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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成他的眼镜-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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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黑暗里匆忙各归各位时,嗅觉极敏的物灵们闻到了血腥味。
第26章
血的气息。
开了灯走进卧房的人受伤了,左手衬衫袖子上全是血,袖口湿透,殷红的血滴在地板上。
但他面上没什么表情,耳朵里塞了个蓝牙耳机,一面不疾不缓地走到柜子边去拿家用医药箱,一面还在通过耳机跟人打电话。
“很像,”他说,“‘颜七山’出现在静山监狱的那段时间里,监狱门前画着上世纪的反犯罪宣传墙画,上面的红字宣传语是‘击毁七座人性恶山,塑造当代良好公民’。”
那边说了些什么,他听着。
他脱了血衬衫。本就带疤的左手小臂上添了两三道约莫一指长的新痕,看着像是皮肉伤,但出了很多血。
医药箱打开,他从里面取了止血棉、纱布和伤药,上药时微微抿着嘴,但动作熟练而利落,仿佛是在给别人处理伤口,没疼在自己身上。
“对,宣传画和宣传语是相配的,”他对电话那边说,“画上也是七座高山,画家姓言,言论的言,落了款。确实很像是有人一时编不出名字,往窗外看了一眼,看见那幅宣传画,想到‘颜七山’这个名字。”
他顿了顿,又道,“统计局那边给的资料上,九年前A市确实有一个叫‘颜七山’的人,但那是个刚出生三个月的婴儿,应与此事无关。‘”
电话那边这次说了很久很久。
程楚歌包扎完伤口,关上医药箱放回柜子里,又到卫生间仔细洗了手,到客厅阳台去拿了圆盘式的智能拖地机器人把进门一路地上的血迹擦干净,那边仍在说个不停。
他处理完一切琐事回到灯光明亮的卧室里,站在窗前往外看,听得很耐心。窗外夜沉,不远处那栋高楼上的红色霓虹灯仍在一下一下地闪,一分钟十八次——有时是十九。
那边大概终于是说完了。
“没有什么大碍,”他说,“你们也注意安全。”
那边又说了些什么,也许是听闻他受伤,在絮絮叨叨嘱咐。
他停了一阵。“我知道了。时间不早了,你们早点睡。”
电话挂了。
程楚歌把耳朵里的白耳机和口袋里的手机取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到衣柜里拿了换洗衣服,像往常一样到浴室去洗澡。受了伤不能用淋浴,以免淋湿伤口——但仍可以用浴缸。有一种人是永远不可能不洗澡就睡觉的。
浴室门关上,卧房里一片静,灯还开着,但谁也不敢动。往常淋浴时有水声的遮挡,敢背着他在屋里叽叽咕咕,但浴缸却是放完了水就没声了,瞎折腾容易暴露。
床头柜上耳机一动不动,眼镜盒里眼镜安静地躺着,书架里童话书装得乖巧,床上的被子也把自己叠得很整齐。
手机屏幕一亮,是方才打电话的柳小明发微信再次提醒屋主人注意安全。微信消息不过小小一个框,更显眼的是屏保上那个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姑娘。
夜已深。
屋子的主人从浴室走回来熄灯睡觉时,快凌晨两点了。
…
三点。
四个大大小小的黑影子簇在熟睡的屋主人身边,白纱布下的鲜血气息搅合在浓稠的瘴气里,把这四个黑影子熏得头晕,开口说话都困难。
“怎么……回事……”一副金丝眼镜艰难地捏着声音道。
“!”
被问话的白色蓝牙耳机似乎回想起当时的情景,立马抖了一抖,继而噗的一下把自己埋进了白被子里。发抖。
被子的声音里有哭腔。“怎么会这样的,主人怎么会受伤的,好多血,阿被好怕……他会不会死啊……”
“呸,”安徒生童话道,“谁要死了,才不会死呢。”它讲话速度微快,不小心吸了一口瘴气把自己呛住了,咳了两声,又补了一次,“才不会死呢。”
这本童话书根本不了解人类的身体,以为搞不好自家主人真的会流血至死,在强行安慰自己。
——不过这伤疼归疼,实际上确实是死不了人的。
金丝眼镜伸出镜架拍了拍装死的耳机,又艰难开口道,“到底怎么回事。”
耳机抬起头来,道,“……噫。”
然后又把自己在被子里埋起来了。
继续发抖。
金丝眼镜低声道,“有人来抢劫?”
“……”
耳机没回应。
金丝眼镜又道,“他撞树上了?”
“……”
耳机还是没反应。
于是金丝眼镜小心试探道,“……堕灵袭击?”
这次有反应了。“……噫。”
堕灵。
一旁的童话书和底下的被子都本能地颤了颤。屋里更静了,什么都没动静,只有人类熟睡时散出的昏黄烦恼瘴气在空气里渐渐蔓延。
金丝眼镜道,“怎么袭击的?”
耳机过了老半天才答,声音埋在被子里,嗡嗡的。“……玻璃。”
“玻璃?”
“……车窗玻璃。炸了。”耳机的声音微微揪起来,仿佛不愿回想当时的情景,“在高速路上的时候。”
高速路上行车,事情来得突然,又是这么近,那是完全来不及反应的。屋里这人当时躲得已经很快,不过是被一块玻璃碎片划伤了手臂。若是换一个人,也许已经满身玻璃碎片地跟着急速行驶的车一块撞出车道去了。
车毁人亡。
金丝眼镜一阵后怕。“……然后呢。”
“然后?”耳机道,“然后就回家了。”
“……”
金丝眼镜沉默一阵。“你是说,他差点被玻璃扎死,躲过了,然后就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很淡定地继续开车回家了?”
“是啊。”
“……”
金丝眼镜看向黑暗中呼吸绵长的人。
——这位朋友,你不觉得你应该像个人一样,多少惊慌失措一番吗?你看你的小物灵都吓成这样了,到现在还埋在被子里不愿意起来。
——真的,生死大事,你别这么淡定。好歹冒点冷汗,意思意思。
——不然费尽心思去袭击你的堕灵多尴尬。
夜沉屋静,寄居在金丝眼镜里的灵魂靠着这些胡思乱想占据思绪,生怕往那人裹着纱布的手臂上看上一眼。
好多血。
疼。
蓦地,黑影堆叠的床铺上带着血腥气的烦恼瘴气变了,浓烈至极,扑面而来的是令人恐惧的郁气和灼烧感。
噩梦瘴气。
已是凌晨三点,按着这位屋主人的作息习惯,短短三四个小时后他就要起床了。但外面的烦恼瘴气还有这么多。
被瘴气团团包裹的金丝眼镜下意识地要用手捂上鼻子,细长镜架一动,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既没有手也没有鼻子。“……我进去看看,你们在外面清扫。”
被子道,“就眼眼你一个人?”
“我们要是一起进去的话,外面的瘴气可能会扫不完。”
“有道理,”被子道,“那你要小心啊。”
“嗯。”
…
噩梦。
人类的噩梦千奇百怪,因为人类千奇百怪。有人怕古老的深海,有人怕孤岛的鬼怪,有人怕千辛万苦走到心爱的火锅店却发现个奇形怪状的火锅怪守在门口,说必须要出示结婚证才给进门——单身的话就滚吧。
程楚歌的噩梦里,上次是阳光熙攘的九月高中校园,这次……却真有个噩梦的样子了。
铅灰色的天是低沉的,薄薄一层乌云里似乎是酝酿着雨。郊外人迹罕,处处树影慢,一座小别墅立在梦境中央,民国时期的建筑风格,中西皆俱,中式的青瓦白漆墙,西式的透亮大圆窗。
屋前庭院里有秋千,草木荣盛,角落里桃花开了三两枝。
这是他的家。
但这里此时无光无明,没有人声,静得像一副墙上的古画。
到了梦境里便恢复了原本模样的许愿往前走了两步,沙沙,脚步声在天地静寂里突兀响起来,仿佛意味着她是个入侵客。
她走到庭院大门前,伸手推开了半掩着的黑色雕花铁门。门是无声的。院里清寂,角落里的桃花像是死了,一动不动。
她没有来过这里,但,听他说起过。总是带着笑说的。他说过小时候在花园里用从书房偷出来的天文望远镜看星星,说过和家里的老猫一块在秋千底下打盹。
说过有一天会牵她的手走进方才那扇铁门。
很静。
天色昏沉,阴雨将至,乌云渐渐凝在一起,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许愿走到半敞着的别墅大门前,迟疑一下,推开门走了进去。里面没有开灯,很暗,屋屋角角的影子叠在一起,像是藏了什么东西。
虽然这梦境之地静而诡异,而且她怕鬼,但是……这里是他的家,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承诺过会带她把每一间屋子一一走遍的地方。
她走得很小心,几乎是踮手踮脚。
入门时是宽敞无物的小前厅,温黄的大理石地面上阳光昏浊,她的影子又淡又长。往左看去,大书房里排排黑木书架顶着了天花板,里面全是书,往右看去,铺了棕色地毯的客室里厚重窗帘微微起伏,但茶几边没有人,空空荡荡的。
前方是通往二楼的楼梯,蜿蜒般绕了半个圈,曲折着从上面砌下来。站在下边看不清上边,仿似犹抱琵琶半遮面,是建筑里偶有的一种含蓄,适合捉迷藏。
嗒。嗒。嗒。
寂静里终于出现了声音,是从那含蓄的楼梯上传来的,很低,几乎听不见。
许愿屏着呼吸走过去。
楼梯底下的大理石地面是干净的。
第一级梯阶是干净的。
第二级梯阶是干净的。
第三级不是。
寂静里的低微声音正来自这第三级梯阶,殷红的液体从上面的梯沿一滴一滴落在这里。
许愿抬头看过去,从第三级梯阶起,上面全是血,殷红一片,连墙也不干净。
嗒……
楼梯是曲折的,站在下边看不清上边,仿似犹抱琵琶半遮面,是建筑里偶有的一种恐怖,适合闹鬼。
她抓着扶手,踩着血往上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曲折的楼梯转了个小弯,隐隐能看见顶上的状况。
有个影子。
有个人影子。
有一个人坐在上面。
第27章
寂静的屋子,带血的楼梯,一个人影。
许愿抓着棕木扶手拾级而上,鞋底下沾了血,走得很慢。嗒。嗒。底下,殷红鲜血滑过第三级梯阶,落到第二级去了,滴血声低,但房子太静,这声音似乎有回音。
嗒。嗒。
楼梯昏暗曲折,爬满鲜血的梯阶上屏息走了五六阶,她终于看清那个人影子。
十八岁的少年程楚歌。
他坐在楼梯上,手里抱着一碗猫粮。
光线稀薄。
许愿倏地停下脚步,一下抓紧了手下的扶手才没尖声叫出来。
清俊的少年身边趴着一只可怖之物。血肉模糊,四分五裂,整个楼梯上的血全是从那东西里来的。
一只被虐杀惨死的猫。
——就像秦家阁楼里那只旧布娃娃。
她走到这里时,死寂的梦境像是蓦然回过神,活了起来。屋里的灯全开了,各式各样的声响一齐涌了起来,或清晰或模糊的人影渐渐出现。
尖叫声,警鸣声,哭泣声。
而他只静静地望着猫尸出神。
少年身后、楼梯间的窗户前,头发高高盘起、一身旗袍的程妈妈捂着脸在哭,几个穿着警员制服的人在问她问题。另一边,几个佣人惶惶失措,程爸爸死皱着眉头在抽烟,警方的调查人员在四处拍照、搜索证据。
不多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从楼梯底下跑着小碎步上来,满脸皱纹,裤腿上全沾了血也没管,哎哟一声叫了句小楚,把抱着猫粮的少年拉起来,几步便抱离了惨状猫尸。
猫粮碗摔落在地上,咣当一下,颗颗粒粒跌进了满梯猫血里,更显阴森。
它死了。
老太太急声安慰,而少年始终没有表情。
鲜血,人声,一片混乱。
“不知道,一点声音都没有,一点都没有……”程妈妈哭得嗓子哑,围着她做笔录的女警员也皱着眉头,“我们每天早上,每天早上带它一起在花园吃早餐,今天等了半天它也不来……”
她呜咽几句,声音几乎听不清,“我进屋叫它,门厅里叫了好几声也没听见它跑过来,走到楼梯这里一看……”
就看见满楼梯鲜血和惨死的猫。
猫是家里养了好几年的老猫,谁都对它有感情,连一周三天来打扫卫生、收拾花园的佣人也喜欢逗它玩。
它平素神色冷淡,但一看见猫粮就会迈着小短腿呼哧呼哧地跑过来给人任揉任摸,下午时分喜欢趴在秋千底下打瞌睡。
是谁要以这种毫无仁善的方式杀一只无害的猫?
程妈妈失声痛哭起来,安慰孙子许久却没个成效的程奶奶连忙又跑过去安慰媳妇。
混乱。
这时候,少年嘴唇翕动,像是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但,人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谁也没看他一眼。
他又说了一次。
通明灯火骤然熄灭。
嘈杂声消失,慌乱哀戚的人影也全都不见了。
四周回归到原先死寂模样,鲜血在楼梯上缓缓地淌,少年孤零零一个人站在空空荡荡的房子里。
屋外终于下雨了,淅淅沥沥。
许愿小心地朝他走过去。
她的影子落在他身上,他忽然抬头,说,“宁陶。”
宁陶。像是个人名。
她微微一怔,“……嗯?”
看见她,他也微微一怔。
“你怎么在这里?”他说。
许愿默然一阵。“……路过。”
“喔。”
沉默。
沉默间,荡着血腥味的屋子像融化一般渐渐消失了,梦境景象一变,一个姑娘和一个少年站在荒原中央。
天地无色,四周无声。
他没说话。
数年前的噩事在梦里消散,没了下文,但那后续轻易便可猜出。当年的事想来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出弑猫的凶手,案子不了了之。程家换了一批佣人,买了更新的安保设备,再然后就没有了。
谁也不再提。
许愿低声道,“谁是……宁陶?”
他答得很快。“没什么。”
她又问了几次,但他不答。
少年忽然道,“是你真的在这里,还是,你是我想象出来的?”
“……真的。”
他抬起头来看她。“真的?”
许愿微微一恼。“我又不像你天天骗人,我这么老实!”
他看她一阵,笑了。
“我就骗了你那么几次,你怎么记这么久?”
“你不是‘就骗了我那么几次’,”她气恼时语速微快,“是‘你骗了我并且被我发现’的就那么几次,谁知道没发现的还有多少。”
骗她说没带钱,害她吃不了炸土豆。
骗她说有一道导数题做不出来,向她请教,顺势跟她同桌换了位置在她身边坐了一整个晚自习。结果她算得心疲力尽算不出来,他接过草稿纸,慢悠悠几笔就解出了答案。
骗她说笔没有墨了,找她借笔,然后就再也没有还过,把她最喜欢的笔握在手里用了整整一个学期,后来被她自己不小心摔坏了才算完。
四周静谧,梦境荒原的天渐渐变沉、变黑,继而出现了星星,成千上万,一闪一闪,连成一个个有着奇异神话故事的古老星座。
灿烂星海。
她微微恍了神。
程楚歌道,“你想不想看流星雨?”
真俗。
然而她还是立马点了头。“想。”
话音才落,千万里苍穹之上划出点点星火,繁星降落,坠而不散,团团簇簇有如天海盛放。
这流星雨有声音。
星星一颗一颗落下来,一颗一颗划出音符声,千百万个音符合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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