挣出来的钱,还能送给我们不成?”
  池小秋简直想喝一声彩,小齐哥用了这一大篇话暗指的“不新鲜”,就这么让他干脆利落说了出来,若不是实在两下不认得,都要以为是自己店里自写话本自己演的一出戏。
  小齐哥也听出了他话里破绽,心也定气也闲:“若是客人疑心,便可往我们厨下转上一圈,用的油用的菜,可有不干净处,可有以次充好的,若是没有缘由便说这般话。”
  他一笑:“那小人便要请了巡检司老爷来评评理,空口白牙诬告人可有什么法子来讨公道。”
  他巴不得这人闹起来,能让旁人看看池小秋的厨房,那利落明亮干净劲儿,都认识这么久了,他没回到厨下,都怕手脚添下印儿来。
  这还是池小秋第一次全程听见小齐哥跟人理论,不输曲湖木樨园里头一场大戏。
  “这人也忒蠢了,我这肚里的词儿还有呢!”小齐哥握着一杯凉热正好的茶,一饮而尽:“多谢东家!”
  池小秋摆手,朝连着院里的门指了指:“我可没这么仔细,还是惠姐姐再三赞了你,撤了我倒出来的冰酪,说刚说了话喝冷的伤风,不凉不热的白水才合口,扇了好一会呢!”
  惠姐恰送了饭回来,不好意思:“谁倒的有什么要紧?哪用说这么多!”
  小齐哥又要跟她道谢,惠姐一边避让,一边红了脸:“原不是大事,总该我们谢你,把那人支应走了。”
  她将手上的碗碟放在后面,交由婆子去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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