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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成他的眼镜-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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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愿脑门上被重重拍了一下,惊醒。
睡眼惺忪,看见童话书抱着小手臂冷冷站在眼前。
她犹带困意地笑了笑,朝墙那边翻了个身。“谢谢……你真好……半个小时后再叫我一次……”
“现在已经九点了。”
“……啊?”
“现在已经九点了。”
许愿默默把自己翻了回来。“刚才不是说好了……”
“跟你说好了的蠢被子自己睡着了。”
“那童童你……”
安徒生童话可疑地僵了一下,转了个身背对着她,冷冷道,“哼。我可没兴趣惯着你。”
“其实你是不小心忘了吧。”
“呸!”它受惊似的,唰地一下飞走了。
看来是猜中了。
许愿揉揉眼睛,缓缓下了床,动作很轻,不想把睡着了的被子吵醒。蹑手蹑脚出了卧室门,穿了鞋,又到卫生间的镜子前面把自己稍微收拾了一下。
仍是花裙子,麻花辫和一张清秀的小姑娘脸。
她想了想,动手把那两根傻兮兮的麻花辫给拆了,扎了个高马尾。顺眼多了。她又低头看了看衣服。虽说这幻化出来的衣服并不会脏,但一直穿同一件衣服大概也不好。
待会去买新衣服好了。不知道是刑侦局提前支的薪水还是把她变成人的布娃娃守护灵给的,昨天拿手机银行查了一下,她大礼包的银行卡里有几百块钱。
刚才逃走了的安徒生童话这会儿飞进来,毫不客气地站在她脑袋上。
“你打算去哪儿?”
“西阳路的少年收容所。”
“你要去登记入住?”
“……不是。”许愿道,“那个把我变成人的守护灵,它的主人现在在那里。”
十四岁的少年秦越越,父亲死了,母亲精神状态很糟糕,住进了市三院精神科。据说他有个小姑未来会照顾他,但那小姑目前在牢里,还有小半年才出狱。
真可怜。
许愿出门前看见安徒生童话在客厅里到处飞,飞得很低,像是在地上找什么东西,找到了,便捡起来丢出窗外去。
“童童你在干什么?”
“呸,你好意思问!”
“啊?”
“捡你的头发,”它没好气地说,“主人自己的头发那么短,要是看见地上有长头发,怎么可能不起疑心?”
许愿心里一暖。“童童你真好!”
“……滚吧你。”
…
许姑娘对外貌并不太上心。
妈妈去得早,没人教;而且一直忙于学业,自己也没有心神去管什么服装搭配、精致妆容之类的事情,好不容易高考结束了,结果差不多一整个暑假都处在失恋的阴云里,再然后人就没了。
至今对梳妆打扮一窍不通。
因此说是去买衣服,也不过是在大马路边上随便进了家小店,买了一件白衬衫、一条牛仔裤,差不多合身,就换了衣服、付了钱走了。全过程不到十分钟。
终于脱离了村花装扮的许姑娘上了公交。
A市是大城市,即使是在周六的非高峰期,车厢里仍是很拥挤,她一手拉着拉环,一手玩手机。
这只复制来的手机里,属于程楚歌的东西早就被翻遍了,她下了几个新游戏,慢悠悠地打发着时间。
公交车走得很慢,时间也走得很慢。
屏幕上方忽然跳出个微信消息提示。
德文。
不是发给她的消息,是从程楚歌那边同步过来的。
她把那个消息戳开。
发消息的人的头像是深夜里的月亮,消息框很长,和上次一样。
她扫了一眼,虽然不通德语,但前几天试图偷看程楚歌书房里的德文手稿时查过辞典,某些词仍还有些印象。
——谋杀。
——死亡。
许愿迅速退出微信,点开APP商店,下载电子词典。公交车上信号不太好,下载速度很慢。
她切回微信界面。
程楚歌回复了,绿色聊天框里只有两行字,很简短,
那边也回了。
完全看不明白他们到底在说什么。电子词典下载进度到百分之三十的时候停住了。
她发现自己走了条弯路。何必非要辞典,把内容复制下来,然后直接在网页里查不就好了。
她按住聊天框,可还没来得及点下复制,这个私信聊天框忽然消失了,界面退回到微信主页。
他那边又把这段聊天记录删掉了。
她略怔了怔。
而且,就像是故意要惹她似的,那个半天不动的电子词典下载进度在这个时候恢复正常,几秒种后下载完毕了。
许愿:“……(我现在要你何用?)”
这是本周六三件不顺利的事中的第一件。
第二件是,她大老远挤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可到了西阳路的少年收容所时并没有如愿见到秦越越。
看门的大爷说是因为这几天天气好,女副所长和几个护工带着新来的三四个孩子到森林营地里玩去了。
这家收容所是公办的,专收留父母因各种意外事故而无力管照的孩子,环境还不错,干净整洁。虽然没什么霸凌之类的阴暗事,但离开家的少年人难免阴郁,带出去玩是为了舒朗心情。
许愿道,“他过得怎么样?”
大爷叹了口气。“倒是挺听话,没闹腾过。不过这些娃娃身边没爹没娘,都可怜喔……”
她踌躇一阵,也叹了口气。
离开收容所后她又上了公交,这一次是往南边走。她家在那边。于是就有了第三件不顺利的事。
许家住在一个很普通的老旧居民区里,十几年了。当年许愿母亲还在的时候,一家人就是住在这里的,那时候家里还不宽裕,攒不下搬去更好地方的钱。
后来家里有钱了,可以去住繁华市中心的高楼,可以去住宁静郊外的大房子,但妈妈已经去世了。所有的回忆都在这里,父女两个都不想搬走。
她死了五年,这附近的公交线路竟是也变了一番,好几次上错了车、坐过了站,靠着手机公交路线导航才到了地。
公交站也变了。以前只是个小破牌子,现在是立了好几块广告牌的大站,人不多,广告牌上坐在粉红玫瑰上的当红女演员笑得甜美。
她死的那一年,这个全国闻名的女演员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呢。
许愿这时候才真正意识到,其实五年真的很长,很多事都变了。
她缓缓往小区那边走,一路上静静地看。
以前最喜欢的早餐店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泯然众店的小超市。每天早上取牛奶的牛奶店还在,那时候成天忙着相亲的店主人这会儿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哇哇大哭的孩子,哄得有些不耐烦。十字路口那棵很高很茂盛的大树被砍了,只剩个光秃秃的树丫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除干净。
到了小区门口,这里也变了。
老旧居民区,以前大门成天敞着,谁都可以进,这会儿却添了一扇严实的大铁门,旁边有刷卡的机器,只有业主才能进。
许愿站在外面稍微等了一会儿,然后跟在一个陌生中年女人身后进了门。
小区里砍了一些老树,添了一些新的健身器材,没变的是到处仍有跑来跑去打闹不停的小学生,周末作业一定是一笔未动,但只要春风在脸上一吹,这些小孩子立马就无忧无虑地笑起来。
她往自己家那栋楼走,走得很慢。
没看见爸爸的车。也许是不在家,他以前周六也很忙。
单元门新换了防盗门。
她在楼底下的花坛边上坐下,假装是随意玩着手机,等了没一会儿,有下楼丢垃圾的人开了门,她便顺势溜了进去。
老楼的楼梯间总是显得有些暗,地上布了些隐隐可见的黑渍,谁也说不清是哪年留下来的痕迹。
她家住三楼。
走到二楼与三楼之间的小平台时,许愿停下脚步,因为没有必要再往上走了。
她家的门是开着的。
门外站了个手里拎着气球的年轻父亲,门边是年轻母亲蹲在地上给儿子穿鞋,小孩子手里拿了个小飞机,嘴里忽高忽低地念着动画片里大英雄的台词。
她不认识这些人。
欢欢喜喜的一家三口走下来的时候,许愿迎上去,问,“请问,以前住在这里的人……”
看上去很好说话的年轻母亲道,“喔,许先生吗,已经搬走了。”
“您知道他搬到哪里去了吗?”
“哎,抱歉啊,这就不知道了。”
女人怀里的孩子在玩飞机,飞机尾巴不小心戳了她的脸,她装作很凶的样子朝儿子露了个鬼脸,小孩子咯咯咯地笑了,手一动,飞机脑袋又不小心撞了他爸爸的手臂,后者颇为夸张地大叫了一声,就像动画片被大英雄击倒里的反派。
真是幸福。
现在的这一家三口是这样,十几年前同样住在这里的另外一家三口也是这样。
许愿垂下眼睛。“喔……谢谢。”
…
大半天都折腾在公交车上,一上午什么也没做成,还饿。许愿在附近一家小餐馆里随便吃了些东西,又上了公交车。
这一次,是出城。
白湖公墓。
妈妈葬在那里,她自己也是。
除非清明,陵园总是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影子,连山脚下的湖风都像是吹不到山上去。树影森森,小径曲折,大大小小的墓碑散布各处,有的还干净,有的已经生了草。
许愿进了陵园大门,沿着小径走。树影斑驳,脚步声声,偶尔看见一两处破损得有凄凉之态的墓,会不自觉地停下来看一看。
在小径某处拐了个弯,绕过一棵小白杨,到了。
一个安静的角落。
眼前是厚重的黑色花岗岩,一座夫妻合葬碑。很干净,看得出是常有人来,碑前还有一束尚未枯萎的白玫瑰。
许愿走到墓碑前。
碑上,一边写着母亲的名字,贴着她的遗照,另一边贴着黑条,暂时没名字也没照片,因为合葬的人还没有死。
片刻,她往边上看去。
一座同样厚重的黑色花岗岩碑,稍小一些,因为是单墓。
【爱女许愿之墓】
遗照贴的是她十六岁时候的照片。艺术照。是在现在看来有些傻兮兮的森林仙子主题,不伦不类的轻纱古装,所幸人长得好看,笑得也欢,身上的怪衣服倒添了几分可爱。
她记得那套艺术照。当时照了好多张,摄影师说可以选一张最喜欢的做成大照片挂在客厅。她自己最喜欢的是眼前这张,爸爸那时却非说另外一张搞怪风格的更好看,跟摄影师选了那另外一张。
她死了以后,他终于顺了她的心意,墓碑上是选了她自己喜欢的这个。
她墓前也有花。白玫瑰。爸爸应该是几天前才来的。
天上是春晴天灿,地上墓园却清冷。
许愿正出神,身后的小径上,有一阵脚步声渐渐近了。
也许人一天中的运气确实是有限的。
怪不得前半天的三件事全都不顺利。
——那阵脚步声不疾也不缓。
第34章
来人身上没有烟草气息。
也许,是顾虑着他来看望的人会不喜欢烟味。
他的影子落在她脚边,她僵硬,有点想哭。
但他开口时声音冷淡,仿佛是在对陌生人说话。“你在这里做什么?”
许愿望着地上恍了恍神。
也对。他们现在本来就是陌生人,她只是他同事手下的新助手而已,没产生过任何交集。
“喔……”她镇定着,“我来看我亲戚,哈哈……”
她下意识地往边上迈了一步,朝自己墓碑边上的另一座单人碑指了指,示意那是自家亲戚。可定睛一看,那座墓碑上没照片也没名字,贴着黑条。
意味着这座坟卖是卖出去了,但买主还没死,没埋在这里。
墓主都还没死就跑来“看望”,谎言被当场揭穿,有些尴尬。
她低头玩手指。食指勾食指,中指勾拇指,小指勾无名指……缠成了一团,解不开。仿佛心绪。
墓园冷清,不知从哪儿吹来了一阵风,树影摇曳,地上青草也晃了晃。但,还是安静。
落在她背后的视线停留许久,他的声音很平静。“那是我的。”
她手指一紧。
良久没人说话。
风吹过来,鬓边碎发直往脸上拂,痒,而且被沾湿了。许愿借着理头发的样子抹掉了眼泪,背对着他,强行装出个拘谨小助手的语气,说,“喔……那个……其实是因为我听说五年前电梯事故有个死者埋在这里,就来看看……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之类的哈哈……”
他没说话。
又一阵山风缓缓吹过来,从两个人中间穿了过去,无形无影,却像是一道门,隔开了阳世与阴间。
几十厘米的距离,真远啊。
她低下头,语速飞快地说,“不过看来是什么线索都没有,白来了,哈哈。反正我就先走了……程顾问。”
说完她便迈开步子,朝着道路的另一个方向快步走了,没有回头。
迎面而来的是一阵又一阵风。
风是微风。
但是真奇怪啊,这么轻的风怎么吹出这么多迎风泪。
走到稍远处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冷冷清清的埋身之地在视野里已经只剩巴掌大,孑然一身的年轻人站在她墓碑前,微微俯身,伸手抚着碑上的遗照。
神色看不清。
…
许愿是五点多的时候到家的,那时候邻居刘青年正靠在电梯间大厅的墙壁上打电话,见她过来,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她也勉强笑了笑。
他一面打电话,一面朝着自己后背指了指。
她一怔,伸手往背上摸过去——一个吊牌。她换完新衣服以后竟是一直没剪吊牌,这东西在她背上晃了一整天。
她揪着吊牌朝刘邻居道了个谢,飞快跑回家去了。
程楚歌是九点多的时候到家的,那时候邻居刘青年仍正靠在电梯间大厅的墙壁上打电话,见他过来,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程楚歌没理会。也回家去了。
…
“这样下去不行的……”
晚上清扫烦恼瘴气的时候,耳机的声音压得很低,长叹了口气,又道,“我听说人类的情绪如果一直太压抑的话,很容易短寿。”
被子带着哭腔道,“主人会不会死啊!”
“呸,才不会呢!”安徒生童话立马道,“少胡说八道了!”
然而它紧紧握着自己的小扫帚,显然是在强行安慰自己。
金丝眼镜一直安静地扫着瘴气,没说话。
今晚的瘴气像是越扫越多。
不多时,浓烈的烦恼瘴气里果然出现了变化,昏暗的郁气裹挟而来,烧灼感令四个物灵身体上全都是滋滋一阵响。
金丝眼镜放下扫帚,没费什么力气便找到了噩梦的入口。“我一个人进去就好了。”
“小心啊……”
…
四处是墓碑,空无一人,连树影子也不晃,静得像是死了。
——除非清明,这地方总是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影子,连山脚下的湖风都像是吹不到山上去。树影森森,小径曲折,大大小小的墓碑散布各处,有的还干净,有的已经生了草。
是白天才刚去过的白湖公墓。
她小心地沿着小径往里走,落地无声,像个鬼魂。她本来就是这里的鬼魂。
小径的曲折,树影的轮廓,还有那三两个破损到凄凉的墓地……这梦境里,几乎每一处都与白日所见一模一样。
大概梦境主人对这里很熟悉,因为常来。
绕过那棵小白杨,她再次在母亲墓前停下脚步。安静望了一会儿碑上笑靥如花的年轻母亲,许愿迈步走到一旁自己的碑前,想了想,藏在了墓碑后面。
她等得不久。
寂静里,一阵脚步声朝着这边来了,不疾不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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