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天师不是道士-第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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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荣光这时候开口道：“您知道童画的事吗？我想知道她为什么后来有一段时间似乎变得不寻常？”

　　“因为她的伪装没有了。”尹从说道。“可能在外人看来，童画是从一个有礼貌、并且受人喜欢的女生变成一个阴郁的人，但实际上那才是她的原本面目，是真实的她自己。”

　　“那么为什么她会自杀呢？”

　　尹从叹了口气，“没有了伪装，内心深处的病气会蓬勃而出，让人承受不住。任何东西都会有一个限度，超过这个限度就会爆发，崩溃。而另一个原因是，可能对于那些因此而死去的人来说，自己好不容易维持住的表面的伪装，比自己真实如何要重要的多，那就是他的生命。”

　　第一三零章

　　荣光若有所思。

　　“夺走了他的伪装；也就等同于夺走了生命。”

　　“但是封泉说过的其他尸体；也并不全都是有什么确切的心理疾病吧；可能只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心理问题；这也会引得他们自杀？”

　　尹从说道：“有没有病症又能代表什么呢？实际上大多数人都有伪装，伪装中的大多数人也因为习以为常，而把伪装当作自己的全部生命。总有人活在别人目光底下。心里压抑，焦躁；暴虐，或者是任何一种不愿意被显示出来的东西，当他真正视为生命的伪装被夺走之后；这些东西全都可以爆发出来，侵蚀整个人的灵魂。”

　　“那么程光呢？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力量？”

　　“如果我猜的没错；他可能早就已经不是人了。”

　　话音刚落；仿佛平地起风，所有人身边都感觉到一股凉意。

　　而随着这股风，荣光一行人察觉到一股十分不详的气息。

　　这种污浊如泥潭一样的气息；十分容易辨认；就算不凭借什么符咒或法宝；也能够清楚地察觉到它是来源于哪里。

　　一行人顿时看过去；走廊的尽头黑黢黢一片，有沉闷的声音在空气中爆破；显得极其诡异。

　　荣光就要举步前行，被尹从拦住了。他目光沉沉：

　　“跟在我后面。”

　　荣光点头。而其余人都看着尹从的目光里带着探究。原本封泉这个人就很不简单，没想到封泉所认识的这个叫尹从的；同样在天师界没听说过什么名声，身上的气势却完全不是普通人。

　　而就是尹从把他们拦下来之后，一眨眼的时间，他们发现面前的这条通向对面的走廊，似乎有了什么变化。

　　仍然是黑沉沉一片，看不清楚具体有什么，但是他们能够感知到，面前的这一片黑暗当中多了些什么。

　　众人如临大敌。

　　尹从屈指一弹，一道光幕顿时落在它们身上。几人只觉得眼中清凉，视线猛地清晰了许多。他们看见这条走廊当中不断的有黑色的污泥从墙壁上渗出来，滴落到地面上，然后逐渐成型，在地面上拉拽、凝聚成一个黑色的人影。

　　从墙壁渗出来的黑色泥水缓缓的滴答着，在他们耳中听得如此真切。

　　荣光几人已经准备好了符纸和法宝，随时准备攻击。而尹从目光沉沉地站在他们之前，看着面前的走廊。

　　不断有黑色的人影形成，一个个林落地站在这条走廊当中，佝偻着背，没有五官和色彩。

　　荣光低声对尹从说：“我们刚刚进来这所精神病院的时候，在宿舍楼的墙壁上看见有人影。是不是就和这个是一样的？”

　　尹从微微点头。

　　荣光他们咽了口唾沫。

　　尹从低声说道：“跟我来。”

　　然后他竟然就在众人虎视眈眈的目光之中，从容地往前走去。避开这些立在走廊上的人影，直接朝着他们阻挡住的后面走去。

　　荣光惊讶地看向他的背影，然后又看看这些站立着的人影，发现他们果然没有要攻击尹从的意思。他于是也试探的伸出脚步，走到他们中间。左右都是站着的黑色的人’形，他们一动不动，除了身上散发出来的腐臭味道，似乎真的没有什么可警惕的。

　　荣光小心翼翼地避开它们，跟随着尹从的脚步走过去。

　　见状，其余人也赶紧跟上。而尹从走到中途，突然转身看向背后，说道：

　　“封林海先生，您先在原地等候，劳烦最后一位天师帮忙照看一下。”

　　走在最后的封河愣了一下，点点头，看着其余人朝着走廊深处走去。

　　走廊深是尹从最初进来这里时候看见的那一扇金属制的门。

　　沉重的锁，厚重的门，严密地关着。尹从伸出手，就要打开它。

　　站在尹从身后的众人紧张地看向这扇门。

　　他们都察觉到了隐藏在这扇门背后的气息，令人感觉不详并且憋闷。

　　就在尹从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这扇门的时候，突然从旁边的墙壁上再次走出来一个黑色的人影。

　　这个人影和他们之前看的那些不一样，他能够动弹，没有五官的面目上似乎是笑了笑，声音沙哑：

　　“这里不能进。”

　　尹从收回手，看向他。

　　“申树。”

　　申树说道：“让你逃掉了。”

　　尹从淡淡地说：“不是你逃的吗？”

　　申树只是笑着，没有说话。

　　尹从静静地看着面前的没有容貌的、浑身漆黑的申树，双手背在身后，手指轻轻动了动。

　　瞬间，有许多条蓝色极细的丝线勾缠在他的手指上，而另一端，每一条竟然都系在他身后那些一动不动的黑色人影上面。

　　不过这些旁人都没有看见。

　　荣光看看尹从和他对面的黑色人影，见尹从没有什么阻止的神色，主动问申树道：

　　“你就是申树？里面有什么，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申树说道：“你们当然不能进去，因为里面是秘密。”

　　“什么秘密？”荣光追问。

　　“秘密就是秘密，”申树说道，“并且——现在你们也要成为这里的秘密。”

　　荣光心中大骇，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对方方才的那句话中的邪恶意味扑面而来，像是有一种极其污浊的气息，让他忍不住皱眉。

　　尹从轻轻地说：“不会。”

　　申树怪异道：“你怎么知道不会？”

　　尹从反问道：“你觉得呢？”

　　申树突然怪笑的一声，然后倏地整个人都化作了蓬勃的黑色污水，形成一个还绕的大圈，把一行人全都包裹在内。荣光和荣长鹤看看周围，谨慎的没有立即动作；而封余肖和封晓曼已经反射性地攻击出去，符纸透过这乌黑的泥水而消散无踪，似乎他们的攻击没有对对方造成任何损害。

　　两人大惊，不由得看向尹从，在这里似乎只有尹从才对这个诡异的东西，有一些了解，兴许也会有什么对付它的手段。

　　尹从用眼神安抚他们，随后说道：

　　“所以，申树，你这是在干什么？”

　　声音从周围的黑色水中传递出来，显得压抑而沉闷：

　　“我说过要让所有人陪我，我要让所有人都染上我喜欢的颜色。”

　　“我也和你说过，你不必如此。”

　　“因为我也舍不得放你在恶心的光明里啊……”

　　申树突然声音柔缓下来，“你懂的，你懂我，你懂我所在的黑暗，那么为什么不和我一起拥有它呢？凡是他们需要的规矩都是错误的——为什么他们要信奉正常，为什么不正常就不被容忍？因为他们都只会维持虚假的表象，在光明中都无所遁形！所以来我这里吧，你可以做你任何想要做的。”

　　尹从嗤笑了一声。

　　这一声似乎把申树给惹怒了，嘶哑的声音猛地咆哮出来，随后一股粘滞的气息一下子缠绕住站在中央的几个人。

　　就在荣光他们感觉到有一股难言的窒息感爬上心头的时候，尹从突然手掌翻起，蓝色的纯净波涛从几人身上轻拂而过，那股粘滞的力量瞬间被消解。

　　“尹从！”申树愤怒道。“你为什么要阻碍我？你不是我的朋友吗？难道你也站在他们那一边？那种可笑的活在长久未变的框架中的人！”

　　尹从说：“所以你要把所有人都拉进和你一样的黑暗中吗？”

　　“当然，而且我会做到的，你说是吗？”

　　尹从摇头，“我觉得不对。”

　　下一刻，数条蓝色的丝线突兀地出现在尹从的周身。一端缠绕在他的指尖上，另一端发散出去，不知牵系的外面的什么。而此时申树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不对，瞬间重新凝聚成人影。

　　就在这个时候，尹从手一扬，系在自己手指的那些蓝色的丝线全都没入申树的身体当中。

　　申树愤怒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尹从看向它，“把你的因果还给你。”

　　尹从护住荣光几人，让他们站到墙角。

　　他们看见人影更多了。

　　黑色不断从墙体当中渗出来，人影不断的浮现，密密麻麻站满了这一整条走廊。他们明明没有五官，却仿佛全都在看着申树，憎恶而怨毒。

　　几位天师处在这样的环境当中，忍不住浑身泛寒。

　　这些人影全都朝着申树靠近。

　　而申树愤怒非常，嘶吼着，身体化作黑色的浓雾，然后变成利刃，变成长刀，一下子朝着这些靠近过来的人影穿刺过去。可是他们并没有像申树想象中那样消散，而是浑然不觉地继续吵着申树靠近。

　　好像要把申树吞吃。

　　这些都是申树吞噬得来的能量，他尝试着调动，却惊恐地发现无法控制他们。申树终于感觉到了恐慌，目光猛地看向走廊的尽头，黑雾瞬间朝着那个方向袭去。

　　尹从看着他的动作，突然皱了皱眉。

　　因为那边站着的是封林海。

　　而此时站在走廊门口的封林海，突然感觉到自己心中传来一种压抑而雀跃的松动。

　　他全身忍不住都鼓动起来，仿佛要死死按住什么正要脱离的东西，有一种既恐慌又雀跃的感觉。封林海瞪大眼，看向站在旁边的封河，求助道：

　　“封天师……”

　　第一三一章

　　封河闻声看向他；而后顿时瞳孔紧缩。

　　只见他眼中的封林海；身形踉跄着；仿佛是有一层虚影被从他头顶抽离；面上也带着重影；仔细看去竟然是他的脸皮被拖拽着，形成一模一样的两个，而其中一个正慢慢脱离他而去。

　　封河立即举起手里的法器桃木剑，朝着拖拽着封林海的一丝黑色雾气斩去。剑身穿过那一丝黑色；竟然落空了，而拽着封林海的东西竟然似乎毫发无损。

　　封林海挣扎着把手伸向封河，而封河也顾不得许多；手掌往剑上一划，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到桃木剑上。符文在他手指尖迅速成型；朝着拉住封林海的黑雾而去。

　　“呲啦——”

　　令人浑身发麻的一种腐蚀的声响，从黑雾上传出来。拉住封林海的黑雾被斩断了一瞬间，可惜很快又再次接回去。而封河透支使用的一次灵力；已经让他虚弱得不住喘息；只能眼睁睁看着封林海的脸越来越分开成为两个。

　　一个死命挣扎着；无声的咆哮；一个面容淡然；彬彬有礼。

　　封河大骇，他之前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诡异的事。

　　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

　　就在封河神情越来越懊恼；以为自己救不了封林海了的时候，却突然从封林海身上爆发出一种金色的光芒，将封林海整个人都包裹在内。原本似乎要分裂成两个的封林海的面孔也融合在了一起。

　　连接着封林海的黑雾似乎一瞬间被烧灼到了似的；猛地放开了封林海。封林海一时间失去挟制，无力地倒在地上，不过神情正常，看样子没有受到什么损伤。

　　封河见状松了口气，眼睛余光看到从封林海的怀里掉出来一些符纸的灰烬。而包裹住封林海的金色光芒久久没有消退，那些黑色的雾气只能徘徊在封林海的身体之外，没有办法入内。

　　就在这时候，由远而近响起一个声音：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

　　一抹火焰倏地升起，瞬间把在封林海身体之外不断试探的黑色雾气给烧灼掉了大半。封河惊喜地回头看去，便见封靖正收起了手势。眉头微皱，看着他的方向。

　　封河惊喜道：“封靖处长！”

　　封靖朝他淡淡地颔首，“里面情况怎么样了？”

　　“他们进去里面了，我在外面照看封林海先生。”他脸上露出惭愧的表情，“可惜没能照看好，幸好他没有出什么事。”

　　封靖点点头。

　　封河见封靖没有要有什么动作的意思，疑惑道：“封靖处长，您不进去看看吗？”

　　封靖摇摇头，“不用了，已经不需要我们了。”

　　封河不解的挠挠头。

　　而在里面，尹从确定了门口的封林海没有什么危险，而后目光再次转回到申树身上。

　　“不用白费力气了。”尹从淡淡地说。“因为和黑暗为伍的人，总有一天会破碎的。”

　　申树在一团黑雾当中怒吼：“不！——我不相信！”

　　尹从继续说道：“其实我根本不理解你。正常又如何？不正常又如何？所以你这样制造正常和不正常又有什么意义呢？我这样看你，简直不像一个实实在在的人。”

　　申树愣住了，半晌，他才喃喃地说，“那、你说……我像什么？”

　　尹从说道：“只是被欲’望控制住的一团死气而已。”

　　申树心神恍惚，而此时黑雾在他身上似乎不再那么凝结了，反而隐隐约约似乎将要崩溃破散似的。而整个走廊里密密麻麻的黑影，突然一下子朝他袭来。

　　申树淡淡的抬眼，看了一眼这些人影。

　　尹从也只是淡淡地的看着他和这一切。

　　“那你说……”申树再次看向尹从，“我这样做都是对的么？”

　　尹从摇摇头，“为什么一定要有对错？”

　　申树似乎是笑了笑。

　　荣光他们看见，这条走廊的所有黑影，都周身带着仇恨而愤怒的气息，凶猛的朝着申树扑过去。它们嘶吼着，咆哮着，一瞬间把申树的黑色的身影淹没了。

　　这些黑影一个一个、前赴后继地扑到申树身上。

　　荣光忍不住脚步微微上前。尹从淡淡的瞥过来一眼，他硬生生止住了，说道：

　　“难道我们不应该阻止吗？”

　　“为什么要阻止？”

　　荣光心有不忍，“就算这个申树他做过好多坏事，但他毕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那些……”

　　他看着扑倒在申树身上，厉鬼一样，要和申树索命的黑影，微微皱起眉。

　　“那些怎么了？”尹从看着他，“那些曾经也是人，和申树一样，和你我一样。”

　　荣光抿了抿嘴，没有阻止。

　　然而站在他身边的其他人，这些和他一样，接受了以惩恶除邪、斩鬼灭妖为己任的教育的天师们，竟然全都和他一样没有出手。只是静静看着申树逐渐被这些黑影吞没。

　　就在他们面前，人被鬼物击倒，他们没有伸出手。这件事如果传出去，那他们作为天使的名声可能都要不保了。

　　但即使这样，他们也就是这样静静的看着。

　　对错，善恶。

　　这些都不分立场。只是人之私心，仅此而已。

　　渐渐的，那些黑色的身影仿佛宿愿得偿，一个个身体颜色渐渐浅淡，渐渐消失了。荣光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他们并不是消失——并不和消失这么一样悲情，而是夙愿得偿，安心离开了。

　　不久之后，原地就只剩下了躺着不省人事的申树一个。

　　荣光看看地上的申树，犹豫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