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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佛子连个麦-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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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他们正好停在了一处商贩的货架前,民间小物比不得宫廷里的物什珍贵,但胜在巧妙俗趣,如此摆挂在货架之上,倒也称得上丰富多彩。
姜昭忍不住垂眸翻看,听见止妄的话便漫不经心地应了。
但等到止妄的身影没入人群之中,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方才止妄并没有自称“贫僧”。
他是无意,还是有意?
姜昭随手摩挲着货架上的一个物什,心陷沉思。
花灯旋舞,长风摇漾。淮城长公主的珠钗潋滟,步摇华盛,哪怕只是身着常服,也是明珠般的美人。货郎见这美貌的女郎站在他货架前一直摸着他的东西,也不说买还是不买。心说这姑娘生得再好看,也不可能叫我因你这般喜欢,就随手把这讨生计的东西送了你吧?
若是寻常人,他恐怕就要恶声恶气地驱赶了,可美人嘛,总会让人情愿多施与一些善意。
于是货郎还是好声好气地道:“姑娘可是中意这佛珠?”
佛珠?姜昭被货郎的声音打破沉思,定神一瞧,发现她手里拿的还真的是一串佛珠。
货郎:“姑娘,这佛珠是我家中妻子从西域商人那买来的,西域佛国,八千庙宇,这可是由诸多法师开过光的,我本也不想买,但见姑娘你喜欢,倒是可以给你便宜些许。。。。。。”
这货郎滔滔不绝地讲这佛珠如何如何绝妙,姜昭无心再听,但也着实因他口中的‘西域佛国,八千庙宇’而生了兴趣,于是她笑道:“不用便宜,我着实喜欢这佛珠。”
她随手从袖口里拿出一锭银子,放在了货架上。货郎取来,一双眼睛登时变作了乌鸡眼,他颤巍巍地道:“这这这。。。。姑娘,我可没这么多钱找你呀。”
“不必了,多余的且当作你家小孩的压岁钱罢。”姜昭将佛珠藏入袖中,摆手笑道,“除夕大吉。”
她一面说着,一面急急朝人群里走去。
“止妄!”她扬声喊。
华灯初上,人声鼎沸。姜昭的声音淹没在各色嘈杂之声里,可那片人海里,他依旧能于千千万万人中,寻到了她的身影。
这个和尚从人群里挣出,衣染尘烟,博带交缠,多了点俗世的烟火气。他走近了,缓缓地将一支展翅高飞的凤凰糖画,递了过来。
第68章 凤凰于飞,身有彩翼,浴火……
凤凰于飞; 身有彩翼,浴火而上展翅万里。
姜昭接过这个凤凰糖画,凝神静看; 看着看着,却“噗嗤”笑出声。
止妄耳廓微热,这是他平生第二次赠予女郎东西; 第一次是那条雪白的哈达; 这一次是糖画,都是赠予同一个人。他知道姜昭嗜甜,也曾见姜昭幼时偷从宫里溜出来买甜食过; 但是她吃过的山珍海味、玉食佳肴恐怕并不少。
他听了姜昭的笑; 一时觉得无措。民俗小食比不得宫廷美馔,她是不是嫌这糖画粗糙而难以下咽?
佛子不知,他此时在面对姜昭之时,远不似昔日的心如止水。人已在美人局中,早是迷雾遮眼; 再谈不得什么众生无异。
姜昭见他无措又羞赧,心中早已乐不可支,眼里笑意激荡; 一口就咬下了糖画一端。
浓浓的饴糖之甜; 在舌尖漫开; 她眼角眉梢皆是笑,似有星光旖旎。
“和尚; 中原有一曲曰《凤求凰》,是男子向佳人求爱时所高歌。”她拿着凤凰糖画,一点点靠近止妄,“凤兮凤兮归故乡; 遨游四海求其凰。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人群之中止妄进退不得,便由得姜昭步步靠近,直至二人近乎贴合,他们鼻息杂糅,衣袂相缠。
艳逸的女郎踮起脚尖,勾勾地看着那玉衣僧人,笑问:“赠我凤以求凰,你是不是……爱慕我呀?”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姜昭自幼同东宫一道进学,诗词歌赋四书五经,无一不知。止妄昔日在万相灵宫,常能听闻宫廷夫子授学传道,久而久之,他听得多了,知得也多了,又因天资聪颖,颇爱汉家文化,故而他的汉学造诣也丝毫不逊色于洛阳士子。
这首凤求凰又如何不知
“殿下误会了。”他本意不是如此,忙否决着解释道,“凤凰浴火涅槃,有苦尽甘来之意,在我佛家教义中,更有湮灭烦恼与苦难,求得无上自在的祝愿。”
姜昭听了,顿觉这和尚好生无趣,好生不解风情,可就是这样无趣这样不解风情,她还是颇为喜欢。
此时夜幕低垂,肆坊的花灯,光华璀璨。她拉过止妄的手,将袖中的佛珠轻轻套上了他的手腕。在他耳畔轻声道:“比不得你在途中當去的佛珠,但我方才瞧了许久才挑上的,你不许推脱。”
止妄感到腕间一凉,垂眸便瞧见了这串佛珠。寻常楠木所制,被打磨得光滑圆润,在此间光影中亦有暗彩流转。
西域佛国多楠木,有异香,民间信徒都喜欢用这种木头打做佛珠,放置于八千庙宇的供堂上沾染佛法,求以佛祖赐福,让佩戴者免灾免难。,而这个过程在民间俗称“开光”。他以指腹轻抚佛珠,却不住凝望着姜昭。
烛光摇曳里,他们漫随着人流而行,也不知要去往何方。姜昭能感受到这抹目光里的悲喜,这其实是清淡又温凉的目光,像是洛阳的春日野穹,柔水暖阳,却不可触及。
“殿下所赠之礼,贫僧甚爱之。”
止妄眸中有莹莹之光,美若星辰。
他说甚爱之,他并不推脱,他……一瞬之间,近在咫尺。姜昭心中欢喜,便得寸进尺地牵着他的手,一路都不肯松开。而止妄见此处人流众多,为免走失,就也不曾制止。
姜昭一手拿着糖画,一手牵着心上人,春风得意至极:和尚呀和尚,中原除了有凤求凰,可还有以物定情、私相授受的呀。
……
当夜姜昭满兴而归,止妄将她送回公主府,讨了法衣后,又回了国寺。
姜昭忙登上观星楼,只见僧人的玉白广袖衫姣姣如明月,携尽流辉没入无边夜色中。今日止妄甚是温柔,但是他有心事不敢言明,姜昭看出来了,却没有逼着他道出。
朝堂与宫廷是争权夺利的漩涡,止妄说过他有传教之心,但眼下君王爱道,着实不是宣扬佛法的时机,那日姜昭瞧见国寺方丈与止妄交谈的景象,说得也是这番意思,可那老方丈自己无能,却想着蛊惑止妄淌这浑水,真真是没脸没皮的。止妄好不容易才从西域佛国的政权里脱身,又岂会再让自己陷进去
姜昭想,传教之路千千万万条,笼络君主的心思虽是最好走的那一条,但也并不意味着只有这么一条,止妄定然是不会选的。
而如今之事,传教是小,怎样让君王脱离佞臣的摆布才是大。
姜昭伏在观星楼的玉床上长长一叹,她将目光转向洛阳最高的宫城,红墙朱瓦,波澜壮阔。一时之间,她居然心生眷恋之意,若是她有无上权柄,若是她有帝王之威……那是否、是否……寒风凛冽,如此扑面而来,姜昭骤然清醒。
真是疯了!
她怎么会有这般大逆不道的想法!
思绪纷乱间,她翻过身,忽而瞧见侍女紫檀匆匆从楼阁长梯而上,神色张皇。
紫檀落定在姜昭榻下,惶然道:“殿下,兵部侍郎殁了!”
兵部侍郎乃尚书令之子林熹,和玉郡主之夫。
姜昭闻言,忙从玉床上起身,眸中难掩惊愕。好端端的,林熹怎么会殁了
林熹此人,清流世家出生,刻板端正,严谨自持,十足十的承袭了林尚书的老古板,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昔年和玉与之定亲,姜昭与他有过数面之缘,确实是呆板到让人觉得厌烦,时常让姜昭觉得和玉是入了火坑。可近几年来,林熹入仕,一有世家傍身,二又勤恳耐劳,父皇在时就喜欢得屡屡破格提拔,所以年纪轻轻就到了兵部侍郎的位置,纵使是姜昭也不得不承认,此人真真是前途无量。
可就是这样前途无量的人,怎么突然就会没了呢
姜昭难以置信的:“紫檀,你且细细说来,是什么个缘故”
紫檀:“殿下,此事着实叫人唏嘘不已。林侍郎他,是自缢的。林家自百年而来都是以家风清正而闻名遐迩,可前不久谢国公谋逆,林家虽无参与,但难免因为姻亲之故,受了不少闲言碎语。林尚书自感有损家风,辱没了门楣,偏要林侍郎休妻!”
言及此处,紫檀面有愤然之色。和玉郡主与姜昭是手帕交,自幼一同长大,感情尤为深厚,况且和玉郡主为人和善,待紫檀也是极好,她难免为之心生不平。
姜昭微微敛目,在幽暗之中更若点漆一般,她语调沉漫,周身气势却徒然冷下,“紫檀,你继续说。”
紫檀微有怅然:“林侍郎待郡主为结发妻子,自然是不肯依林尚书的意思。可随着林尚书却苦苦相逼,天伦孝道在前,林侍郎被逼迫得苦不堪言,便……自尽了。”
姜昭再度愕然,她是万万没想到,林熹竟然是这样的一个情种。
“谢国公谋逆,皇兄不曾追究妻室,和玉就依旧是宗室数一数二的贵女,岂能容得区区一个尚书令如此作践!”姜昭咬牙切齿道,“好一个林兆,他不止一个儿子,他爱如何作践便如何作践,可平白无故让和玉成了寡妇,落人笑柄……当真可恨!”
和玉成婚之后,两人往来虽然是少了许多,但曾经的情谊却不曾淡去,哪怕谢国公和柳彧联手囚禁了自己,姜昭心中也分得清楚,故而她并不会将此恩怨波及到和玉身上。眼下林熹自缢,恐怕今夜的林府该是一派腥风血雨,而和玉唯一的倚仗就是清河公主。但清河公主对谢国公无情,在他落狱后就立即和离了,也不知对这女儿是否足够上心。
诸多考量与不安之下,姜昭当即裹上了裘衣,令紫檀备上马车,赶往尚书府。
皓月当空,周无半点繁星,万籁俱寂里,淮城长公主的翠幄车架缓缓停在了尚书府门前。
林尚书的门庭规格素雅清逸,讲究均衡与对称的布局。其门前两侧的石狮神态威武雄壮,怒目圆睁,獠牙露齿,有吓退小人的含义。曾听闻林氏家规有三百条,皆刻于门庭石狮的石座之上,历经百年不曾褪去。
姜昭上前时,不由得侧目瞥了一眼,只见石座面上,当真是有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就此一眼,瞥得姜昭心头作呕,心说定要寻个黄道吉日,差人把这石座给磨花了。
尚书府门卫见这翠幄车架,当即就认出来人是淮城长公主。今夜府中大公子殁了,这位公主不递拜帖突然来访,门卫不敢擅自迎她入内,便恳请她稍等片刻,立即就去叫能主事的人。
姜昭难得好说话地在外等了片刻,但林兆恪守君臣之别,也不敢她久等。
未过一会儿,便见着府门大开,一行人匆匆赶来。他们面带哀色,神含悲凄,却依然强撑着精神朝姜昭拱手行礼。
其中为首的正是尚书令林兆,一袭儒衣,浓眉长须,因常年喜好拧着眉,额间形成了抹不平的川字纹,此时他的声音里带有一股浓浓的疲倦之意:“殿下贵安。今日府中不便,恐无法招待殿下。”
林兆嫡长子林熹,出生起就是林氏宗子,自幼聪颖勤勉,族人甚爱之。林兆倾全力教养,寄予厚望,有意自己百年之后,将宗族交付到他手里。可是他如何也没想到,他养了二十年的嫡长子,耗尽心血教养的嫡长子,从未让他失望过的嫡长子,居然就这么地死在了他的眼前。
一番心思皆付东流。夜幕月辉之下,这个年过不惑的尚书令微微抬首,只见他两鬓如霜,终于呈现出从未有过的疲态。
第69章 我享一日荣华,便有你一日富贵……
姜昭面色淡淡; 她对林兆的行径着实难做评价,也不知说他自作自受好还是说他可怜可悲好,便只道了句:“孤是来寻和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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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兆心知肚明; 沉着面色道:“淮城殿下还真是有手眼通天的本事。”
姜昭面不改色地抚了抚袖。手眼通天倒是不至于; 朝中重臣家中她也不会每一个都安插了眼线,只不过林家恰好是其中之一罢了。
她道:“尚书大人,孤与林公子算是旧交; 何况林家大夫人又是孤的手帕交; 此等情谊在前,大人竟不愿给孤一个为旧友哀悼的机会吗?”
话已说到这份上了,林兆本已没了理由不容许她入府,可他心中悲痛难耐,深恨和玉害他爱子; 便也怨上了这位给和玉郡主撑腰的淮城长公主,所以他冷着眉眼,依旧不肯容姜昭入府。
“殿下既然知晓此事; 便该理解林某今日沉痛不已; 着实不便迎客; 殿下还是请回吧!”
姜昭闻言,一扬眉峰; 冷冽之意徒然袭开,“大人,孤若是不愿回呢?”
“你——!”
正当两人各不退让,针锋相对之际; 一位绫罗锦衣的婢女从府中走出,高声道:
“淮城殿下,我家大夫人心中悲痛,故而派奴婢来请您入府一叙。”
此女是和玉郡主身侧的大侍女,姜昭一眼便认出了她,心知是和玉知晓她来了,恐她遭遇阻拦,就派来了人。
毕竟和玉一日不与林熹和离,她就一日是林家长房大夫人,便有着作为一族宗妇的权利。
姜昭越过林兆,跟着和玉的大侍女入府。余光瞥过林兆时,察觉到他眼里的痛恨。
这腐儒老头的恨意倒也是可笑,分明是自己逼得儿子自缢,却偏要恨到他人身上。
淮城长公主抚了抚发鬓,眼底尽是一片讽意。
“吾儿年方弱冠,本是前途似锦,都是你们害他!你们害他!!”林兆在身后发出近乎绝望的呜咽。
紫檀跟在姜昭身后,徒然闻得这么一声,不由得心生怜悯,本想回头瞧上一瞧,却被身前的女郎制止了。
她抬眸见姜昭的神色依旧平淡,那瑰丽无双的眸子在林府晦暗的长廊中,渐渐深到了同样的阴翳里。
“莫要理会,是他该受的总归是要受。”
紫檀垂首,当即收了心思,轻轻道了声“喏”。
林府的白事来得突然,故而大半日过去也不见有人布上白幡,一路走着,她们都不曾撞见其他人,只是偶尔路过几处屋子时,会闻得几声窸窸窣窣的哽咽声。
月凉如水,好似泼墨般的苍穹,这座素雅简朴的府邸沉浸在如此森然的夜色里,笼着一种难言的悲凄。锦衣侍女驻足于祠堂门前,微微侧过了身,敛着含愁带悲的眉眼,轻轻道:“殿下,我家郡主在里头,您进去吧。”
姜昭颔首,便也让紫檀等人留在了外头。
她跨过红木门槛,绕过雕花梁柱,终于在堂前瞧见了一身素服的和玉郡主。
这身姿丰腴的女郎缓缓地转过身,露出秀丽无匹的面容,如此凄厉的夜幕之下,她笑得惨淡。
“阿昭,你怎么才来啊……”
姜昭目中发酸,喉口哽塞许久难言。昔年二人嫁做人妇,我怨她不似从前,她怨我不知疾苦,两相怨怼之下,不料会越行越远。
可今日不过是和玉一句似嗔非嗔,似怒非怒,满含无尽悲鸣的“你怎么才来”,就使得姜昭心中溃不成军,她不由得如同昔日一般拉过和玉的手,安抚似地道:“如今我知你苦,知你怨,你也莫要怪我来得太迟。”
和玉笑着垂泪,最后衣襟渐深,她也再难笑得出了。寒风呜咽,萧瑟又冷然,在这自幼相伴长大的手帕交面前,她终于再难维持住所谓宗妇的姿态。
“以后再也没有这样一个人,对我这般的好了。”她本是哭着在说,可哭着哭着,却渐渐伏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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