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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金馔玉不足贵-第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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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罢呦!”何嫂子不屑道:“她小人家没见识,不知道什么是女人家要紧事,玉娘妹子,你也正经过过夫妻日子,还这般糊涂?小秋能干是好,可一把子力气,急起来几个男人也压不住!小夫妻要有个磕绊,旁人便不怕自家儿子吃亏?”
  她这般一说,韩玉娘气势顿时弱下半截。
  何娘子扫她一眼,知晓这话起了效用,便又哼道:“再说了,凡是柳安有些家底的,谁能没些铺面,还看得起你家丫头半租来的铺子?要成了亲时,每天新妇不在家里操持家务,服侍公婆,还像小孩儿家,每日里往饭铺里做厨子来耍?”
  这话便是韩玉娘常说与池小秋听的,无奈池小秋主意大,先时还驳斥一二,到后头见她苦口婆心,辩无可辩,便装聋作哑嗯嗯啊啊,实则左耳进右耳出,半点没落心里。
  这会儿旁人拿了一样的话来说韩玉娘,韩玉娘是驳都没法驳。
  何娘子见将韩玉娘一腔高志打下一半,这才展了画册来给她看。
  “虽是这般说,也是想让你晓得我的难处。可我找着的这些人家,着实没少费上半点心思!”她挨个点给韩玉娘看。
  “这个小子只比你那姨甥女大上两岁,现下在孙木匠铺里做学徒,眼见要出师了,家里没铺子,不过乡下有十来亩田地。”
  她眼见着韩玉娘眉毛便要皱起,忙道:“这家子好就好在,后生上进,十里挑一的干净模样,最最难得,家里头的爹娘好脾性,整个西桥都晓得的好名声,家里只这么一个儿子,以后家财便不能分薄了。”
  “这个是秀才,自小就有才名,只是年纪大些,二十多了,有个妹子已经许了人家,小秋丫头前脚进门后脚就能发嫁,只是家里穷些,若是做上了官老爷,也是不愁的。”
  韩玉娘听了说了几样,都不甚满意,当初给隔壁惠姐说亲的,再不济也有上几间铺面,小秋比她差上哪点!
  何娘子拉长声音:“妹子——你也忒挑了!便是王母娘娘选女婿,也没这个选法!”
  说罢话锋一转:“罢罢罢,便是亲闺女,也没你这个疼法。”
  她珍而重之从柜子里抽上一张纸:“我这有个绝好的后生,家里正儿八经做生意,得有六七家铺子,只这么一个独苗,若嫁过去时不必应付妯娌,也没小姑子伺候,只在公婆跟前就是。”
  果然韩玉娘也不是个傻的,她驳道:“若当真是这般好,难道说不得旁人家?”
  “谁说他家没人说!”何娘子冷笑道;“你当旁人家不挑媳妇么!只他家儿子有主意,说必定要娶个自己喜欢的,你家小秋要能入得他的眼,何必还要去将就别人!”
  韩玉娘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只在自己来回犹疑,何嫂子做惯了媒人,知道她想些什么,便拍手道:“这原也是一辈子的大事,你也莫要太急,也不该只信我一个人,不如挑几个合眼的,各处都去打听打听。”
  她这话一说,韩玉娘心里已信了七八分,可就如她说的,到底是池小秋终身大事,再怎么谨慎也不为过。
  倒是何娘子一句话提醒了她:“既要相看,总不能玉娘妹子你一人使力气,你家小秋姑娘才十五六,花枝般大的年纪,总穿得灰头土脸,便有合意的,又哪里看得中?你还不晓得柳安镇取媳妇最看什么?”
  韩玉娘一震,她何曾不知道。
  不像她家乡里头,娶得新妇就喜欢选脸盘圆圆身子矮的,说这样的姑娘朴实擅理家,以后生了孩子也好喂,柳安镇什么东西都讲究精致,连娶媳妇也要比,比谁家新娘身长,谁家姑娘肤白,谁家新娘眉如新蚕,谁家姑娘手似柔夷。
  这话正说中了韩玉娘心窝里,她回家时,翻出了前几天给池小秋做的几套衣裳,直等到她晚上回家来,便一把扯住,推进房里。
  “往后出门,不许再穿那些小子一样的衣裳!”韩玉娘先是虎着脸呵斥一句,又唤作了笑脸:“这是二姨给你做了两三月的,你看看这花样,有杂宝的,蝴蝶对飞团花的,芙蓉锦鸡的,可都费了好大的功夫,可都是从苏州城里头新到的花样。“池小秋满心都是过几日桑府里的花宴,只能拿出老一套嗯嗯应声,实则还在盘算,这螃蟹要怎么做,才能多几种花样。
  韩玉娘怎么不晓得她这阳奉阴违的把戏,立逼着池小秋将话又重说上一遍,留了几个镀银钗下来,气道:“若让我看你早起时没带,就莫要出门了!”
  家有一老,神仙也无法。
  桑罗山便见着个走路都不敢大步的池小秋,身上杏红对襟天水绸衫子上,蝴蝶花开得热热闹闹,正和圆圆发髻旁边垂下来的五彩丝络相映成趣。
  池小秋头不敢动,生怕银钗子上面坠着的芙蓉花——丁零当啷乱晃着的那个,挂了头发。
  她这一步一惊的模样十分有趣,桑罗山话语便含了些笑意:“你便这般一路过来?”
  池小秋悻悻道:“不这样,我二姨不肯放我出来。”
  上有主意,下有对策,她每回便等出门来找个屋子,将一身碍事的裙子衫子钗子络子都尽数除去,重换了自己那老三件:窄袖短衣,紧着腿的长裤子,时刻不能离身的围裙。
  她这一身虽简单,可上下洗得干净,便是半旧了也不见个污点,看得人爽快。
  桑家的花宴,就在这一天开了。


第110章 菊花螃蟹
  “我这才几日没来, 竟认不得这了!”
  桑府夫人请来的都是相熟的人,坐在堂中前后打量了一番,就知道桑太太怕是又将这块地方重又改了一遍。
  “这山石看着眼熟, 怕是从蕙圃里头搬来的罢。”
  “这便是新开的那两棵绿云?”
  这新治出来的园子不见了原先的一个水池, 只有山石覆盖藤蔓, 几株花在其中开得正好。
  桑府赏菊不似别家,正经拿花盆子装了摆出来看, 而是点缀在山石之间,其中两株绿云花瓣丝丝缕缕, 绽开优雅的弧度, 层叠间绿玉般通透淡雅的颜色,远远看去,倒真像是蓬婉转妍致的绿云。
  这花前几天还得了桑太太多般关心, 这会便已抛在脑后头了, 她兴冲冲拿了一套签筒出来。
  “我近日得了个有趣玩意儿,若没看过百草集录的, 怕是要醉成一摊回家去了!”
  这斗草签又考百草花样, 又要考别名,还要考典故, 变化诸多,正是桑太太喜欢的地方。
  闺中集聚,便没那么多拘束,桑太太又是个适意的人, 当下众人都放开了玩,也不知过了几轮, 才见婆子使女出来,忙着摆了桌子凳子。
  最先端上桌来的, 竟是两个又大又圆又扁的火炉,便有人笑道:“这才几月,难道还要打着扇吃锅子不成?”
  桑太太笑道:“我今日请的这席面,却不是自家厨下的——”她卖了个关子:“说来,许是有人吃过她家的饭食,新鲜花样真真是多。”
  果然,等众人都坐在,下人点了银丝炭,坐在上头便是雪白的鱼片,底下炭火燃起这一会儿,就能见着碧绿桑叶上头的鱼片微微卷缩,淡灰的鱼皮也失了些水分,不过一会儿功夫,旁边伺候的人便纷纷夹了鱼片,蘸了正中料碗,送到各人碗中。(1)
  “池姑娘也是嘱咐了,看着那香到了,便要夹出来,一会儿也不能多不能少。”
  “正经宴上,倒是少见这样吃鱼的。”众人品了品,果然较之平日常吃的,更觉鲜嫩,鱼的鲜味正好从略带些辛辣的佐料中透出来。
  再上来的却是一道荷叶,一张张带着水珠,扎成了上头尖下头圆的包裹样,十分可爱。等打开来,才看见里头是切作了丁的各样的菜蔬。(2)
  果仁瓜丁,有略脆的,也有略绵的,不过略用薄油在里头收一收,又盛在荷叶里头扎紧蒸出来。
  最后上来的几道螃蟹,除了惯常蒸出来的,还有上头浮了一层雪衣糊的芙蓉蟹斗,将里头蟹黄蟹肉都拆了炒出来,同菊花重又摆在一起的菊花螃蟹。
  到得后来,便有人嚷出来:“桑姐姐,你这打哪弄来宝贝,总藏着掖着,也不许旁人看上一眼。”
  有人笑道:“我可不管是什么宝贝,若不让我见上一见,便堵在你府上,不走了。”
  却正有个在徐家花园子吃过那一场尴尬席面的,忽想起来了道;“我知道了!”
  旁人都推她:“你知道什么?快说了来?”
  她这糊涂再也卖不下去,只好道:“原先云桥有个做莲蓬包鱼的,虽是街上的摊铺,做出的菜总有旁人不能及的雅致。不知桑姐姐寻来的这个宝贝,可是姓池?”
  桑夫人哈哈笑,着人唤了池小秋出来。
  “我原想先藏上半日,却不想你这名声大的,藏也藏不住,还不快出门来见上一见呢!”
  她有意给池小秋做脸,又推了她出来道:“也是个有才,名字样样想的好,连这斗草签也能做出来!”
  桑太太自小时便喜文弄字,结交的人自然都满腹诗书,直到听了这斗草签才个个起了惜才之心,都拉着她夸赞。
  池小秋这回真正红了脸。
  夸她做菜倒也罢了,可这名不是她起的,签不是她做的,池小秋不能占了钟应忱东西还要白占他名声,当即摆手。
  “不瞒各位太太,要让我做个菜倒也罢了,念书却只念了两年,这签子,是我一个朋友做出的。”
  她说话这般赤城,虽推了些功劳簿,却得了旁人好感,便有人慢慢问她:“你现下还开着铺子?”
  这般问了一圈,终于有人道:“你那店里可还接别家的席面?”
  忙活了这半日,该来的终于来了!
  池小秋顿时一喜,将店里现有的席面都数了一遍,笑道:“若是有旁的喜欢菜色,也可单独列出来,做出个新席面。”
  她顿了顿,话说得十分自信:“若是旁的,我不敢说嘴,这饭食上头,但有各位想吃的,便没有我做不出的!”
  内眷集会,虽都是长辈,桑罗山也不好近前,便站在山石另一侧一亭之中,风将池小秋一番豪语送入耳中,他竟不自觉一笑。
  便是他自小自负文才,却也不敢这般大喇喇说出这样的话来,旁人回以的笑里,有爱怜,有觉着有趣的,却并没有当真的。
  这便是技艺卓绝的悲哀了。
  她的自信并不为人信,为人解,但他却能解。
  只因这样的心思,他自小便有,但只要稍露一二,便已传出倨傲声名,若是再这样说出来,背后自有人道“寡廉鲜耻”了。
  吃罢了宴,各人又开始聚起来玩旁的,池小秋忙了大半日,终于能歇上片刻。
  身边虽还跟了旁的人,池小秋却不好把自己的衣服给旁人拿,只能拿包袱兜了去,见桑罗山仍旧送她出来,便寻了空隙来谢他。
  “这回的席面,还要谢你与太太荐了我。”
  池小秋心下知道,要不是桑罗山跟桑府夫人开口请了她来,这样私密的席面,桑府太太是万万信不过旁人的。
  从认识桑罗山起,他便时常带了好运气过来,池小秋想了想,以他的性子,怕是也不喜欢与人道声“兄弟”,便祭出了当日应对高溪午的招数。
  “以后你若是来我池家店铺,想吃些什么喝些什么只管开口,都算作是请你的!”
  桑罗山却不搭言,倒让池小秋这话落了个空,一时有些尴尬。
  不想过得一会儿,一个丫鬟赶上来,气喘吁吁就要将池小秋手里包袱接过来。
  桑罗山冷冷道:“以后多上些心。”
  池小秋莫名其妙,转头看见丫鬟抖了抖,眼里泛着泪,却还得福上一福,低声应道:“是,大爷。”
  池小秋从不惯让人服侍,自家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忙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力气大,自家拿着便好。”
  桑罗山便知晓,她自小过惯了苦日子,不知怎的,便冲口而出:“这丫头送你了。”
  池小秋一时傻了,往左瞧瞧,傻在当地的还有那丫鬟。
  都要被送人了,她反应更快,噗通跪在地上,声音听得池小秋一个皱眉——好疼!
  “大爷,小莲错了,再不敢了!”
  池小秋也跳得老远:“不用不用,我养不惯养不惯。”
  她心里头琢磨着,这有钱人家,有时看人全然不像人,倒像是盆花草物件。
  她一时不悦,又重重摇了一回头,一字一顿道:“同她没关系,我也不惯养丫鬟。”
  有手有脚的,她为甚要让旁人服侍她?
  桑罗山还不知道,池小秋心里头给他降了一等,便略点了点头,道:“去罢。”
  池小秋还未回头,就见那丫鬟好似让个恶鬼在身后撵着,跑得几块,一眨眼就没影踪了。
  眼见着就出了二门,桑罗山忽又问:“那个送斗草签的,可是你说的忱哥?”
  这他都能知道?
  池小秋意外看他一眼,干脆应道:“是!”
  桑罗山忽觉心里有些闷。
  这有什么难猜,他往店里头去的时候,忙前忙后的正是小齐哥,常在后头忙活的,伙计都唤作“惠姑娘”,前后刨了一圈儿,只剩下一个,自然是少在店中露面的“忱哥儿”了。
  池小秋心思本就有限,哪里能理会桑罗山的弯弯绕绕,出了桑府门,她便扛了个大包袱,先往店里头溜过来。
  不寻个地方换衣服,若是这般回了家,总得有五六天,她这耳根要让韩玉娘念得生了茧子。
  今天店里歇着,跟着池小秋出去做席面此时都放了假,可刚到店门口,池小秋便能听见里头传来笃笃笃笃,菜刀敲击案板的声音。
  还没等她好奇探头看个究竟,就听见里头人“啊”了一声,叫声十分凄惨。
  池小秋吓了一跳,立时就知道,里头必然是惠姐正在练刀工。
  从当日收徒时平白长了一辈的欣喜,到后来近乎绝望的安慰,池小秋只用了短短三个月。
  到得后来,她只安慰上惠姐几句,也不教她多去切菜,也不教她再去掂锅练火候。
  躲着惠姐不教,总比每日里头看她滑锅翻了油,切菜划了手,最后池小秋不禁要发愁她伤势,还得搜肠刮肚想了法子来安慰她要好得多。
  可是惠姐是个同她一样的倔脾气,池小秋让她缠得不行时候,就直接把一筐白菜萝卜与她,爱怎么折腾都随她。
  毕竟,连“虽是做饭不大好,可这绣花上头比我强上几千里”这样的话,池小秋都说出来了。
  不过这次,比她动作更快的是另一个人。
  几乎是在惠姐痛呼声刚起的时候,便有另一个人原是在外间橱柜外头好好的站着,一听见声音便一个箭步冲进去,快得池小秋几乎没看见是谁。
  不过这声音确实常听见的。
  池小秋只听见里面有人急道:“怎么了?又切了手?怎么这般不小心?”
  便知道,既然有了小齐哥,她便不用进去了。
  隔着门,池小秋还能听见小齐哥与她唠唠叨叨:“说了你多少遍,偏犟性子,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便不晓得做饭又能怎样,东家这样的人能寻上几个?”
  惠姐本来爱娇,这会儿也撑不住,眼泪珠儿直往下落,抽抽搭搭道:“小秋说她当日也练了好些时候来着,可再慢,我也练了三个月了,便不信真就练不出来?”
  小齐哥只能哭笑不得,哄她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看东家生来气力比人都大,拿了刀就如同拿了个绣花针,菜切得能穿针,可你这手,虽切不好菜,绣花却是一等一的。”
  他又压低了声音:“不信你看,我这衣裳还是前几日你与我补上的,谁见了不夸你手巧?”
  惠姐好似是不好意思,啐他一口道:“谁给你补的,不要脸!”
  “自然是我千般万般求了惠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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