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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归-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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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寒水叹了口气,忍住没将人扔下去的冲动。
“你听没听过,老马识途,你以为都跟你一样笨。”
方才一路,连翘一只手牵匹马,另一只手又死命缀着他,他每走一步都托着几百斤的重量,这还叫走的好好的。
何况,再那么慢吞吞的走下去,还没上山他就给冻死了。
“蠢包子。”
连翘还不服气,问穆寒水干嘛骂他,只有她一人的声音在纷雪里越来越小。
山庄久未住人,又逢寒冬,整个庄子只有雪花落下的簌簌声。
他们直接落到了院内,穆寒水却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刹。
连翘欣喜的跑过去,摸着院中开的正好的腊梅,回头对穆寒水道:“公子,莫非家里还有人,他们也在打理着庄子等公子回来?”
穆寒水打量着院内的每一处,墙边的青竹林林而立,腊梅开的正好,矮冬青显然也被修剪过,这绝不是荒废了三四年的模样。
若真是有人一直守在这里……
穆寒水心里竟隐隐透着一丝期待,袖口底下的手越攥越紧,他迫不及待地抬手挥开紧闭的房门。
房内陈设如旧,却是一尘不染,床头挂着两只精巧的香包,许是门窗紧闭的缘故,整个屋子都熏的散着一股清甜的香气。
连翘后脚进来,环视着屋子,讶异道:“公子,这是怎么回事?”
穆寒水又陆续推开其他的房间,均是一样,只是到自己住的院子时,才发觉有些不同。
连翘也察觉了,便道:“公子这屋的香气与别的屋舍不同,会不会……”
连翘是跟着华白素在离修山长大的,对药物毒气格外敏感,说着便先伸手捂住了穆寒水的鼻子。
穆寒水却在这时候呼了一口气,垂下眼睛,转身往外走。
他大概知道是谁了。
“那香无毒。”丢下这一句,便再没有说话。
连翘望着穆寒水有些颓然的背影,痴痴的点点头。
年近除夕,腊月二十七这日,穆寒水坐在皑皑积雪的屋顶喝酒。
月色也极好。
☆、第 29 章
子时过半的时候,一阵由远及近的衣襟掠风之声传来。
穆寒水光听着气息便也知道是谁。
声音在不远处停下,穆寒水灌了一口酒,也未回头看,只是朗声道:“莫少谷主光临寒舍,有失远迎。”
下一刻,胳膊便被人紧紧的抓在手里。
“小穆?”
那声音里明显带了几分惊喜和不确定。
“真的是你?”
空气静了半晌。
穆寒水回头,对上来人的眼睛,眉头缓缓皱到一起,道:“你身上的香又把我的酒香遮没了,赔我。”
“你回来了。”莫轻雨这才肯定了是真的穆寒水,伸手将人抱住,撑开身上的披风将人护住。
穆寒水握着酒坛的手早已冰凉,这莫轻雨的披风底下倒挺暖和。
说来奇怪,祠堂里跪了三年,好像将什么事都看开了,从前最后一次见莫轻雨,两人闹得那般不愉快,如今再想起来,却好像没什么可纠结的了。
“回来见庭院依旧,还有屋舍里的熏香,我便知道是你。”穆寒水道。
莫轻雨笑问:“你不问我怎么进的山庄么?”
穆寒水从他身上退开,喝了一口酒,道:“这山庄外的机关世上只有五个人能破,两个已经不在了,一个是我,我可没忘莫少谷主还从我这儿掳走了一个青蝉。”
“那还有一个,是何人?”莫轻雨似笑非笑的盯着他。
穆寒水丢给他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不予理会。
“不请我下去坐坐?”莫轻雨也转开话题。
穆寒水手上一顿,轻声道:“以何身份?”
“你……”
穆寒水抢先道:“你忘了,三年前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扔了你的玉笛,裂碎了衣袍。”
莫轻雨的神色黯了几分,仍是微微一笑,像变戏法似的,抬起藏在披风底下的手,两个圆鼓鼓的青瓷酒坛明晃晃的出现在穆寒水眼前。
“那便一切从头开始。”莫轻雨道。
“这是……春日醉?”穆寒水看着那两只圆鼓鼓的酒坛,一时间思绪万千。
那时候不管自己是不是真心,总归是两坛春日醉,自己与人家结了义。
后来的事,却是孰是孰非,理不清了。
莫轻雨的手还举着,穆寒水在碰到酒坛时手突然停下,抬头看着莫轻雨的眼睛似笑非笑道:“这次的,里面可没加东西吧?”
莫轻雨知道他是有意指自己第一次喝酒时下药,致使阿叶重伤的事,也只好无奈的轻笑了一声。
屋顶的雪积了好厚,穆寒水接过春日醉,两人相视一笑。
比在那一年梨树下还要好看上几分。
雪积的越发厚了,两人的肩上都落了雪,莫轻雨还没有下去歇息的意思。
春日醉早喝尽了,穆寒水晃着手上的梨花酿,笑问:“敢问莫少谷主,以往每次来我这儿,安寝于何处啊?”
莫轻雨毫不回避:“明知故问。”
穆寒水白了他一眼,扭头继续喝酒,这莫轻雨年纪越大脸皮越厚。
给他打理了三年山庄倒是个好事,可这么大的寒水山庄,干嘛每次非得下榻在他的房间里。
那日回来,闻见自己房中熏香与别处不同,他便知道是莫轻雨。
那熏香是莫轻雨身上独有的,闻着温润幽静,香气和暖,若不是长时间待过,香气又怎会在房中久久不散。
“那你今晚宿在哪儿?”穆寒水没好气道。
谁料莫轻雨:“照旧。”
“大哥自便,我睡厢房。”穆寒水跃下屋顶,往西边的厢房去。
结果刚落地,步子还未跨出一步,头便撞上了莫轻雨的下巴,穆寒水吃痛:“你……”
“你方才,喊我什么?”莫轻雨将人揽住问。
穆寒水抬头,笑了笑,道:“大哥。”
莫轻雨没有立即应答,他微微低头看着穆寒水,良久,脸上才渐渐绽出笑容,轻轻露出几颗皓白的牙咬在下嘴唇上。
这是穆寒水第一次见莫轻雨这样露齿夸张的笑。
便是他这一愣神,人已经被莫轻雨揪进了寝房。
“你那厢房久不住人,雪夜冬寒,你受得住?”关上卧房的门,莫轻雨将人推到炭炉旁的贵妃榻上。
穆寒水瞥了眼对面端坐的人,暗道:既然知我受不住,何不自己去睡厢房。
饮尽最后一口酒,穆寒水起身去隔间沐浴,出来时莫轻雨已经只着了中衣靠在自己榻上。
穆寒水几步过去道:“莫轻雨,你沐浴了没有就往我被褥里头钻!”
莫轻雨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半开的领口,往床外侧挪了挪,伸手轻轻拍了两下床内侧空出的地方。
穆寒水往后一跳斜倚在贵妃椅上,一手撑着脑袋,不正经道:“我睡觉可不踏实,而且,这整个江湖,有谁不知道我男女通吃,莫少谷主就不怕?”
莫轻雨看着他,神色里溢出几丝宠溺,却没有回话,抬手挥灭灯盏,室内瞬时一片沉黑。
穆寒水赶紧躺好,摸着扯过毯子把自己包住。
屋里只有莫轻雨清浅的呼吸声,外面的积雪似是压断了一支细枝桠,起了一声清脆的又浅的折断声。
穆寒水却在这样的夜里格外的想阿叶……
“大哥,你睡着了吗?”穆寒水闷声。
“……没有。”声音干净温和。
穆寒水有股莫名的心安,自三年前回了离修山,几个春秋轮回,除了长不大的连翘,他身边再无他人。
有时屋前掠过一只彩雀,他伸手打落,托在手心高高兴兴的给身后之人看,可是每每他都忘了,回头之后,空无一人。
原本站在身后的人不在,那些在他声名鹊起时依偎在身侧的人也不在。
后来慢慢的,他差点连自己也相信了,相信自己谁也不需要,信自己这样活着也很好。
许是应了一声之后,见穆寒水半晌没有动静,莫轻雨轻轻翻了个身,对着穆寒水在的位置侧卧下。
温声道:“有心事。”
穆寒水窝在毯子里的下巴点了一下,没有声音。
虽看不见,可莫轻雨听得见动静,也不追问他,安静的等着。
一侧传过来叹气声,很轻,接着穆寒水开口。
“穆寒水。”
莫轻雨一愣:“嗯?”
穆寒水道:“我的名字,离修山的主人是我娘,她叫华白素。”
房内又静了下来,莫轻雨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在听。
“我娘擅医道,为了让我一心报仇,她封了我五岁之前的记忆,直到她去世前才解开,她嘱咐我烧尽离修山,然后下山去。”
“记忆?”莫轻雨手撑着床坐起,半靠在床头。
“最近我总反复出现一段模糊的记忆,一个满是杀戮的夜晚,周围全是大火,我和一个哥哥被人藏了某个地方,我们等了好久也没有人来接我们,我似乎很饿,饿的睡着了,再醒来便看见了云叔,我谁也不记得了,云叔说他是我的叔父,他给我看了铁骑门的月牙迹,说要我报仇。”
穆寒水拢了拢毯子,翻了个身。
屋外的大雪映的窗纸上透着稀薄的光,莫轻雨看着那边缩成一团的人,缓缓坐起。
他问:“那个跟你在一起的哥哥呢,他可还活着?”
穆寒水突然语气懊恼,道:“记不起了,脑子跟灌了铅似的,他的样貌名字我一点都记不起。只隐约知道有这么个人。”
莫轻雨不知何时下床来到了穆寒水身边,他取过一旁的椅子坐下,一手捏了捏穆寒水的肩膀,低声道:“这不怪你,封了十几年,便是解了,再记起来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
“也是。”穆寒水含糊了一句。
半晌,榻上的人呼吸声渐渐均匀,莫轻雨低头一看,穆寒水把自己包的圆圆的,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莫轻雨帮他理着鬓边的发丝,轻声道:“说了这么多,打搅了别人的睡梦,自己倒坦然了。”
这次过后,穆寒水也真切的意识到,他自己虽好酒且不易醉,可一旦真的喝多,酒品是真的极不好。
加之上一次在扬州客栈中酒后失仪,已经连着两次了。
这单单是酒后话多也罢了,可偏偏此刻,他半敞着中衣,一脸迷糊的坐在床尾,正质问对面且气定神闲的莫轻雨。
“行,你说是我酒醉自己爬上来的,我信,那衣服呢?也是我自己解的?”他手指着床头,“这个,我酒醉了还能把衣服叠的这般整齐,啊?”
一旁穆寒水的衣服平平整整的在床头放着,莫轻雨瞥了一眼,嘴角挂着笑,就是不说话。
穆寒水就知道他这样,干脆往后一倒重新四仰八叉的躺下,道:“我可是为你的名声着想,谁不知道我在男女之色里,偏好男人,你自便,我睡了。”
莫轻雨拍了一下他的膝盖,说了句:“没大没小。”
住到第三日的时候,莫轻雨脚下落了一只信鸽,随后他说要走。
穆寒水心里突然有些空落落的,又不好意思说,举着手上的棋子好半天,抬头笑道:“我以为大哥要留着过年呢,害我把梨花酿都藏起来了,生怕你跟我抢。”
莫轻雨知道他嘴硬,抬手将手中的信笺烧了,过来坐下继续下棋。
“那你还得接着心疼,既然小穆这般小气,为兄干脆多待几日。”
落子,又是一局。
☆、第 30 章
可是没等到莫轻雨走,却等来了青蝉。
她穿着百花谷的衣服,长发绾起,脸上覆着纱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穆寒水第一眼没有认出来,倒是莫轻雨看见来人之后,表现出少见的急躁。
他几步过去,抓着青蝉的臂弯,沉声道:“你来作甚?”
她却挣开莫轻雨,朝穆寒水遥遥一拜:“数年未见,公子安好。”
穆寒水听出她的声音,点脚跃至身旁伸手去拉她,惊喜不已:“青蝉,青蝉你怎么不早……”
他去拉青蝉的手被莫轻雨拦住,穆寒水甚为不解,皱着眉头盯着莫轻雨。
青蝉却也是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一直垂着眼,一派生疏。
三年前与自己分开时她不是这样的做派。
穆寒水缓缓收回手,盯着莫轻雨,正色道:“怎么回事?”
莫轻雨错开穆寒水的眼睛,没有作声。
青蝉望了一眼莫轻雨,低下头一言不发。
青蝉变得这般生疏,穆寒水心里很不是滋味。
又见莫轻雨对青蝉说话时近似命令的语态,心里便更加不舒服起来。
最让他不能理解的是青蝉自己,她似乎并未觉得不妥,总是规规矩矩的站在一旁,低着头。
他早知道青蝉倾心于大哥,却不知已至这番模样。
莫轻雨侧过头,淡淡的问了青蝉一句:“何事。”
青蝉回道:“新年了,山下……山下的灯火亮了,您该回谷了。”
穆寒水见此,甩袖进屋,吩咐连翘:“送大公子出庄。”
莫轻雨的脚步跟着往前走了半步,又不动声色的收了回来。
最后只说了声‘回谷’,便如来时一般,离开了山庄。
穆寒水坐在桌前,独自走剩下的半盘棋局。
连翘进去,添了一杯温酒,问道:“公子不生气吗?”
穆寒水落下一颗黑子,笑道:“气什么,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青蝉早就长大了,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连翘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第二日除夕,刚停歇了半日的大雪又席卷而至,覆住了寒水峰的山路。
寒水山庄静的只有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山下爆竹红灯成片,从屋顶望去,只看得见点点微光,一点声音也传不上来。
穆寒水想,即便下了离修山,新年不过是换了地方的孤寂。
也不知道,阿叶在做什么,漠北的除夕是不是跟蜀中一样。
连翘小心翼翼的扯着穆寒水的衣袖,道:“悲寞剑已回到了公子手上,夫人和庄主养的死士只认悲寞的主人,公子若有吩咐,他们万死不辞的,不如公子派他们再去打听那位小公子的下落。”
此番莫轻雨除了带来的两坛春日醉,另外还有悲寞剑。
那日他同青蝉下寒水峰后,有飞鸽传书而来,说悲寞已置于穆寒水寝房的梁柱上多时。
穆寒水不知道莫轻雨是何时归还的剑,也许是他不在的这三年。
也不知他是如何说服自己的父亲,带走了悲寞。
悲寞在剑鞘中沉寂多时,穆寒水抚着漆黑的剑鞘,低声道:“不必了,我已无心涉江湖事,那些人,放他们自由吧。”
这佩剑与清欢原本是一对,当年父亲是师祖最得意的弟子,因此师祖一早铸了清欢悲寞两柄剑用作爹大婚的贺礼,可谁承想父亲逃婚去寻母亲,也带走了这两柄剑,并且将清欢给了母亲。
其实就是平平无奇的两柄剑,却被有心之人故意夸大成绝世之刃,也因此,造成了穆家庄惨祸。
他受这场惨祸所困整整十四年,而它困住的,还有母亲的一生。
穆寒水想,这场仇怨,他该放下了。
“连翘,我……我不想找那个人了。”穆寒水手摩挲着剑柄道。
“谁?”,连翘坐到穆寒水膝边,疑道:“该不是公子说过的,十四年前的那个小公子?”
穆寒水点了下头,“嗯。”
连翘眼神飘忽不定道:“为什么,公子明明一直在找他,为什么突然不找了?”
穆寒水将剑收回鞘中,扣住连翘的腰跳下屋顶,进屋坐在案桌前,将剑搁在青席上,才开口道。
“找了这么久也没有消息,我的记忆明明大多都已恢复,却还是想不起他的模样和名字,想来是缘分使然,我想……便随他去吧。”
“是因为上官公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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