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窄红-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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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爽目光一定,和满头大汗的陈柔恩擦身而过,一个跨步跳进侧幕,迎着耀眼的灯光而去。
“团长!”陈柔恩很激动,这是她到如意洲的第一次登台,“我唱得还行吗?”
宝绽给了她两个字:“精彩。”
陈柔恩百感交集:“我太紧张了,后头的节奏有点跑,没按当初老师教的来。”
“听出来了,”宝绽的耳朵毫厘不爽,“不怕,你敞开了唱,别拘着,咱们不是专业院团,没那么多条条框框,也没领导管着让你怎么唱,戏都是人唱出来的,人不同,戏自然有千秋。”
是啊,当年京剧叫得响的时候,各家有各家的唱法,各路有各路的菁华,不像今天这么一板一眼一成不变,陈柔恩叹息:“现在没人敢那么唱了……”
“你可以那么唱,”宝绽做她的主心骨,“如意洲存在的意义,就是让大伙唱出自己的风格,拿出自己的做派,谁要是真唱出新东西来了,我这个当家的立马让位子,请他来挑大梁。”
陈柔恩定定看着他,一颗心跳得厉害,宝绽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去卸妆,回过头,径直看向应笑侬:“娘娘,您今晚来什么?”
应笑侬抱着胳膊靠在墙边,一对儿杏核眼,朱唇一点红:“最近‘醉’得厉害,得醒醒酒,”他松了松膀子,“来段虞姬吧。”
宝绽欣赏他这副角儿的做派:“应老板,我给您梳头。”
应笑侬拿含笑的眼尾勾了他一下:“宝老板,您受累。”
虞姬是花衫,贴的是二柳,在额头中间弯成月亮门,挂齐眉穗儿,再戴上古装头套,加如意冠,两鬓各插一串颜色不同的绢花。
应笑侬亭亭起身,抬着两臂,由宝绽给他系腰箍、罩鱼鳞甲,披上花开富贵的黄色斗篷,扭身一甩,一派风华绝代的艳劲儿。
“还美呢,”小牛嘲讽,“你们听听台下,哪有一点掌声!”
唱戏的都渴望掌声,可为了几声看热闹似的吆喝就放弃操守,不是宝绽的初衷,也绝不是如意洲的未来。
“我告诉你们,”小牛说的是心里话,“你们这么搞下去,如意洲就毁了,好不容易积攒起来这点人气儿,要散尽了!”
宝绽没反驳,他说的可能是对的,钱和艺术也许就是这么水火不容。
“那帮有钱人不爱听你们这老太太戏,知道吗?”
宝绽去给应笑侬拿双剑。
“钱从哪儿来?”小牛提醒他,“不要好了疮疤忘了疼!”
宝绽把双剑交到“虞姬”手里,应笑侬一把握住他的腕子,轻轻说了一句:“宝处,莫听穿林打叶声。”
何妨吟啸且徐行,宝绽明白他的意思,是让他摒弃杂念,按着自己想定的路,慢慢往下走。
萨爽抖落完一身功夫回来,应笑侬提着双剑上台,宝绽跟他到侧幕,看他莲步轻移,顾盼生姿,一个惊艳的亮相,比着剑指,一把绵里藏针的好嗓子:“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
他是真的美,相貌、神态、韵致,无一处不动人,宝绽眼看着他艳若桃李、眼看着他柔情似水,蓦地,嗓音一转,化娇媚为风骨,转袅娜为凄怆,乍然分开双剑,耍着晃眼的剑花儿,清冽地唱:“嬴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
贵妃和虞姬,都是饮酒,一个是怨君王移情别恋的娇嗔放纵,一个是慷慨赴死前的傲骨铮铮,这两种美全在应笑侬身上活了,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既是烈女,也是尤物,只要他一个眼神,就可以点亮一整个舞台。
邝爷的鼓点走起来,咚咚的,敲响战场上四面楚歌的夜,应笑侬的余光往侧幕一扫,时阔亭的琴即刻跟上,一曲苍凉豪迈的“夜深沉”,连市剧团的郭主任都说是年轻一辈里最好的,配着应笑侬的剑,像铁水激上了冷锋,又像冰雪淬上了火刃,激烈碰撞着,在舞台上水乳交融。
这样精湛的技艺,这样倾情的演出,台下的人却木然,静静坐在第四排中间的位置,毫无反应。
应笑侬交叉双剑,背对着他一个下腰,一曲终了,仍然没有博得喝彩。
宝绽最后一个上场,头戴着黄扎巾,正中一副绒球面牌,挂白三髯口,扎一副金蓝硬靠,眉间一片通天的胭脂色,扮的是五虎将之一的黄忠。
时阔亭和邝爷往侧幕瞧,是唱《定军山》,讲的是三国鼎立时,刘备进兵汉中,老将军黄忠腰斩曹操悍将夏侯渊、夺得定军山的故事。
宝绽昂首挺胸站在水蓝色的幕布间,抬手整了整冠,时阔亭见他差不多了,正要起过门,宝绽一抬手,他立即住弦。
场上一片肃静,宝绽有意等了等,等最后的一点杂音都消失,才动了他那把玻璃般的嗓子,缓缓念白:“末将年迈勇,血气贯长虹,杀人如削土,跨马走西东!”
这嗓子如刀,又似箭,生生划破窒闷的寂静,贯通了台上台下两个世界。
“两膀千金力,能开铁胎弓,若论交锋事,还算老黄忠!”宝绽正身踢一脚下甲,阔步上台,耀目的光打在眼前,白茫茫的看不清台下,只隐约瞧见一个瘦削的人影,和他遥遥相对。
时阔亭的西皮流水起了,宝绽真凿实砍、铿锵遒劲地唱,唱他身为三军统帅,拖刀站立在营门前,要他的同袍与他大杀四方:
“头通鼓,战饭造!”
侧幕后,应笑侬和萨爽陈柔恩挤在一起,灼灼盯着他们的团长,看他挥汗如雨,每一场都使尽了全力。
“二通鼓,紧战袍!”
那嗓子亮的,要把天都掀起来,小牛也从后台过来,拨着幕布往台上望。
“三通鼓,刀出鞘!”
台下那个人忽然起身,两只手不自觉摆到胸前。
“四通啊鼓,把兵交!”
似有若无的,好像是掌声,寥寥的两声,在台下响起。
“三军与爷归营号,”宝绽的目光如虎,死死摄住那唯一的一个观众,“到明天午时三刻——”他鼓足了气,一唱到顶,“定成功劳!”
沉寂了多年的如意洲,因为这样一个一往无前的团长,这样一伙戮力同心的年轻人,注定要杀出重围,拨云见日成功劳。
(1)鼓上蚤:时迁的花名,形容动作轻盈敏捷。
第77章
匡正在如意洲楼下; 掏出烟; 怕烟味儿留在车里呛着宝绽的嗓子; 特地下车去抽; 刚点上火,背后响起脆脆的一声:“哥!”
匡正回头; 见宝绽从大戏楼堂皇的门脸下出来; 在夜晚半明半暗的光线中,于闹事中僻静的一隅,直直奔向他。
这一瞬的心情匡正难以形容; 好像整个身体都轻了; 摆脱了重力; 要往高处飘,又仿佛一颗心被爱意涨满,重重的; 坠着他不得解脱,这一升一坠之间,他头脑发热,一把将人揽到了怀里。
小街的一角; 朦胧的暗影下,只有烟头的火星一闪。
“哥……”宝绽从他怀里挣出来; 往周围看了看; 有点埋怨的意思,“都说了,在外边不许这样……”
匡正的心突突跳; 他没发过心肌梗赛,但觉得这就是心肌梗塞,胸口的悸动那么强烈,简直要撞出来,嘴上还得轻描淡写:“没事儿吧,就抱了一下。”
“让人家看见,又该说我们那什么了。”宝绽开门上车。
“哪什么?”匡正也拉开车门。
“就那什么,”宝绽系安全带,“男的和男的,耍流氓。”
匡正没说话,直盯着风挡玻璃外的街景,领口有些紧,男的和男的……是耍流氓,他努力让自己冷静,别真他妈干出什么流氓事儿。
“哥,”宝绽兴奋着,拉扯他的胳膊,“哥你看着我。”
“干什么?”匡正不敢看,怕看了,又要魂不守舍。
“哎你看着我!”宝绽非拽他。
“看,看看看!”匡正不得不看向他,一双星子似的眼,在极近处闪烁,让他无法不承认,自己可能真的喜欢上了这个人。
“今晚我们没唱贵妃醉酒,”宝绽的脸有些红,一字一顿地说,“你猜怎么着?”
匡正盯着他翕动的嘴唇,低声问:“怎么着?”
宝绽唱完了定军山回来,大伙都在后台等着,有的卸了妆,有的还带着油彩,齐齐看着他,没一个人说话,但有一种昂扬向上的东西在静静流淌。
“小牛呢?”宝绽摘下髯口。
“招呼座儿去了。”萨爽说。
宝绽点点头:“大伙都不错,”他背过身,让时阔亭给他取靠旗,解背虎(1),“
往后就这么唱。”
“团长,”陈柔恩替大家问,“往后……还能这么唱吗?”
宝绽一愣,转过身:“怎么不能这么唱?”
“小牛不是说……”她嗫嚅,“这么唱,咱们团就完了……”
没一个人吱声,看来或多或少,他们都相信在如今这个时代,不搞一些吸引人的噱头,京剧就活不下去。
“怕了吗?”宝绽问他们。
众人一怔,当然不怕。
“要是不怕,”宝绽甩下一身重靠,松竹般立得笔直,“你们就跟我往前闯一闯,他们都说没有路,咱们亲眼去看看,到底有没有路。”
他变了,时阔亭和应笑侬都感觉出来,变得更自信、更果敢,甚至有一些大无畏,他们以为他的胆气是这栋戏楼赋予的,其实不然,是因为有匡正在背后撑着,因为他那句“退一步,哥就在你身后”,让宝绽无所畏惧,勇往直前。
萨爽担心:“可小牛那边……”
正说小牛,小牛就到了,锁着眉头,进屋没啰嗦宝绽的胆大妄为,只咕哝了一句:“今晚没酒,客人已经走了。”
果然,没有贵妃的靡靡之音,观众还是会乏味,宝绽有些黯然,这时小牛递过来一张名片:“客人让我给你的,”他的表情有点怪,像是遇到了什么奇事,一脸的费解,“今晚这位好像……是个大户。”
“什么意思?”宝绽接过名片,姓查,转身递给时阔亭。
“那老爷子跟我说……”小牛难以置信的样子,“他今天是来替人把关的,正主儿下个周五到,只有三十分钟的时间,让咱们把这一周的演出都推了,好好准备。”
“哟,”应笑侬一脚踩在旁边的矮凳上,“好大的口气!”
小牛摇了摇头:“不是口气大,”他缓缓说,“他们预付三十万的演出费,明天到账。”
一场三十分钟的戏,花三十万来听?大伙都惊了,争着去瞧那张名片。
“这人,”邝爷挨着时阔亭,“这不是那个……”
所有人都朝他看去:“您认识?”
“市剧团的前团长嘛,”邝爷知道这个名字,“跟我差不多岁数,宝处,和你一样是唱老生的。”
市京剧团的前任团长?宝绽把名片拿回来,看了又看,没有印象,可能人家在京剧团一言九鼎的时候,他才刚刚入京剧的门儿。
“就是这么回事,”宝绽跟匡正说,“你说奇不奇?”
“三十万……”狭小的驾驶室,昏暗的夜色,匡正隔着扶手箱抓住宝绽的手,不敢握实了,只敢虚拢着,“你值这个钱。”
“真的吗,”宝绽朝他靠过来,嘿嘿地笑,“我真值这个钱?”
匡正瞧他一眼,心说何止三十万,简直是无价之宝,嘴上却说:“我这辆车两百七十多万,你天天坐副驾驶,还不值三十万?”
宝绽不高兴地抽回手,刚想给他一下,突然反应过来:“你这车两百七十万?不是五六十万吗!”
“我可没说过五六十万。”匡正耸耸肩,笑了。
“两百七十万……”宝绽看车的眼神儿都变了,挺着背,不敢往座椅上靠,“我还在这儿吃面了!”
“何止是面,”匡正发动车子,“还有烧鸽子、油炸糕、卤肉饭,你那小油手到处摸,现在皮子上还有印儿呢。”
“瞎说,哪儿有印儿!”宝绽吃东西最小心了,别说是两百多万的车,就是几千块的三轮,他也不舍得弄脏,“别光动嘴,你指出来!”
匡正的喉结一滑,眼睛往下扫过去:“屁股抬起来……”
正这时候,手机响,匡正看屏幕,来电显示是“赵哥”,他有印象,做TMT的,几个月前找他帮忙做过两家公司的估值,也正是那次,匡正去宝绽家借电脑,才有了两个人剪不断理还乱的情分。
匡正接起电话,眼睛往宝绽那边瞟着,看他挪着屁股检查座椅,那把腰是真韧,弯成一个惊人的弧度,那么艺术,那么美。
匡正赶忙移开眼睛,听赵哥在电话那头说:“老弟,你到私银了?”
“对,”匡正拍一把方向盘,“没办法,上头的意思。”
“现在这经济形势,也不赖,”赵哥没跟他说场面话,有一说一,“上次你帮哥的忙,哥一直记着呢。”
匡正微微一笑:“小事。”
“事儿是不大,”赵哥很讲义气,“但你二话没说一晚上就把估值给我弄出来了,这个情儿,哥哥得记着。”
他说得不错,那时候匡正一不是他的乙方,二没有事求着他,纯是朋友帮忙,一点不掺假,“我得投桃报李啊,”赵哥笑着说,“给你个信息。”
说到关键地方了,匡正的注意力还在宝绽身上,像是着了魔,从车窗的倒影里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我们圈儿有一大客户,底儿特厚那种,”赵哥说,“听说最近在找私银,什么G&S、德班凯略,全拥上去了,现在还没定下来。”
“知道是什么事吗?”匡正问,这种有目的地找私银,往往是有明确的委托意向。
“这不知道,”赵哥给他细节,“那小子好骑马,太子湖旁边那个马会你知道吧,他经常去,你带人会会他,具体的自己谈。”
“马会……”匡正琢磨,“会员制的,有点难办。”
“这你甭担心,”赵哥办事很靠谱,“我一个哥们儿是会员,消息就是他那儿来的,他能带三个人进去,我把他微信推给你。”
“行,”匡正不跟他客气,“谢了,哥。”
“甭谢我,”赵哥爽快地笑,“要不是之前你帮我,也没今天我帮你。”
电话挂断,匡正把目光从宝绽的倒影上收回来,人就在他身边,呼吸着,温热着,他朝他看过去:“我说……”
“嗯?”宝绽在合计下周五的戏码,只有半个小时,要把戏唱出彩儿可不容易。
“你二十八了……”匡正试探着问,“没谈过恋爱,遗不遗憾?”
宝绽没想到他问这个,倏地回过头,两个人的目光在咫尺间相遇:“还……”宝绽轻声说,“还好吧,一个人也习惯了。”
“恋爱……不只是两个人,”匡正咽了口唾沫,“还有其他的。”
宝绽知道他指的什么,他一直没有过的那些事儿:“我……没感觉,我不想。”
怎么可能,匡正笑笑,只是他不懂。
宝绽不想说这些:“哥,咱们回家……”
“我上次说……”匡正忽然抢白,“你不找,我就不找……”
“那是开玩笑的,”宝绽反过来打断他,“哪能当真!”
匡正半晌没说话,然后点了点头,拨亮左转灯。
“要是……”这时宝绽又说,“我没找,你也没找,咱俩像这样当一辈子兄弟,也挺好的。”
一辈子的兄弟……匡正挂前进挡,这么多年的聪明世故、精于计算,他却掂量不清,自己是该就这么和宝绽当兄弟,还是该带着他往前走一步。
走了,万一没走到底呢,他还能回到原地,宝绽行吗?
(1)背虎:硬靠背后用来插靠旗的地方。
第78章
太子湖的马会占地很大;经营了十一二年;最多时养着近百匹良种马,也接受私人马匹的寄养;匡正是和段钊来的,两人分头到;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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