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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让我还他清誉-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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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诏书叫我拿出去换别的了。”
  云琅摆了下手:“免死金牌倒还留着,他日卫大人若真见了,若尚可自保,还请帮忙说句话。”
  卫准看着他,慢慢蹙紧了眉,静坐半晌,伸手拿过了那一盏茶。
  云琅看着窗外宫城,手上仍不紧不慢剥着栗子,面前桌案上已整整齐齐列了一排。
  “云将军。”卫准低声道,“心悦琰王么?”
  云琅手里拿着个刚剥好栗子仁,忘了放下,搁在嘴里自己慢慢吃了。
  他静了一刻,回过神,失笑:“大人怎么忽然问这个?”
  “此事始末,将军说不很重要。”
  卫准端着那盏茶,抿了一口,搁在一旁:“时隔多年,将军大抵也忘了,这话本不是下官问的。”
  云琅空攥着拳,坐了半晌,轻按了下胸口,将未剥完的栗子搁在一旁。
  “那时琰王尚未袭爵,以世子之身,在宫外跪求,原本无权面见先帝。”
  卫准低声道:“是云将军替他出头,只身闯宫——”
  “我就住在宫里,从后头冲出来罢了,什么闯宫。”
  云琅失笑:“也不是替他出头,是我自己想要个说法。”
  卫准并不反驳,静了一刻,又道:“那时先帝问将军,是不是不要命了。”
  云琅自觉那时候太过犯浑,不很听得下去,掩面犯愁:“别说了。”
  卫准不再牵动他心神,收住话头,缓缓喝净了那盏茶。
  云琅深吸口气,慢慢呼出来。
  那时候……萧朔来得其实不巧。
  他那道旧伤刚不知第几次堪堪封口,结了血痂,被结结实实绑在了榻上。
  云少将军躺在榻上犯浑,不给解开就自震心脉,把守着的公公吓破了胆,颤巍巍解了绑绳。
  云琅一路闯进文德殿,已站都站不住,一头撞进先帝怀里,人便昏昏沉沉软在了地上。
  先帝气得要命,将他按在御榻上,一面传太医,一面问他是不是不想要这条小命了。
  云琅被几个重臣七手八脚慌乱按着,死命地挣:“不要了!”
  云少将军马上征战练出的身手,几个文臣都只知道寒窗苦读,又不常做这等差事,纵然云琅伤得重,也根本按不住。
  云琅死咬着牙关,冥顽着犯浑:“端王府那么多条命!你们都不赔,还逼他认!放开!我自去赔给他……”
  先帝抬手想打,颤得落不下去,颓然立了半晌,竟一阵头晕,向后倒下去。
  云琅吓慌了神,慌乱撑起来,不挣了。
  “不干你的事,是旁人……”
  先帝被仓促扶住,阖眼缓了一阵,由内侍搀着坐在榻边,摸了摸云琅的头:“别怕。”
  云琅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定定看着先帝,摇了摇头。
  “你知道的,朕也知道。”
  先帝静了良久,揽着云琅肩背,低声道:“可朕来不及了,你明白吗?”
  云琅垂着头,胸口起伏几次,别过头慢慢坐回去。
  “其余几个皇子……没有堪造就的。”
  先帝低声说着,不知是说给云琅,还是说给自己:“朕原以为,他们兄弟两个一文一武,一个守着朝堂,一个威慑边疆……”
  “有忠臣良将,有伉俪偕老,有两个成器的儿子,有朕的小白老虎。”
  先帝笑了笑:“朕原以为,朕是这天下最好运的人。”
  云琅说不出话,太医匆匆赶过来,要替他处理胸口伤势,却扳了几次也没能扳动。
  云琅手指冰冷,僵得掰不开,死死攥着先帝龙袍的衣袖。
  “你受蔡补之教诲,是他最得意的学生,该明白如今情形。如今忠臣不再,良将折戟。这场党争的遗害不会到此为止,若是朕再处置了他……”
  先帝静了片刻,敛去眼底血色,低声道:“朕如今,竟无路可选。”
  云琅僵坐良久,抬手慢慢替先帝拭了脸上水色,低声道:“皇爷爷。”
  “优柔寡断,为君大忌。”
  先帝摸摸他的脑袋,缓声道:“皇爷爷知错了,可如今已来不及……江山社稷,不能无人托付。”
  “如今四境强敌环伺,内外不安。新君如果暗弱无能,朝中定然生乱,苦的是黎民百姓。”
  先帝看着他:“你是朕的云麾将军,这些你也该能懂的。”
  “我知道……”
  云琅咬紧了下唇,坐了半晌,终于低声道:“皇爷爷别生气,我不去暗杀六王爷了。”
  先帝哑然,摸了摸他的脑袋,替太医让出些位置:“你心悦端王家的孩子,是不是?”
  “不悦。”云琅闷闷不乐低声,“他这两年都不理我,还老训我。”
  “不是这个心悦……罢了。”
  先帝哑然:“但凡你早开窍些,朕也不会拖到现在……终归耽误了你们两个。”
  云琅怔了怔,皱起眉抬头:“什么?”
  “朕原以为,纵然一时不挑破,等你慢慢想透了,懂了人事再明白过来,也没什么关系。”
  先帝轻叹:“总归还有的是时间,朕的小老虎会立下本朝最显赫的战功,做最年轻的一品军侯……再带着全副家当,憨头憨脑地往人家府里送,硬要挤进人家别人的家庙里头。”
  “朕都替你准备好了,若是朕那个木头孙子敢犯别扭,就把你们两个捆在一块儿关进屋里,自己去想办法。”
  先帝苦笑一声:“如今竟都成空了。”
  云琅整日里忙着打仗闯祸上房顶,从没想过这些,怔怔坐着,胸口忽然死命揪着一疼。
  他从没有过这等感触,哪怕在醉仙楼被萧小王爷拎着教训,在端王府被幕僚客客气气送出府门,也无非难受那一阵便过去了。
  云少将军生来心宽,从不记这种不高兴的事,转头便不知抛在哪儿,自去找能找的乐子。
  云琅不知道,原来还有这种喘不过气的疼法。
  像是忽然被剥夺了原本分明就等在那儿的、只要走下去,明明就该到达的那个未来。
  本该注定了的,顺理成章的未来。
  “是朕对不起你。”先帝轻声道,“心里实在难受,就哭一场,朕陪着你。”
  云琅心里空荡荡一片,胸口起伏着,茫然摇头。
  “哭不出来么?”先帝看着他,轻叹口气,“也好。”
  先帝将手放开,看着太医重新包扎好了云琅的伤口,又替云琅将衣襟整理妥当:“云麾将军云琅,听朕口谕。”
  云琅看着自衣襟处收回的手,静坐一阵,撑了下,跪在榻上。
  “端王府世子萧朔,举止无状、冒犯朝廷礼数。”
  先帝缓声道:“你陪朕,将他劝回去。”
  云琅心底疼得厉害,喘了几口气,低声:“我不去……”
  先帝看着他:“朕的旨意,你也不遵了?”
  “不能查……有不能查的难处,不能翻案,有不能翻案的缘由。要劝世子回去,有说不出的苦衷。”
  云琅跪了良久,慢慢伏下来,额头抵在手上:“我——臣明白。”
  “臣明白。”云琅肩背悸颤,“臣不舍得。”
  云琅喉间砺出隐约血气,颤得跪不住,几乎是在哀求:“皇爷爷,您让我将命赔他。死在战场上也好,云家的罪,我替姑祖母赎……”
  “云家所为,与你和皇后没有半分关联。皇后自入宫那日起,便是官家的人,至于你——”
  先帝低声道:“你记着,朕早叫人将你的生辰八字取出来,入了皇家玉牒,你过继在皇后膝下,是过了明路的皇后养子,不是云家子孙。”
  先帝逐字逐句说完了这一段话,站起身,吩咐道:“来人。”
  内侍快步过来,躬身等着吩咐。
  先帝慢慢道:“云麾将军带着伤,不宜见外人,拿一套干净外衫,再取一领披风。”
  云琅撑着扑下榻,踉跄磕在地上:“皇上!”
  “是朕逼你做的,你要恨朕,要活着恨朕。”
  先帝半跪下来,扶着他的肩,凝注进云琅的眼底:“你们两个都要恨朕,要活得长命百岁,恨朕一百年,知道吗?”
  云琅张了张嘴,脸色一点点苍白下来,抬手去扯先帝衣袍,却扯了个空。
  先帝起身,朝殿外走出去。
  朝臣们早在外等候,跟着去劝说端王世子咽下血仇、吞净家恨,去袭那一份皇恩浩荡的爵位。
  端王府的世子跪在殿外,风雪凛冽,白玉阶上沁着怵目的淋漓血痕。
  室内烛火安静,云琅跪了不知多久,恍惚撑了下,慢慢起身。
  在他眼前,规规矩矩放着一套外衫、一领御赐的披风。


第五十一章 
  大庆殿内; 烛光幽暗。
  萧朔撑了下地,稳住身形,睁开眼睛。
  跪了半日; 殿内静得空无一人; 与过往悄然相映,他竟极短暂地做了个梦。
  梦里,他抵着殿前风雪,跪求先帝重查血案。
  他拜伏在冰冷的白玉阶上,再起身时; 神思恍惚,却像是一瞬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文德殿内,只身跪在地上的少年将军。
  胸口新换的绷布,眼看又隐约透出新的血色; 脸色苍白; 衬得眼睫漆黑。
  眼底是格外安静的空茫。
  他从没见到过这样的云琅; 云少将军矫捷明朗; 灵气溢得藏也藏不住; 无论在哪儿; 都能轻易叫人挪不开眼睛。
  不该像现在这样; 被困在碰不见的地方; 淡得像是下一刻便会消散干净。
  萧朔忍不住蹙紧眉,要伸手去拉他; 云琅却已动了动; 拿过地上叠着的外衫披风。
  光芒一点点从云琅的眼睛里褪去; 渐次熄灭,或是藏进了更深的地方。
  云琅站起身,像是彻底与外界隔绝; 慢慢将外衫穿戴齐整,又系好了那领披风,朝门外走出去。
  萧朔跪在地上,过往与现实叠合,有某种几乎无声的情绪自他胸口生发,沿着血脉,将他彻底箍牢。
  这领披风,他比任何一个人都更认得。
  萧朔静了一阵,撑着地起身。
  ……
  金吾卫奉皇命在此监管,常纪守在殿外,与悄悄寻过来的洪公公低声说话。
  “也不知圣上是怎么想的,竟当真听信了那些胡话。”
  常纪皱紧了眉,低声道:“看如今的情形,琰王爷只怕难免要受些罪……”
  常纪受云琅所托,也有心照应萧朔,只是终归不能做得太过明显,只能叫人暗中在殿内拢了几个火盆。
  他接过洪公公带来的食盒汤药,不着痕迹在身后藏了:“您当年是侍奉端王的,看着琰王长大,能不能劝劝王爷?同圣上服个软……”
  洪公公立在殿口,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常纪也知道萧朔性情,没再说下去,重重叹了口气。
  皇上已传了旨,叫琰王跪在大庆殿内反省,若是萧朔一日不回心转意,便要一日在此处跪着。
  到了这个地步,究竟要不要同戎狄割地、文臣武将的连年积怨、枢密院与政事堂的职权冲突,其实都已不是最要紧的。
  皇上要的是个彻底听话的琰王。
  倘若萧朔想不明白这一点,或是纵然想通了,却不肯去做,只怕不能轻易再从此处出去。
  常纪心中黯然,正要将食盒拎进去,忽然错愕:“王爷?您怎么——”
  常纪眼睁睁看着萧朔自殿内出来,吓了一跳,匆忙侧身挡了:“可是有事?下官自可传话。圣上有旨,封闭大庆殿,琰王不得擅出……”
  萧朔并不理会,看向洪公公:“您手中还有胡蔓草么?”
  洪公公顿了下,慢慢皱紧了眉。
  萧朔朝他伸出手。
  洪公公退了半步,摇了摇头,躬身道:“此物早不用了。殿下再忍一忍……受些委屈。”
  “皇上今日是有意施威。”
  洪公公静了片刻,低声劝:“如今殿下在朝中,尚有不可替代的要紧之处。皇上只想给殿下个教训,不会太过……”
  “我有急事,要回府一趟。”萧朔打断,“不必太多。”
  洪公公伛偻着身子,一言不发,只一味摇头。
  “胡蔓草……可是钩吻,民间俗称断肠草的?”
  常纪隐约听过这个,跟着不安:“这东西能要人命,王爷要这个干什么?”
  “民间以讹传讹,毒性并不如传闻凶险。”萧朔平静道,“适量用些,病况脉象皆可以假乱真,事后以三黄汤灌服解毒即可。”
  此时不比当初,皇上还要假意维持对他的纵容恩宠,咬破舌根,用一口血便能半真半假糊弄过去。
  若再闹出些病,借故回去,定然会交由太医院诊脉甄别。
  他若有云琅的家传功法,运功自震心脉就是了,也不必还在此处耽搁这些工夫。
  萧朔压不下脑海里翻覆的念头,尽力耐了性子,朝洪公公伸手。
  洪公公扫了一眼常纪,走得近了些,悄声:“殿下……总该想想小侯爷。”
  洪公公低声道:“是药三分毒,殿下用了此物,若叫小侯爷知道了,只怕……”
  “不会叫他知道。”萧朔紧锁着眉,“出宫后寻个机会,将解药灌了就是。”
  他今日出门时,已与云琅约好了回府,到了时候,便必须回去。
  若是再耽搁下去,云琅定然要在宫外想办法。
  萧朔此时心绪太乱,一时理不顺云琅会选哪一种,却无论如何也不想再让云琅用一次碧水丹。
  好不容易才拦住他,好不容易养得有了些起色。
  好不容易……才叫那双眼睛里,隐约重新有了些光亮。
  不能再留云琅一个。
  萧朔心中纷乱,他已有些时日不曾犯过头疼,此时脑中又全无章法地尽数翻绞起来,越发烦躁:“快些,不必磨蹭了。”
  洪公公进退两难,还要再劝,忽然听见人声,皇上身边的传旨太监竟带人急匆匆走了过来。
  常纪神色微变,将两人挡了,过去将人拦住:“这么晚了,可是圣上又有吩咐?”
  “圣上口谕,琰王虽然不知进退、悍然搅乱朝堂,却毕竟是为国事,行虽无状,情有可原。”
  传旨太监被他拦在殿外,见常纪没有让开的意思,也只得站定了,低声道:“小惩大诫……便不再另行处置了,叫回府禁闭,自行反省。”
  常纪听得半喜半忧,拦在殿口,反倒不敢立时全信:“圣上可有明旨诏书?”
  传旨太监摇了摇头:“没有,只是口谕,圣上旨意下得急……”
  “没有旨意,如何放得?”
  常纪见过宫中手段,仍不放心:“若是今日叫琰王回去了,明日又说琰王不遵皇命,擅离了皇宫怎么办?”
  此事无人佐证,传旨太监虽然是皇上身边的人,但叫琰王在殿内反省是过了明诏、叫起居舍人记下来了的。
  虽不至有人胆大包天,在宫里假传圣旨,可朝令夕改实在突兀。若是皇上真有意再拿此事打磨臣下一遭,也够琰王一受。
  传旨太监只是奉命来递话,也不知就里,一阵为难:“可皇上确实就只是下了口谕,将军再要,也编不出明诏来啊。”
  “令牌、令箭呢?”常纪皱了眉,“哪怕有样凭证,能代圣命,末将也好开门放人。”
  传旨太监也是头一遭什么都没带,被他追问,才觉的确反常:“也没有……”
  两人一时僵持,立在殿口,竟谁也不知该如何处置。
  常纪并非不想让琰王回府,只是事出突然,终归怕此中有诈。尚在踌躇,洪公公已自殿角拐了出来。
  宫中伺候的太监内侍,彼此都认得。传旨太监见了他,眼睛一亮:“您老怎么在这儿?”
  传旨太监头一回传这样的旨进退两难地卡着,难受得很,拉着洪公公不放:“您帮着劝劝常将军,此事虽说不合规制,可琰王莫非不急着回去?大家都行个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也就过去了?”
  洪公公被他拉着,笑吟吟点了点头,却又自袖子里递了个极精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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