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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无所畏惧-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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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泥沙下涌般倾巢而出前来捕猎他。
拥有灵力的修者,是魔物们最喜爱的甘甜美食,且不说高等魔族喜欢的那些折辱人的手段,单单是被低等魔物吞噬的骸骨,一路行来,荼婴就已经看见了十数具。
他们被魔域的风沙侵蚀粉碎,埋在黑土中的骨骸只留下最为坚硬的头骨和牙齿,在永恒的黑夜里睁着空洞洞的眼眶望着深蓝的天穹。
荼婴用牙齿撕咬着坚韧的魔蝎肉,把腥味十足的血连同难咬的筋膜一同咽下去,蓬乱的头发夹带着沙土糊在脸上,连带着被咬进了嘴里。
“呸呸呸——”
头发塞在嘴里的口感很奇怪,扎得他有些想吐,发茬刺入了被先前的草渣刮出来的伤口,又有血溢出来,荼婴边跑边试图将头发吐出来,喉咙里还残留着魔蝎血肉腥臭的苦涩味道。
他生来就被荼氏捧在手心,锦衣玉食,出入仆婢成群,用饭时有侍女们将甘甜的果酒和含香的灵果奉在金盏上端上来,灵米烹饪得颗颗饱满柔软,咬在嘴里时会放出浓厚醇郁的香气。
他从不曾有这样狂奔着进食的时候,也不可能会将自己的头发混着食物咬进口中。
如此狼狈,如此不堪。
荼婴将最后一截微黄的肉塞进口中,努力吞咽下去,这肉实在是不好吃,堵在喉咙口像是一团发臭的烂抹布,荼婴停下脚步,弯曲着脊背,双手按住膝盖,额头上迸出了狰狞的青筋,一双眼睛都泛上了血丝。
“呕——”
忍了又忍,荼婴终于忍不住干呕出声,胃部翻滚着,试图将里面的东西通通倾倒出来。
荼婴只呕了两声,就死死咬住了牙齿,单手捂住胃,将自己摔进厚厚的沙丘里,无神的眼睛望着苍茫天际。
一滴眼泪从眼角混着沙尘淌下,在脏污的脸上划出了一条深深的沟壑。
荼婴翻过身体,将自己蜷缩起来,在肩头的衣服上用力蹭了两下脸,大口呼吸着,呼吸急促的像是下一秒就要窒息而死。
孤身一人身处魔域,死亡如影随形跟在他背后,此前十五年人生,他从未面对过这样孤立无援的境况。
在蓬莱岛,他是前途无量的少年天才,是前呼后拥的荼氏未来家主,是身负盛名的意气少年郎;
而在这里,他是匍匐在沙土里挣扎着活的蝼蚁,是身无长物时刻面对着死境的凡人,是活得朝不保夕的魔物的猎物。
荼婴肩背轻微颤抖着,一边吐出嘴里随着呼吸吃进去的沙土,一边无声地流着泪。
他从不曾这样哭泣过,他以为自己已经长大,而直到此刻他才惊讶地发现,原来他说的什么要带着兄长离开荼氏都只是孩童一样幼稚的幻想,没有了那些家族给予的光环,他只是一个会在困境里哭泣的孩子。
荼婴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扎紧袖口,抖落鞋子里的沙土,淌下的泪已经被干燥的风吹干了,紧绷绷地干涸在脸上。
沙丘吸力很强,每一步前进都需要使出很大的力气,荼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前方地平线上升起了一座城池宏伟的黑石城墙,魔族特有的粗犷风格使那座城池有着恶龙一样狰狞的外观,粗糙的大石垒成高墙,在地上拉出数十丈黯淡的投影。
荼婴将背后的兜帽拉起来罩住头脸,他从魔宫逃出来很仓促,大约魔宫的侍卫也没有想到会有人从里面“逃”出来,因此根本没怎么关注荼婴,而魔宫外笼罩的结界大部分是用于对付强大的外敌的,荼婴收敛了灵力后就是个凡人,身上连一点魔气都没有,轻轻松松就走出了这道屏障。
这件斗篷是他从路上遇到的一具尸体上扒下来的,质地平平,边角已经有了风化的硬邦邦质感,连带着一个粗陋的储物袋和里面几块品质极差的灵石一起,被荼婴顺手牵羊了。
荼婴用斗篷将自己牢牢裹住,顶着渐渐鼓噪的风沙,向着那座巨大的城池慢慢行去。
******
荼兆轻手轻脚地出门,将两扇门扉悄悄合上,窗前的短榻上,白衣的仙尊换了一身干净的锦衣,长发披散,正阖着眼眸入定。
浅金色的阳光照落在他肩头,将他笼罩在熔金的光华中,他就像是将要融化在绮丽光晕中的天上仙,只要一个错眼,他就会乘风而去。
荼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主院,外面站着一个青衣的仆人,见他出来,恭恭敬敬地低头唤他:“少爷。”
荼兆敏感地抬起了眼睛冷冷看了他一眼。
他注意到仆人喊的是“少爷”而不是“大少爷”,虽然此前十五年他,从未得到过这个称呼,但他知道一点,在自己被扔在外院的时候,荼婴在荼氏也是被称呼为“少爷”的。
简简单单的一句“少爷”,没有排行,没有其他附加,仿佛荼氏只存在有这样一位少爷。
荼兆的心沉了下去,他隐隐约约好像预感到了将要发生的事情。
青衣的仆从对他做了个手势,请他走在前方,自始至终都低着头,秉承着作为仆人的本分。
荼兆沉默不语,顺着他的指引走过弯弯绕绕的小道和灵木掩映花柳扶疏的庭院,前方道路阔大,足以容纳十人并行而立,荼兆走上去,后方的青衣仆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道路的尽头伫立着层层叠叠的楼阁,最前方的建筑古朴宏伟,翘角飞檐,上面有神兽张着巨口向天空发出无声的吼声,镇守此处庇佑着下方的宅邸,建筑前伫立着丈高的石碑,上面用古拙圆润的字体写着四个大字。
——荼氏宗祠。
他从未有这个资格站立在这里,正如荼婴每年都会在岁末站在这里,以下一任家主的身份参与祭祀。
随着荼兆的视线接触到上面的字迹,微微褪色的厚重大门吱呀作响,在他的注视下,缓缓打开。
第34章 双生(八)
大门轰然洞开; 幽深的祠堂中卷起了无声的风,在地上拢起无数个小小的不为肉眼所见的风涡,带动四处悬挂垂落的帷幔如有生命一样翕动漂浮,在灯火飘摇的祠堂里鼓荡出摇摇曳曳的幽影。
明明是悬挂着烈日的白昼; 祠堂中却像是盛着一个永不见日的黑夜; 数千盏灯火照亮这居于人间的幽冥之地; 在一眼看不见尽头的林立高台上,无数的黑色灵牌无声地排列似荒疏林木; 用金色墨迹书写的文字在重重灯火下拉出浓重晦涩的暗影,像有不愿转生的亡灵盘桓其上; 于那不可见的另一世发出空洞幽冷的笑声。
荼兆站在祠堂外的阳光下; 身体被照得温暖; 心中却掠过了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寒意; 这寒意如蛇般缠绕着他的脊骨; 在他耳边嘶嘶吐出狭长蛇信。
祠堂中只有寥寥数人; 荼兆的视线一一扫过他们,这些人高矮胖瘦不一; 男女各异,甚至有不到人腰高的孩童和面貌美丽的女子,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苍老了。
是的; 苍老。
不论是面貌稚嫩的孩童还是笑意盈盈的美人; 丰盈的肌肤和年轻的美貌下,那双眼睛如出一辙地带着厚重混沌的苍老感,像是被岁月的齿轮无情地碾过; 带着日暮斜阳般的浑浊,这双眼睛放在垂暮老人的脸上一点违和感都没有,出现在一个稚龄幼童身上,反而给人一种毛骨悚然之感。
荼兆看着他们,却忽然想起了此刻正在主院里打坐调息的仙尊。
那位高居于修真界巅峰的仙人,伴着山河苍穹,斗转星移,已经活过了数千个年月,但他的眼睛却是全然的清澈,里面有霜雪似的寒意,这霜雪也同时凝固住了那一颗澄明的剑心,让他走过了漫长的岁月而依旧如同赤子。
天上的剑仙爱昆仑风雪,也爱万家灯火。
——那是他的师尊。
荼兆带着点隐秘的骄傲在心中这么想着,看向祠堂中诸人的视线也变得平和。
拄着长拐的大长老惊疑不定地扫视了一圈门外的少年,在方才一瞬间,他好像感知到了对方身上出现了一点奇妙的变动,仿佛有什么宏伟阔大的东西降临到了他身上,尽管只有短暂缥缈的一刹那。
沟通天地?
这个念头在大长老心里一闪而过,很快被他自己压到了心底。
不,不可能,这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甚至还没有开脉,他怎么可能做到无数天才都做不到的事情?
远在荼氏宅邸主院的仙尊睁开眼睛,若有所思地看向这边:“他在想我?”
沟通天地,听起来是一件颇为神妙的事情,但在天道的角度来说……
沟通天地的字面意思,就是和天道对话。
无数的修真者拼尽全力都想要得到触碰天道与法则的机会,以求得自身修为精进,身合道法,但他们终其一生都不可能得到这样的机遇,不过对于这几个气运之子来说……
他们只要随着自己师尊的言语行动而为,就是实打实的身合道法,真正的“沟通天地”。
毕竟还有谁,能比天道更了解自己?
又有谁,能比天道更为了解其分化出来的七道真谛?
荼兆不过是稍微想了想明霄剑主,连深入探究都没有达到,就已经隐隐达到了沟通天地的程度,被“沟通”的天道好奇地看了那边一眼,也没有再多做深究,继续闭上眼睛治愈这具化身的伤。
站在祠堂内的几人都是一生护卫荼氏的长老们,他们大多深居于祠堂内,轻易不会出来,只有在面见新任家主和荼氏有大难时才会出现。
这点荼兆当然不知道,不过他也不是什么不知事的孩童,在看见那位大长老时,他就隐隐意识到了什么,步子停在距离祠堂数丈远的地方,与祠堂内的人们遥遥对望。
“孩子,来。”大长老温和的声音和天下所有慈爱的祖父一样,他朝荼兆招招手,微笑着说,“这几位前辈,都是我荼氏的守护者,你该来见见的,以后你还需要他们帮你坐稳家主的位置。”
荼兆心中那种预感成真了。
但他脸上并没有显露出大长老想象中的兴奋,甚至连一丝肉眼可查的喜悦都没有——他的脸色反而苍白了一点。
“……阿婴呢?”
祠堂前的少年压着声音,轻轻问。
大长老神色不动,眼里闪现出一丝怜悯叹息:“阿婴是个好孩子,可是荼氏不能有一个与魔族有瓜葛的家主。”
荼兆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不能有一个与魔族有瓜葛的孩子,于是阿婴生死未卜的时候,他们就想着要将阿婴踢出荼氏了么?
——他们之前明明那样疼爱阿婴,明明那样爱重信任他!
荼兆不知道自己此刻在想什么,他只觉得面前这些实力强横的人,十分可怕,比那些话本中说的嗜血凶残的魔族,还要可怕。
“就像是之前,你们对我那样?不能有一个和魔族有瓜葛的孩子,所以我甚至不能在族谱上有自己的名字……就像这样吗?”荼兆望着他们,声音不稳,嘶哑得有些将要破裂的质感,干净透明的眼里有幽幽的火焰在灼烧。
大长老为他话语里的怨恨微微蹙了一下眉,不过并没有将其放在心上。
他在叫人找来荼兆之前就了解过了这孩子过去十五年的经历,因此对于他的愤恨全然理解,也并不指望能用寥寥数语化解这怨气,倘若荼兆释怀得这么快,他反而要好好斟酌一下自己的决定了。
“之前是我们做得不对。”高高在上的大长老满怀着歉意对这个孩子说,“族谱中已经加上了你的名字,就记在族长一支,你过去没有的我们会双倍补上,荼氏过去十五年对不住你,但是修真者岁月漫长,你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来见证我们的诚意。”
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努力将脊背挺直,言辞恳切:“将来你入了道,就会发现有太多的东西需要凌驾于个人情感之上,你的家族是你的后盾,你可以怨恨它,但是你决不能背弃它。”
他仿佛注意到了荼兆眼里的不为所动,轻描淡写地说:“——否则,你有什么依仗,能在剑主身旁,获得独一无二的地位呢?”
这句话仿佛鸣雷,炸响在了荼兆耳旁,他霍然抬眼,死死盯住了大长老的眼睛。
那个面如孩童的荼氏老祖笑了起来,他手腕上盘着一条细如竹筷的金色小蛇,他正用大拇指轻轻抚摸着小蛇的头颅,像爱惜自己最珍贵的珍宝:“剑主啊……那可是修真界所有修者的向往,老身幼年时,也曾梦想着能拜在明霄剑主门下,做他的亲传弟子呢,如果当时有这个机会,就算是献上所有的东西,哪怕是一整个家族的力量、财富,老身都不会眨一下眼。”
他的声音也和孩童一样清脆活泼,这让他在说出“老身”这个自称时,有些不伦不类。
随后,他继续说:“不过老身能想到,哪怕是在现今,倘若有这个机会,会有更多的世家大族,更多的庞然大物,愿意这么做吧。”
他的言下之意清晰得根本不需要荼兆深思。
有这么多、这么多的人,愿意奉上一切获得剑主的一点垂青,他们有无数的财富,有滔天的权势,有凡人不能想象的珍宝美物,他们自身也都是万里挑一的天才……这些东西被放在那位仙尊脚下,只乞求能够获得他的一次注视。
而他荼兆有什么?
他身无长物,茕茕天地间,他只有孤身一人,连伶仃此身,都赖于明霄所护持才得以拥有现今地位。
他凭什么认为,剑主会爱重庇佑他一辈子?
等明霄飞升,或是……或是陨落,到了那时,他或许已经厉害到能成为昆仑的长老,但在此之前,他所能得到的资源,以及在历练过程中的艰险磨难……他总不能事事依赖师尊,荼氏还是他唯一的家,唯一能让他回来的地方。
想象之外的现实世界真实得可怕。
荼兆的脸白的几乎没有了血色。
这活对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来说,实在过于残忍了,将一切的真善美撕碎,把纠缠在人世间千百年污秽暗沉的真理掀开来给他看,赤裸裸地告诉他,努力不一定就会获得成功,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东西,可以凌驾其上。
“明霄剑主实力强横,冠绝天下,如果他只是一个剑修,那倒也无妨,可他身上还有个太素宗主的名头,身为修真界的道标,第一宗门的宗主,他的一言一行都会对整个修真界产生无与伦比的影响,未来的太素宗主也必然会在他的弟子中产生。”大长老语气和缓,像是慈祥的老人在谆谆教导自己疼爱的子孙。
“未来的太素剑宗宗主啊……”大长老幽幽长叹,“你知道那是个什么概念吗?”
那是个什么概念呢。
如果修真界有所谓的王座和皇冠,那么戴着这顶冠冕的人必然是太素剑宗的宗主,也只能是太素剑宗的宗主。
他执掌着修真界最至高无上的权柄,剑宗之下有数十万弟子遍布大陆各处,哪怕是外门的洒扫弟子,也能凭借着“太素剑宗”的名头为人所敬畏。
昆仑之下的上百个修真世家,甚至在家主更迭之时,需要通报太素剑宗宗主得到许可,这位新家主才能获得一应权力。
这是何等可怕的力量。
又是何等令人垂涎的位置。
“明霄剑主是历代以来最为优秀的宗主,但就算是他,也必须为宗门考虑,他会有其他的弟子,那些弟子背后必然站着其他庞然大物,只有你,只有你,什么都没有。你觉得,你能凭自己获得这个位置吗?”大长老问他。
乌云沉沉地压下来,天际的阳光被欲雨的昏暗遮蔽,静止的风忽然喧闹起来了,它急促惶惑地吹卷着大地上的一切,吹着高台楼阙也吹着碧波荡漾的湖面,卷着祠堂内如豆的灯火摇摇欲灭,那些寂静着的灵牌倒影再次被摇晃着拉长,素色的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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