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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金馔玉不足贵-第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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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一舌心力全在这些新奇食材上,无暇理会他,越往里面翻越是激动,拉着池小秋一一数起来。
“这是冷菌,只长在西南地界,若是新鲜采了来,稍稍拿素油炙了吃便已经足够味丰鲜美,那地界多山,且春夏到秋雨水都足,长的菌子多得数不清。可惜这样山珍,从林里现采了来吃得才好,虽说能想得许多办法,终究不及这样厚味。”
高溪午买回的山货颇丰,薛一舌却像是都见过一般,一样一样给池小秋讲:“天下大得很,一地有一地的吃法,甜辣酸苦味平甘,都各有滋味,羹汤烤炸自有风味,味可有偏好,意不可有偏好。”
还有些鲜货,竟都是随盆一同运过来的,池小秋震惊之余,开始暗暗思量要给钟应忱多少补贴。
这些新鲜菜,虽大多都是绿油油的,但形状各有不同,其中一丛长得如春日新生出的茸茸春草,等凑近了时,又像是长得极苗条的小葱,只比它更细巧更高。
薛一舌瞧了一眼:“这是香茅草,做得调料。”
他迫不及待将这些没法久藏的菜都收拾出来,将些干货按着时候多少顺次搁好,连主屋侧间都放得无下脚之地。
至于那些鸡鸭,早让钟应忱给放进了自己院里。
他们忙完时,仍旧回来。高溪午心思极精,知道薛一舌同池小秋必不会让这些食材久呆,心里已打算好了:这段时日,便天天往池家来蹭饭了。
高溪午心心念念的大鹅并未被宰杀殆尽,只是被困在竹筐里,冷冷看了他一眼,仍旧埋了脖子往翅膀旁边静憩。
厨房里传出肉的香气,他错眼一数,独独少了那只仔鸡。
池小秋正搬了炭盆出来,上面架上两根铁扦子。不大的仔鸡这会已然被退毛宰杀洗净,耷拉着粉红脖子,看得高溪午不由道一句:“可怜。”
池小秋便逗他:“那你便只吃菜就够了。”
高溪午忙改口:“便这样才好吃。”
这鸡肉已经去净了大骨,池小秋手上蘸了盐粒里里外外将整只鸡揉进味道,抹上一层酱油。
薛一舌那边在制作香汁,折了香茅草,同芫荽、花椒叶、辣椒等各色调料都兑在一处,捣碎拌匀。滤出来的汁液变同刚才的盐粒一样,把这只鸡里外都抹了一遍。
接着,薛一舌拿了平日里捣蒜的木杵过来,将上了色的鸡放在板上,从上到下锤了起来,直到鸡肉里头的筋络慢慢便软松,上头那一层层调料便借机渗透到更深处。
高溪午啧啧叹道:“残忍!”
薛一舌最烦搅闹,直接将那木杵往旁边一敲,冷眼看他:“你可知,那三只里为何先杀了这鸡?”
“便是因它话太多!”
捏住了晚饭,便捏住了高溪午的命脉。他连忙噤声闭口,老老实实看薛一舌再把方才香汁碗里剩下的残渣塞进鸡腹中,香茅草又细又长,能当做绳子来用,正好将这只鸡一道道扎得紧。
摆在案上这么一看,那只鸡便又是神气活现完完整整的模样了。
盆里面换成果木炭,铁扦子再架一层铁网,便能将这只鸡搁在上面慢慢烤了起来。
鸡肉表面慢慢慢慢变成了诱人的深红色,因时不时还要刷上一层薄油,就在皮肉上又添了一层亮晶晶的光,肉的香味慢慢散发出来,高溪午不由咽了一下口水。
等鸡烤得熟了,池小秋早就把里头另外几样菜色整治齐全了。趁着不冷不热的天气,直接就在凋零的葡萄架外摆了桌子,招呼他们:“先洗手,米饭已经蒸出来了!”
高溪午这手洗得心神不宁,唯恐慢上一步便少了一口肉。池小秋才把整只香茅草烤鸡端上来,他便已按捺不住了。
柳安的菜色偏滋润清淡,好在这地方本就集中了四方商户旅人,总能买着些别地的菜色,但像这样的,高溪午还真没怎么吃过。
鸡皮烤得酥脆,外层的咬起来油滋滋的。里面的肉极嫩,却又透着吃不惯的辛辣,辣里带着一些特殊冲口的香气,刺激着舌头微麻后生凉,却又忍不住想要再咬上一口。
薛一舌难得话多,悠悠然说起往事:“这却是原来游历西南时,有寨临水而居,竹楼高吊,有遗古之风,凡山间珍馐探手取之,异草为多,天然滋味,虽多酸辣,正合当地时宜。”
他没动筷子,目光落在那盘烤鸡上,叹息随风而逝:“这菜,便是他们教与阿云…我的。”
池小秋晓得他又在思念故人,便直接帮着搛上两块,送到跟前:“可这会儿,便是师傅教我了。”
吃饱喝足,高溪午这顿饭蹭得心满意足。池小秋一边将篓里没做完的菜都收起来,一边跟钟应忱说:“明儿我把这菜做给你吃。”
钟应忱看了一眼,纳闷道:“这是个什么菜?”
又是一道他单子里没有的。
池小秋也吃不准,踌躇道:“大约…是芥菜?”
她虽不识得许多菜,但这草蔬总是土间长,食材五味归一源,她自有猜测的窍门。随意掰一块,略尝尝口感,便能凭着经验,知道这菜该凉拌该清炒还是该酱腌。
这道菜看质地便该是道清脆爽口的,是钟应忱最爱吃的那一种。
高溪午耳朵尖,忙道:“那我也过来帮你尝尝,看怎生做着最好吃!”
钟应忱撇他一眼:“你不是还惦记着那只鹅?”
高溪午摇头晃脑:“非也,此惦记非彼惦记,这样好鹅,若为泄愤杀了,岂不是糟蹋东西?只是为它肉美味足,饱肚也。”
他露出牙齿对那只鹅森森一笑:“你说是也不是?”
困笼之鹅恍若未觉,只是轻蔑看他一眼,丝毫不信他的品德操守。
高溪午却已经在脑中想出来十来种这鹅的吃法——瞧着彪悍样,大约也是个难熟烂的。
可他——偏偏要吃!
第127章 辣椒蘸水
钟应忱出来找见高溪午时, 他仍蹲在鹅笼前龇牙咧嘴。
钟应忱拍了拍他的肩,递过来一个匣子。
高溪午莫名其妙,打开一看, 皱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补的银钱。”
高溪午仍旧掷还给他, 哼道:“你当日不是给过了?”
钟应忱仍旧捧还与他:“不够。”
“哪个说不够?我高家从高祖时候就做买卖生意, 本钱要是不够,哪个要来帮你送?你当我高大爷傻子不成?”
“我方才清点了这船上各色东西, 单子上的一样不少,便是有压价, 剩余的钱也不够添另半船的。”
他指了指那只鹅:“光这二十只灵安大鹅, 就得有十几两银子罢?”
“怎么?”高溪午斜他一眼,怪声怪气道:“小秋便是做了你钟家小娘子,便算不了我妹子了?你出钱赚得好便宜, 我便赚不得?”
他吹着哨儿去逗那只稳如泰山的大鹅:“若不放点血, 怎好来这吃你?”
两人正说着话,便有两人在外面敲门, 一个老妇人声音喊着:“这家是没人了么?”
钟应忱侧耳听了两句, 止住性起便要出去问个究竟的高溪午:“你先去厨下,让小秋和薛师傅莫要去来。再从后门往隔壁周家请了他家大娘子出来。”
因白日里看了一出闹剧, 他便知晓了门外人是何性情,门只开了半扇,将自己身形隐在后头:“何事?”
门首黑黢黢的,外头妇人看不见人影, 便喝道:“出来!还我家定礼钱来!”
“定礼钱?我家近日并未有人下定,何来礼钱?”钟应忱慢慢问了一句。
“江婆子几天前方抬了来的!你家又不许婚事, 却还昧下定钱,没脸没皮!”
她总不见人出来, 只觉气力总打不出,索性将门推得更开。却见里头并无妇人,只有个年轻后生,冷冷看她。
王老娘气势稍弱,嚷嚷道:“让韩二娘出来同我说话!”
巷子里有人家听见动静,探头出来。周家开了门,方氏出来道:“王阿婆,你老家里头这般热闹,不好生同新媳妇呆着,倒往别人家里撺掇什么!韩娘子早便收拾了送还给江婆子了,捧着去时整巷子的邻舍都看见了,说是硬塞了过来的,也不晓得为什么。”
方氏说话利索,不等喘口气便接着数落:“ 你家也是不晓事,别人家还没点头,也没办茶宴,就硬生生塞了过来说下定了?这么大年纪脸上不臊?”
“放屁!江婆子道根本没见着!”王老娘急了。
“你才放屁!放你祖宗的连环屁!”方氏也怒了:“江婆子不还你便同她理论去!为老不尊下梁不正,想诓骗人家女儿倒上门来找,再嚷嚷现时便请了铺里巡夜的过来!拘你在铺里同人理论去罢!”
王老娘原是让那妇人逼得没法子,死了诓人定亲的心,待赶着江婆子来要箱笼,她却道没还。这会儿才悟出来是江婆子私下里吞没了。
她一时气急,还待要骂,忽见半开的门里一个黑影横扑过来,老大一块,接着从大腿到身上便一块块剧烈疼起来。
她嗳呦一叫,直接让大鹅撵出去老远,却又跑不过,挣又挣不脱,鬼哭狼嚎逃出巷子去了。
周遭人都拍着手笑:“这会儿便清净了!”
不上一会儿,那只大鹅迈着淡定的步伐,摇摇摆摆踱了回来,走至高溪午面前,还扭脖子瞅他一眼。
高溪午原本木呆呆的,忙赶着往后一步,见那鹅重又卧了下来,才问钟应忱道:“这…也是你找的?”
这笼子原是随意倒扣的,这会儿再一看,早让这鹅不知掀翻到哪里去了,他这才发现,这鹅脚上的绳早便磨断了。
而现下那鹅呆的地界便是他方才蹲着逗弄的地方。
高溪午倒吸一口气,忙退得更远些——原来他的嫩肉离鹅口,只差了一点点的距离!
眼见钟应忱大步往厨房里去,高溪午连忙迈步跟上。
这样邪门的鹅,他才不要单独与它呆在一起!
外头兵荒马乱,里面池小秋两人却丝毫不慌,见他们俩进来,便问:“那人走了?”
钟应忱捻了捻她的发丝,绕在耳后:“周家大娘子帮着打发了,有邻里出面,旁人不会说到你头上来。”
牵扯女儿名声的事,这样处置正是周全。
他担心池小秋害怕,便将方才最后一截王老娘吱哇乱叫的场面告诉她,笑道:“却想不到横出只大鹅来帮你。”
池小秋稀奇,探头看了看外面,回头见高溪午杵里头坚决目不外视,便笑问:“高兄弟,这回还想不想吃它了?”
高溪午想起那只鹅,莫名有些敬畏,嘴上却不服软:“你既能做得,我怎好不捧场!”
池小秋摇头:“这样好鹅,你若吃了,以后若要来了恶人,还怎么关门放鹅?断不能杀!”
池小秋低下身去,将那长得横七竖八的菜一截截掰到一边:“明儿咱们便吃这个!”
池小秋便如同搬家一般,选出菜来,一趟趟地拖到店里。离吃饭的时候还差着许多时候,高溪午便已经掂着一张嘴进店来了。
那颗众人都认不得的菜,只在薛一舌眼前一晃,便知晓得清楚了。他瞟了一眼,便道:“要说芥菜也算得,只是当地人都叫做儿菜,清炒炝炒都使得。”
池小秋顿悟,望望一边:“那我昨天掰下来的便是儿子?这中心一根便是阿娘了?”
左右望望,池小秋犯了难:“那是该先炒这儿子还是先煮阿娘呢?”
才晃进厨房的高溪午听了这话,顿时毛骨悚然,池小秋见他色变,便故意压低了声音,阴□□:“师傅,不如将这后生,混了那阿娘一同炒了罢!”
“池小秋!”
高溪午一跳老远,恼怒大叫。
钟应忱进得厨下,见池小秋笑得直不起腰,也不由弯了弯唇,揉了揉她的头:“你再这般捉弄高兄,他便真要恼了。”
“好啦好啦,我便拿着新菜与你赔礼,如何?”池小秋将盘子端起来,歪头一笑:“你想吃什么样的?”
高溪午哼了一声,转过身去。
“我听师傅说,这菜切片只需用薄油素炒,便脆嫩味甘。”
高溪午的肩微微摇了摇。
“若是能做出一碗辣椒蘸水,那便更好吃了,只是这东西有些费事儿——师傅,看来高兄弟不喜欢这菜,咱们便不做了罢?”
“做!怎的不做!”高溪午一下折过身来,气愤愤道:“赔礼,便要有赔礼的气度!还有昨日那只鸭,一并做了!”
池小秋干脆应道:“好嘞!”
薛一舌选出的辣椒也是别地的,比平日他们用的更红艳更香。剁碎之后,红辣椒碎混着黄色辣椒籽,看着就觉得口舌都火辣辣得灼人。
将辣椒碎末放进锅内冷油里,加上些熟芝麻、肉末、花生碎等料,大火烧热小火熬制,直到里面各种材料都与辣椒碎都融在一起,辣椒熬熟,便能盛出。
与这蘸水相比,那儿菜便做得容易多了,直接切成薄片,在淡盐水中焯到方熟便出锅。盛到盘中时,才看见这菜外面通翠,中心玉白,且又切得极薄,排在雨过天青色的浅碟子中,霎是好看。
这菜少筋络,质地细嫩,吃起来脆甜,正如池小秋猜测的,正合钟应忱口味。
他虽不言语,但一盘菜方才跟前,他十次中有□□次都是往这盘中而来,到后头,还试了一下他从不怎么吃过的蘸水。
高溪午见他吃得兴起,便也舍弃了切出的冷鸭片,拿筷子夹着儿菜在辣椒蘸水里翻了一个过。放进嘴里才嚼了两下,赶忙吐了出来,一面找水喝,一面使劲吸气。
“钟兄弟,你竟能吃这样辣的东西!”
“你之前不是挺爱吃这口味的?”池小秋奇怪,自己拿了根筷子蘸了蘸,只用舌尖舔了舔,立刻便觉辛辣味直冲肺腑,让她小小的打了一个喷嚏,眼里立刻起了一层水雾。
她又惊又喜,拉了薛一舌道:“师傅,这辣椒比咱们这里的更够味!”
来吃宴的有好几人最是嗜辣,有了这东西,便不愁他们不喜。
池小秋得了这么多新鲜玩意,索性连厨房也不愿出了,只跟薛师傅两个,在厨下试着一道道新菜,却不知外面现下风言风语,从青萍之末慢慢而起,裹挟过越来越多的人,直在云桥边上几街都传开来。
第128章 将画替诗
云桥上摊贩众多, 虽生意多,一天到晚自也要分人多人少时节,若没什么人打桥上闲逛, 便都聚拢了来闲磕牙。
先时不过是有人好奇, 见随小秋出门的是个眼生的, 且遍身气派,织金缕银, 看着知书识礼,却还处处俯就, 便问:“这是哪个?”
桑罗山从北桥往池家食铺必经云桥, 便有留意过的悄嚷道:“那不是桑家的大爷?”
有些见识的也有,便问:“那个前年便中了举的?北桥的桑公子?”
“这般说,那公子这一个月上, 总得去池家食铺十几回了罢?”
这便一下子炸开了。
要不怎么说人的想象力是无限的。
前几天时, 桥上众人的谈资还是“小秋竟是同那公子好上了?”抑或是“小秋丫头真好福气,桑家也是大户, 竟能让那少爷一路陪着买菜去, 可见是放在心坎上了。”
柳安已算是民安富庶,只要手脚勤快, 饿肚子都少见。但再是如此,也有个从上到下,从富到穷的门第之分在。这种既合了人八卦之心又带着些幸运色彩的故事,便格外为人所喜。
于是, 不上几日,添油加醋之后, 这故事就已经分化成许多版本。
有的道是池小秋上桑家做席面,其实是变着法的相看, 又有的道桑家是哪,分明就是家里不愿意,要给她脸子瞧,好让池小秋知难而退。
更有甚者,连两人如何相识,如何定情,如何许了终身都替他们想好了,说的是有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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