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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让我还他清誉-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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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看来,玄铁卫不出错,几乎全仰仗王府这些年来平平安安没生什么大事。
  萧朔立在窗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走出书房亲手掐死云小侯爷。老主簿暂且没时间多考虑,把书房门一把拍在玄铁卫脸上,快步过去:“王爷……”
  萧朔抬手,推开窗子。
  冷风转眼灌进来,老主簿不敢出声,自己过去,把炭火拨了拨。
  萧朔像是不知道冷,负手立在窗前,漠然神色半隐在烛影里。
  他长得同端王并不相似,眉眼更像端王妃。只是狠戾凉薄太盛,叫人平白生畏,不敢哪怕丝毫接近。
  老主簿也有些胆颤,徘徊一阵,还是打点起精神,倒了盏茶放在他手边。
  夜色昏沉,暮雪将至。
  萧朔看着窗外,忽而轻笑了一声。
  “王爷断断不可!”老主簿几乎听出了这一声笑里的杀气,吓得扑跪在地,“且不论以讹传讹、三人成虎!小侯爷纵然真说了这话,想来也无非不肯服软,口头占个便宜——”
  萧朔垂了眸,淡淡道:“你也信了八成。”
  老主簿:“……”
  老主簿低着头,磕磕巴巴:“是……是。”
  毕竟这一句话,听着就十分像云小侯爷能说出来的。
  当年云小侯爷在府上的时候,掉进萧朔挖的坑里,压坏了捧着的点心。
  气急败坏之下,口不择言。
  也曾短暂当过萧朔的大爷和爷爷。
  ……
  后来还是因为萧小皇孙的爷爷不能当,才没再每次掉进书房窗外的同一个坑里,都岔着腿懒洋洋坐在坑底放声大喊“劳烦贵府来个人把爷爷捞出来”。
  “云……公子,洒脱不羁。”
  老主簿方才心神激荡,说错了话,艰难改口:“有口无心。”
  老主簿低声:“绝非有意冒犯先王……”
  萧朔不语,视线落在廊间风灯上,眸底冷意蔓延。
  老主簿站在边上,横了横心,两害相权取其轻:“您若实在气不过,就亲手去打云公子一顿,清清心火。”
  “六年前,我曾发过誓。”
  萧朔淡声道:“不会再对他动手。”
  老主簿心下沉了沉,低了头不再出声。
  若只是这一句倒好了,只可惜……萧朔并没把这段血誓说全。
  六年前,王府巨变,翻天覆地。
  府中众人四处奔走,忙得心力交瘁,很多事都已顾不上。终于熬到勉强安定下来,已过了个把月。
  先王与王妃一并殁了,举丧入殓一项跟着一项。府上无人主事,萧朔按礼暂袭王爵,只身主持了丧礼。
  府上整理登府悼亡的名录,才发觉这月余时间,云琅竟一次都没来过。
  那时尚且没人知道栽赃害人的是镇远侯府,王府同云琅向来亲厚,有不少人因为这个,一度颇有微词。无一例外,都被小王爷狠狠驳斥了。
  禁军风波未平,京中流言纷纷。不少人暗中揣测诋毁云琅,到萧朔面前,也尽数毫不留情轰了出去。
  世人都以为,萧朔是自那一场家变起恨透了云琅。就连云琅自己,只怕也多少这么觉得。
  “那时候……您进宫。”
  老主簿实在忍不住,悄声问:“究竟出了什么事?为何便同云公子立下那等惨烈血誓……”
  萧朔漠然站了一阵,伸手关了窗户。
  风雪被一并严严实实掩在屋外,烛火一跳,重新亮起来。
  萧朔垂眸:“我去求先帝,重查端王冤案。”
  老主簿自是知道这件事,点了点头:“当年第一次查案,大理寺糊弄,草草拉了个侍卫司的指挥使来顶罪,说他偷了虎符意图不轨……”
  内有宿卫宫变,外有亲王冤死。大理寺卿奉旨查案,查来查去,竟只查出来个小小的指挥使。
  整个京城都知道定然不对,却无人敢多说半句。
  结案卷宗送来,萧朔在宗庙跪了整整一夜,谁也劝不动。
  次日一早,萧小王爷一身素白斩衰孝服,只身递牌子入了宫。
  “要向先帝证明那人不过是个替罪傀儡,只要查证虎符不就是了?”
  老主簿那时候在宫外,不清楚具体情形:“当时镇压禁军,虎符明明就在云小侯爷手里,他——”
  萧朔道:“大理寺在那个顶罪的指挥使身上,搜出了虎符。”
  老主簿怔住。
  萧朔立在窗前,阖眸敛下眼底血色。
  滔天冤情。
  眼看就要草草结案,少年萧朔进宫跪求重新查案,在白玉阶下跪了一日一夜,一下接一下,叩了不知多少次首。
  求来了先帝、参知政事、开封尹、大理寺卿。
  也求来了平乱有功的云麾将军云琅。
  自去岁云琅随军征战,两人还是第一次相见。
  一个身着御赐披风,侍立在先帝身后,一个素衣孝服跪在阶下,额间一片淋漓血痕。
  “是云小侯爷把虎符给他们,用来推那个都指挥使顶罪的?”
  老主簿有些不敢信,皱紧眉:“怎么会?小侯爷明明——”
  “先帝走下阶来,扶我起身,对我说。”
  萧朔慢慢道:“朕知道你的苦楚。”
  他说起这些时,语气依然极平淡,像是事不关己:“又问我,此事不查了,行不行。”
  老主簿喉咙发紧:“您——”
  “我又跪回去磕头。”萧朔道,“那几个大臣,便也轮番来劝。”
  “后来,太傅也被请来了。”
  “父亲的旧部,冠军大将军,怀化大将军,归德将军,殿前司都指挥使。”
  偌大的文德殿,满是人,空空荡荡。
  少年萧朔一身素白,跪在阶下,一下下沉默着叩首出声。
  “云公子。”老主簿低声,“云公子他……”
  “我磕得昏沉了,不知叩了多少次。殿里的人见劝不动我,纷纷告退,又只剩下原本的几个人。”
  萧朔道:“先帝重重叹了口气,带着那几个大臣走了。”
  萧朔垂眸,看了看掌心:“他走下来,跪在我面前。”
  ……
  少年萧朔独自苦撑王府,一连月余,心力体力都已到极限,视野模糊,撑着染血玉阶抬头,还要再叩下去。
  云琅伸手扶住他,将他托起来。
  边上的内侍不敢多话,小心着劝:“小侯爷,地上太凉……”
  云琅冷声:“退下。”
  内侍噤声,屏息悄悄退出殿外。
  云琅看了萧朔半晌,攥了袖口,抬手替他拭了拭额间躺下的血痕。
  萧朔意识已近昏沉,攥住他的手腕,胸口起伏,眼底死死压制的激烈血色翻腾起来。
  “没有外人了。”云琅轻声,“你要对我动手,不用顾忌。”
  “云琅。”萧朔耳畔嗡鸣,听见自己嘶哑嗓音,“父王母妃,覆盆之冤,尸骨未寒。”
  云琅像是冷了,微微打了个颤,垂眸不语。
  “重查冤案,不牵连你。”
  “端王府自取其祸,怪不得你。”
  “你与镇远侯府无干,查出你家。”萧朔视野里一片血红,死死攥着他手腕,“端王府辞封爵,自请去封地,我用爵位保你。”
  云琅仍不出声,避开他视线,手上用力,想扶萧朔起来。
  萧朔膝行退了两步,朝他重重叩拜下去。
  ……
  “现在想来。”萧朔笑了一声,“那时简直愚笨透顶。”
  端王之难,事涉争储。
  除了他,剩下的人说不定都猜着了是怎么一回事。
  先帝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纵然心中再猜到过往始末,也难以下得去手、去往死里再查另一个。
  “怎么能怪王爷?!”
  老主簿哽声道:“哪有这等道理?纵然先帝为人父,先王也是他的儿子!难道就这么白白——”
  萧朔道:“罢了。”
  老主簿打着颤,低头闭上嘴。
  “先帝宽仁,却失于公允,又瞻前顾后、优柔寡断。”
  萧朔道:“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那时先帝身体已每况愈下,储君之位一旦空悬,朝野必乱。”
  老主簿不懂这些朝堂之事,只是仍咬牙道:“云,云公子他——”
  “第二日,他带着让我行冠礼袭爵的圣旨,来祭拜父亲。”
  萧朔道:“劝我就此罢手,不再翻案。”
  老主簿长叹一声,闭上眼睛。
  “我应了。”萧朔淡声,“但只有一条,让他说清楚,事情究竟始末。”
  “他依然不说,只把匕首交给我。”
  萧朔笑了笑:“自缚双臂,站在我面前,叫我只管解气。”
  少年萧朔攥着那把匕首,在漫天风雪里立了三刻,放声朗笑,将袍袖霍然斩断。
  割袍断交,恩尽义绝。
  端王府自此闭门谢客,封府不出。萧小王爷立下血誓,再不与云麾将军动手,除非——
  “除非。”萧朔神色淡漠,抬手拨了下烛花,缓缓道,“他日再见,我亲手取他性命。”
  老主簿黯然无话,静立一旁。
  “那时年少,只知道满腔怨恨,滔天不公。”
  萧朔道:“我原本想,无非豁出去查个清楚。不论此事同镇远侯府有没有关系,都同他无关。”
  “犯了天威也好,丢了爵位也罢。”萧朔垂眸,“大不了就要一块穷山恶水的偏远封地,如果真牵扯了他们家,就把爵位交出去,换了他,一并带走。离京城远远的,再不回来。”
  老主簿胸口酸涩,低声:“王爷……”
  “镜花水月罢了。”
  萧朔道:“我如今只庆幸,他那时不知被什么耽搁了,没来得及插手。”
  知道家中生变那一刻,他就在怕云琅出手。
  镇远侯府的少侯爷,没承半点祖恩,真论起来,反而是侯府的眼中钉肉中刺。
  云琅要插手,势必不能全身而退。
  求重查冤案时,他跪在白玉阶下,看见云琅好好披着御赐披风,心里并不觉得恼火,反而终于放了心。
  “他原本。”萧朔淡声道,“也不是我的什么人。”
  云琅离开京城,领兵回了北疆的那一年里,萧朔才终于想明白这件事。
  云琅同王府,说到底并没什么关系。
  不必把自己绑在王府的战车上,不必冒着触怒天威的风险帮他请求翻案,也不必帮他。
  云琅自可以选择保住侯府,一点污名不沾,好好当他的少将军,立下赫赫战功。
  功垂竹帛,青史传名。
  想通后,琰王府便叫人撤了大理寺的状子。
  “可究竟……怎么一回事。”
  老主簿低声道:“咱们府上前脚才撤,没过多久,竟然就出了镇远侯府谋逆的证据?”
  “若不是那些证据太过昭彰,不容推诿,也不会逼得先帝重查当年冤案。”
  老主簿道:“虽然令六皇子主审,可抛出了镇远侯府,也算是狠狠折了他的一臂,勉强给了咱们个交代……”
  萧朔垂了眸,泼净一盏冷茶。
  再翻案时,他已没了当年那些念头,从头至尾不曾管过,也并未留意过往始末。
  他只是……难以自制地恨云琅。
  听说云琅在法场胡言乱语,一口咬定对他倾心已久的时候。
  知道云琅昏了头跑去威胁储君,对着灵位立誓,不对他痛下杀手的时候。
  ……
  当年侍卫司满城搜查镇远侯府余孽,开了城门把云琅放走,看着一身布衣的云琅头也不回没进稀薄暮色的时候。
  萧朔胸口起伏,阖了眸,敛尽眸底戾深杀意。
  老主簿守在边上,看着他气息不定,心惊肉跳:“王爷……”
  “去小院。”萧朔道,“看看他。”
  老主簿还没想清楚云公子当初为什么要站在奸人那一头,闻言吓了一跳,还是本能护着:“您先缓缓,云公子身子不好,经不起折腾。”
  “我折腾他做什么?”
  萧朔淡声道:“白捡了个父亲,我莫非不该去问问他,我同那一对龙凤胎的辈分该怎么算?”
  老主簿:“……”
  老主簿心说您看起来分明就是要去掐死您白捡的父亲,不敢多话,躬身道:“既如此,叫玄铁卫来——”
  “自己府上。”萧朔随手拿了件披风,“不必。”
  老主簿努力道:“掌灯——”
  “廊下有风灯。”萧朔道:“麻烦。”
  “……”老主簿看着不带人不掌灯的王爷,愁得有些恍惚:“您要去听墙角吗?”
  “他什么都不说。”
  萧朔不解:“我去听听墙角,有什么不行?”
  老主簿无论如何不曾想到他们王爷这般坦然,张口结舌,愣在原地。
  夜深风寒,雪虐风饕。
  萧朔推开门,只身没进风雪,去了王府一排等着被拆的独门小院。
  作者有话要说:
  有小伙伴说弄不清萧朔的感情,其实很正常,因为小王爷自己现在也并不清楚。他必须靠恨点什么来活着。当初的事,云琅不肯解释,他不知道真相,只是信云琅有隐情,又恨云琅自己扛着不肯说,恨云琅不顾身体性命往死里折腾。
  说到底,小王爷恨云琅,其实是恨当年云琅面前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小侯爷已经没有生志,只希望萧朔能一直恨他,这样小侯爷就能放心赴死。等他打消这个念头,就会好好说出来的。


第十六章 
  王府,独门小院。
  云琅打发刀疤出了趟门,找到御史中丞,悄悄弄回来了许多东西。
  有些过于多了,林林总总,装了整整三只楠木箱子。
  云琅披了件衣裳,坐在床榻上,看着摞起来比床榻还高了不少的木头箱子,心情有些复杂:“怎么把这些全弄进来的?”
  “抱着不方便。”刀疤如实回禀:“两人一组,抬进来的。”
  云琅:“……”
  云琅想问的倒不是这个,琢磨半晌,实在想不明白:“琰王府没有哪怕一个人……拦你们一程吗?”
  “这箱子都能装人了吧?”云琅比划了下,“要是我偷着运进来杀手刺客呢?要是我趁机运进来些税收官银,诬陷端王贪墨呢?”
  云琅想不通,让亲兵扶着起身,抚着半人高的大木箱:“要是我忽然想弄点鞭炮,送萧小王爷上天呢?”
  刀疤不曾考虑到这一层,愣愣想了想,看着神色分明很是跃跃欲试的少将军:“……”
  “划掉。”云琅也只是想一想过瘾,轻叹口气,“不是叫你们真弄鞭炮。”
  刀疤摸出匕首,在随身备忘木牌上划了这一条:“是。”
  云琅坐回去,咳了两声,忍不住皱了皱眉。
  御史中丞回信说得清楚,云琅心里大致有数,这三个箱子少说有两个半都是御史台帮忙誊抄的、这些年各层御史言官弹劾琰王的奏折副本。
  乍一看,倒真有些罪行累累罄竹难书的架势。
  这几年情势紧迫,云琅都在离京城一两千里的地方颠沛,能关注到不准琰王吃御米已是极限。
  不曾想到,竟疏忽了这一层。
  “既然旁人都这么说,琰王这些年行事,只怕也确实暴戾失常。”
  刀疤忍不住说了一句,拿来软枕给云琅靠着:“少将军已尽力了,对得起端王当年嘱托。”
  云琅打开只木箱,取出份奏折翻了几页,闻言笑笑,随手扔在一旁。
  刀疤看他神色,迟疑皱眉:“属下说的不对?”
  “倒是和端王没关系。”
  云琅很想得开,摆了摆手:“端王妃当年自殁,其实还给我留了封遗信,嘱托我千万规劝、匡正小王爷……”
  刀疤心情复杂,看着既年纪轻轻、当爹又当娘的少将军:“……”
  云琅拿过茶盏,喝了两口。
  旧伤作祟,一到风雪天,胸肺间便憋闷得厉害。
  云琅靠着软枕,又闷咳了几声,咽下喉间翻覆血气。
  云琅闭上眼,靠在床头歇了歇。
  端王妃……
  当初在端王府的时候,王妃总是向着他们两个。
  明明是端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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