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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成他的眼镜-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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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们很快发现这并不是车门打开的声音,而是——车里的视频电话设备弹出的声音。
  耳机:“……”
  许愿:“……(不是吧?)”
  滴滴几声后,视频接通了,一个语速略快的年轻男声响起来,似乎是程楚歌的实习助手,要向他汇报最近几天的调查进展。
  从许愿的角度看不见视频上那个实习生长什么样子,但她听得见那边有翻纸页的声音。要是一件事需要汇报人用好几页纸记下来,那么这件事一定是一时半会说不完的。
  许愿透过眼镜盒的细缝与程楚歌耳朵上的蓝牙耳机对视一眼,彼此都感觉到了对方生无可恋的情绪。
  然而程楚歌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认真地在听汇报,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指在边缘一下一下轻敲。
  实习生说,“我们在‘青山园’那间房子里搜了两天,但,除了阁楼里那个被虐待的布娃娃,各处并无异常,厨房里是柴米油盐和好几天没洗的锅,小孩卧室里是满地臭袜子和藏得不太好的不及格试卷,寻常人家里有什么,那座房子里就是什么。
  “我们也对住在那里的一家三口做了调查。房主秦先生以前坐过一年半的牢,据说他坐牢的时候妻儿两个在外面过得很艰难。出来以后他做了点小生意,没耍过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纯粹是运气好,赚了一笔,家里的日子渐渐好起来,所以前几年才有钱买了‘青山园’的房子。
  “秦先生入狱的缘由我们也仔细查过,那并不是他的过错。那是九年前的事,跟人喝了酒,深夜回家的路上看见有小流氓纠缠一个女孩,见义勇为,但因为酒晕了脑子,手下没轻重,把那个小流氓打成了重伤,被人反咬一口告上了法庭。那个女孩被救之后就消失了,并没有出现在证人席上,法官认为所谓的见义勇为可能是撒谎,很可能他只是酒后打人而已,所以送他进了监狱。
  “秦太太是个典型的家庭主妇,没什么主见也没什么谋生的手段,这段时间住在招待所里一直在哭,邻里朋友都说她性子很软,从不跟人起冲突。确实如此,只要跟她说几句话,就会觉得她是那种绝对不会得罪别人的人。
  “他们家的孩子秦越越十四岁,挺活泼也挺讨人喜欢的一个孩子,跟他那个年纪的其他小男孩差不多,不爱干净、不爱学习,但心地很善良,因为经常主动出手帮人所以在同学间很受欢迎,还经常跟小区里那些退休老太太一块在后山上喂流浪猫狗。
  ……
  “总之是很寻常的一家人,遭此厄运,蛮可怜的。”
  视频那边的助手轻咳一声关上了手中的资料夹,车里恢复安静。汇报结束了,暗地里忍了这好半天的两个物灵以为自己终于看到了曙光。
  但程楚歌没有说话,一言不发地看着视频里的人。
  助手被看得越来越紧张,喉结微微一动。“呃,老大?”
  “重来。”
  助手:“……重来?”
  (耳机:“……(重来?)”)
  (许愿:“……(重来?)”)
  “调查汇报不允许夹带私人情绪。重来。”
  可怜的实习生望着这边愣了半晌,而后低下头,缓缓翻开手中的资料夹,说,“我们在‘青山园’那幢房子里搜了两天……”
  程楚歌出言打断。“从头开始。”
  “……第一页?”
  “第一页。只陈述调查事实,不要夹带你自己的评判。”
  “好的。”
  视频里的实习生慢慢深呼吸一口气,听话地在脑子里重新整理思路,而车里的两个物灵已经不想活了。
  而造成这一切悲剧的男人面无表情,手指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没声地轻敲。车是停在大树底下,树影落在前窗上,把他也隐隐罩在阴影里。
  实习生这次开口时几乎带着试探的小心意味。
  “根据受害人的陈述,事情发生在今年三月十六号的晚上。三人外出归家,开门开灯后发现自家客厅里忽然多出来一面镜子,很大的一面镜子,恰好可以把三个人从头到脚照在里面。
  “他们以为是家里没人的时候,有人入室偷窃并恶作剧。由于不确定窃贼是否已经离开,室内又是否有其他危险物品,秦先生并未轻举妄动,站在门口拨了110。
  “电话通了。
  “秦太太确定自己的丈夫不可能拨错号码,但电话那一端并没有响起警局接线员的声音,只有断断续续的滋滋声,不管说什么都没有人应答。
  “他挂了电话。
  “就在这个时候,三人身后的大门忽然关上,客厅的灯熄灭了,继而是一片黑暗里玻璃破碎的声音。
  “那面诡异的镜子碎了,碎片飞刺而来。灯再自顾自亮起的时候,满身玻璃碎片的秦先生倒在血泼里,秦太太手臂被刺透,秦越越毫发无损但受到了严重的惊吓。
  “邻居听到尖叫声赶来帮忙,将一家三口送进医院,并帮忙报了警。
  “秦先生抢救无效,当天深夜确认死亡,秦太太和秦越越目前住在警局辖下的招待所里,没有回家,每周需要定期接受心理医生的治疗。
  ……
  “案件进展缓慢,因此于四月二日转入刑侦局特别调查组。也就从那一天开始,调查组组员屡次接到不明电话,常规定位手段无法确认电话拨出者的位置,因此申请购买了高级定位仪,但没来得及使用,定位仪芯片便被雨水浸湿,彻底损坏了。
  “四月三日,特别调查组在秦家人居住的‘青山园’房子里进行了第一次搜查,并在上锁的储物阁楼里找到一个损坏严重的布娃娃,没有手,没有脚,眼睛也被挖出来了。
  “四月七日和四月十日、十一日两天,在房子里分别进行了第二、三次搜查,一无所获。
  ……”
  老老实实的实习生用不夹带私人评判的语言把手中资料上的内容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说不上一丝不苟,但也没遗漏任何一个细节——从许愿和蓝牙耳机的角度来说就是唠唠叨叨说了很久很久。
  终于是说完了。
  蓝牙耳机这时候已经没事了。呵欠忍了太久,不困了,慢慢好起来了,就是有点累。但许愿已经在心中小账本上给程楚歌记了一百八十个大过,每过一秒,被卡在桩头上的镜架就更难受。
  她受不了了。
  好在程楚歌没让手底下战战兢兢的实习生重新再说一遍,只是又问了几个案件相关的问题,便点点头切断了视频。
  嗒。
  这次终于是车门打开的声音,他拿着他的眼镜盒和装在透明袋子里的血印衬衫下了车。
  刑侦大楼并不高,只有七层,但程楚歌从颇为宽阔的停车场走进去,步子和他开的车一样不疾不缓。
  他手中眼镜盒里的倒霉鬼暗自咬牙,觉得这段从停车场到私人办公室的路他走了一千年,而且路上还跟几个熟人说了几句话,语速和步子一样不疾不缓——那加起来就是两千年。
  许愿想,再不给我个机会让我把镜架掰回来,我就要变成木乃伊了。
  程楚歌开了办公室的门,即使待在盒子里,许愿也能感觉到屋里那扑面而来的寂静气息,这是一间即使有人在,一天里也不会有什么动静的屋子。
  他随手把眼镜盒和袋子放在大书桌上,拾起桌上新送来的资料夹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了,翻开,一页一页安静地看。
  他似乎既没有离开办公室的打算,也没有打开眼镜盒的打算。
  仍在盒子里卡着的许愿两条路都被堵死了。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纸页翻过的轻微声响,眼镜盒里但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都逃不过人的耳朵,连挣扎都不成。
  走到绝路上的许愿苦哈哈地向鬼知道到底存不存在的上帝祈祷,说,求你了,让他出去吧,我愿意以三年不吃炸土豆作为代价。
  这可是很重的代价。
  ……虽然说,作为一副眼镜,她本来也就不可能再吃炸土豆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诚则灵,又或许是白日里见了鬼,这话在心底刚落了音,程楚歌办公室的门响了。
  有人来找他,他可能终于要出去了。许愿喜极而泣。
  他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短发的年轻姑娘,一身宽松随意的灰色运动装,脚上穿了一双男式灰球鞋,左耳耳垂戴了个赤红耳钉。
  很中性的衣着,她五官神态也很英气,斜靠在门外,姿态微带懒散。
  “去休息室喝咖啡吗?”她说。
  ——“好歹你我夫妻一场,照顾照顾你也是应该的。”
  眼镜盒里的许愿僵了一下。这个声音,就是前不久在程楚歌家里听过的声音,是那个据说跟他有夫妻关系的人。
  程楚歌的回复里没什么情绪起伏。“他们又要开收支会?”
  “所以我们快跑,让他们找不到。”
  片刻后,许愿听见一阵脚步声,不是往外走远,而是往里走近。
  但那并不是因为程楚歌拒绝了来人的邀请,而是因为他走回来拿他放在窗边椅子上的资料夹和大书桌上装了血印衬衫的透明袋子。
  如她所愿,他真的要出去了,而且不带她。
  但许愿根本笑不出来。


第12章 
  所谓的休息室并不是真的休息室。
  短发姑娘和程楚歌出了他的顾问办公室,没往人多的办事大厅那边走,转了个弯,沿着一处僻静无人的走道走到一个没什么人用的小电梯前面,进去了。
  叮。
  电梯门关上,短发姑娘伸手按了负三层。
  电梯下行,一阵轻微的失重感。
  她靠着灰光金属墙,抱起手臂,眼睛盯着小显示屏上缓慢跳动的楼层,说,“很奇怪,我总觉得你每次坐电梯好像都不太高兴。”
  他没说话。
  她又说,“幽闭恐惧症?电梯里见过鬼?”
  他还是没答话,一言不发地看着显示屏上缓缓下落的楼层,看不出在想什么。
  短发姑娘并没把这无视放在心上,人人都知道局里重金请来的这个年轻顾问是不跟人聊闲话的。她漫不经心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口香糖,撕开箔纸塞进嘴里,很是悠闲。
  叮。
  电梯到了。金属门平稳地往两侧打开,刑侦楼地下室大厅的老式灯泡光线微微泛黄,有些昏暗,而且没有人声。
  这一层是专门储存陈年疑案资料的地方,很少有人来。一来,既是陈年旧案,八成就已全然断了线索,无人问津了。二来,这种怎么破也破不开的老案子里有很多冤案血案,暗藏着这个城市里无人知道的秘密,与之相关的证据也显得阴森森的,局里很多人暗地里说总觉得这地方有鬼气。
  所以很适合躲人。
  两个人出了电梯,走过昏黄灯光里的空阔档案大厅,又拐了几个弯,到了一条漆黑走道前边。说是漆黑倒也不尽然,虽然走廊上没开灯,不远处却有一个房间是亮着的,雪亮的灯光透过底下的门缝洒出来,暗色里染出一片光。
  他们走过去,也不敲门,短发姑娘伸手径直扭了门把手,开了门走进去,里面宽敞明亮,天花板上四条崭新的LED白色照明灯在长椭圆会议桌上落下四个长光影。
  “哎!”房间里坐在会议长桌边看着电脑屏幕的长发男人被突如其来的开门声吓了一跳,抬头抱怨说,“刑队长你干嘛老吓人啊?”
  “我进个门而已,怎么就吓着你了?”
  “这地方本来就鬼气森森的让人心里发毛,我一个人坐在这儿,门突然开了,我还以为是鬼。”
  短发姑娘手在桌子上轻轻一撑,跳坐在桌子上,居高临下地幽幽盯着他,半晌,说,“我果然长得很像那个姓刑的警官吧。”
  长发男人闻言脸色煞白。
  “你真好骗。”她嚼着口香糖得意地笑起来,抬头往天花板上看了看,说,“诶,这会议室里什么时候换的新灯啊?”
  那四条LED白灯实在很亮。
  “……”
  长发男人脸上一沉,根本懒得理她的话,转头去跟刚拉开椅子坐下的程楚歌打招呼。“老大,早。”
  程楚歌微一点头。“早。”
  “哎,老大你手上拿的什么?”
  “线索。”
  “线索?”
  程楚歌把手里的透明袋子打开,取出里面的血印衬衫丢在长发男人身前,后者两手把衣服展开,抖了抖,转了转,明晃晃的LED灯光下看见衣服背面的怪异殷红印记。
  上面一个大圆,下面一个椭圆,大圆上还有一条两端微微向上扬的黑线。
  长发男人想了想,道,“是在暗指阁楼里那个破损的布娃娃?砍断了四肢,挖掉了眼睛,像人彘。”
  短发姑娘凑过来,看了看衣服上的血印,又看了看坐在一边的程楚歌,说,“他们在威胁你——‘再不收手,下场就是这个布娃娃’。”
  话刚说完,她微微一怔,道,“这不就是你昨天穿的衣服吗?”
  “是。”
  “……那他们是怎么画上去的?”
  “不知道。”
  短发姑娘微微皱眉。“有人在你无知无觉的情况下给你画了个人彘威胁,你是不是应该意思意思,紧张一下?”
  他抬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意思显然是——不觉得。
  短发姑娘:“……”
  长发男人把衣服放在会议桌上铺好,手指微微点着下巴,若有所思。“看来调查比我们想象的更有进展,一定有一些不得了的东西已经在我们手上,他们怕了。不然他们没必要威胁老大。”
  程楚歌点头。“所以是线索。”
  “可这个线索到底指的是什么东西?”
  “不太确定。”程楚歌顿了顿,又说,“但可能与死者秦时九年前坐牢的事有关。”
  “为什么?”
  “我昨天早上去了一趟他当年待过的静山监狱,晚上就出现了人彘娃娃印记。”
  短发姑娘来了兴致。“你在监狱那边有什么发现吗?”
  程楚歌从资料夹里翻出一张照片,上面是调查组第一次去秦家搜查时拍下的死者秦时的一摞信件,都已经很旧了。
  他指着那摞信件里被挤在中间的一封,那封看着虽是最新的,但上面也已经有了暗淡的霉印子。
  “这封信我拆开看过,是八年前一个叫‘颜七山’的人写给秦时。那个人是他的狱友,在监狱里很照顾他。‘颜七山’这封信里,先是追忆了颜秦两人在监狱里的一些往事,然后告诉他自己出狱后去首都J市打工,收入不错,过得很好,让秦时不要担心他。”
  短发姑娘点点头,“这封信我也看了。而且,这不是颜七山写给秦时的唯一一封信,他们关系好像还不错,两个人之间的信件来往差不多有一年,一月一通信。”
  “但是监狱说没有‘颜七山’这个人。”
  短发姑娘和长发男人闻言都是一愣。
  程楚歌继续道,“静山监狱的电脑系统、纸质名册里,过去二十年都没有记录过一个叫‘颜七山’的犯人。他们那里还有几个工作了十几年的老狱警,我问他们记不记得秦时,他们回想说那是一个性子很直的人,嗓门高,力气大,劳作时非常努力,因为想争取减刑。但当我又问到‘颜七山’……他们却都说没有一点印象。”
  “莫非……”长发男人犹疑道,“‘颜七山’是秦时自己杜撰出来的?就像有些小孩子因为太孤独了没有朋友,所以在脑袋里给自己幻想出一个朋友来,还自己扮作这个朋友给自己写信。”
  但刚说完他便自己使劲摇摇头否定了。“不太可能。第一,‘颜七山’的字迹跟秦时完全不一样,秦时是个粗人,写字乱糟糟的,‘颜七山’的字却很秀气。第二,据说秦时这个人爽朗豪放,不像那种会给自己臆想出一个朋友的神经敏感纤细的人。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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