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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沉记-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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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就总有人眷顾。日本人打来他能果决带了一家人往美华织绸厂去; 就是知道姐姐肯定会在那里等。如今见姐姐慌了; 他只能跟着慌了:“可是,我都不知道·······”
  
  岑嘉钰猛地站起身来; 刚刚这红木橱柜上头的抽屉叫她开了没合上,这一下撞得头发晕; 眼泪水就顺其自然地留了下来:“我; 我也不知道真假!对; 对; 对,我得找个人问问。”
  
  她冲向门口,大概脑子里的浆糊叫刚刚的泪水顺着排了些出去; 反倒恢复了几分理智,她快步走回来,从屉子里拿出一个文件袋子,和岑嘉翡道:“我有点急事去问个要紧的人,你去织绸厂把曹经理叫来。”
  
  黄包车行到霞飞路的沈公馆,高大的围墙和钢钎子把洋房围得严严实实,一棵很年头的樟树葱葱郁郁,还有几条灿烂的蔷薇枝子伸到了外头。
  岑嘉钰只匆匆扫一眼,便行到门房,那里有小小一扇铁窗户:“麻烦您,我想见一下沈夫人。”
  门房看一眼她,似乎是有些怀疑的样子,她连忙补充:“我叫岑嘉钰,沈夫人认得我的,我是要问一问在香港的沈大公子的事情。”
  门房于沈大公子的事情也模糊听得一两点风声,听她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忙去通传了。
  
  过了一会,黑色的铁门打开,一个蓝布衣服黑色绸裤头发一丝不苟盘着个髻的佣人来领她进屋。走过一架紫藤花,窸窸窣窣掉了好些,那温馨的淡紫色叫狰狞的苦黄渍掉,有些还叫踩掉了蒂子,让人触目惊心。
  
  沈夫人坐在沙发上等着她,她穿一件家常黑色旗袍,只肩颈处有几朵白色谬花,领扣是碎米珍珠扭就的。外头热,但大约是这庭院深深又绿树作阴的,沈夫人还披了披巾。
  
  沈夫人淡淡问道:“岑小姐是什么事情?”她纵然心里许多波澜,但多年经验,不知道对方来意的,决不先露怯。
  岑嘉钰拿出一张电报:“这是我堂妹给我发来的,说沈谦慎在香港被捕。我想问问您,您知道么?”电报字数俭省,但只这一句,已经足够乱了她的心神,原来劝阮云裳冷静是劝,真到自己碰到这种事情同样方寸大乱。
  
  沈夫人看着她,一般人都扛不住沈夫人这种探究和质疑的目光,岑嘉钰回盯着:“您也不知道?”她转身:“我就去香港。”
  
  沈夫人脑子里迅速比对了下,岑嘉钰懂英文,也能交际,脑子清楚又灵活,最重要的,自己那般摊牌后她还能上门主动来问——那么她就是同自己一样完完全全把沈谦慎的安危放在第一位的呀。岑嘉钰就是去香港的最佳人选。
  她叫住了岑嘉钰:“你等等。”
  
  沈谦慎的确是被港英当局拘捕了,拘捕的理由是设立秘密电台,这是沈夫人不知道的事情。沈谦慎用电台秘密发报的情况被日本在香港的特务发现了,他们下通牒施压港英当局,把沈谦慎给抓了。现在不妙的是,那边有消息说沈谦慎把情报分做了两份,一份发在国民政府,另一份却发了赤党分子。于此,政府是不肯出面救的了,反倒要审查起沈谦慎父亲来。可是,日本方面还在催促着港英把人交给他。
  
  沈夫人今日未化妆,褪去了往日的雍容,有了中年妇人的疲态,她撑住额头,几丝银发就那么展现在岑嘉钰的面前:“照说,我要亲去香港才放心,可是谦慎他父亲在南京受审查,还犯了旧疾,我也抛不下。”而且政府把她看的也紧;谦谨怀孕了,她丈夫也叫监视了;谦言远在湖南,张民诚,这些交道指望不上他;家里人去不了,只好再找另策,可那几个幕僚目前未辨忠奸;沈谦慎自己的几个人,可靠是可靠的,可沈度从美国回来要些时日,李丛芮,那身肥肉跑不动,不懂英文交流不了。
  
  尽管嘉钰是主动要去的,沈夫人仍是诚恳的姿态:“嘉钰,真是难为你了。你撇下家里事务去,我感激十分。你到了香港,便去花旗银行,我把款子打到那边,你不要推辞,无论是你衣食住行,还是奔波打点,没有钱,都动不得。”
  
  她握住岑嘉钰的手:“我只有拜托你了。我信你,香港一应事务,凭你决断。”声音里有不由自主的颤音。
  说到底,她是个母亲和妻子,岑嘉钰低低安慰道:“沈夫人,你放心,沈谦慎他不会有事情的。”这又何尝不是自我安慰呢?
  
  岑嘉钰站起身走,握了握手里的文件袋,那里头装着她和苏泓宣登在报纸上的离婚声明。想了想,她还是回头道:“沈夫人,我和苏泓宣,三个月前已经离婚了。”
  沈夫人微微一笑:“你能为了沈谦慎不管不顾奔去香港,离没离婚又有什么重要呢?”她捋下自己手上的玉镯子,认认真真戴进岑嘉钰的手腕:“孩子,这个手镯寓意圆圆满满,你们要圆圆满满,平平安安的。”
  
  沈家的司机把岑嘉钰送回裁缝店,
  岑嘉钰和众人交代了沈谦慎的事情,便一一吩咐道:“嘉翡,如今你最大,这家里大小事务你做主。凡事莫鲁莽,顾好家里人。嘉宝嘉翠,时局乱,你们别到处乱跑,好好念书。”
  
  奶妈妈拿着手帕子抹起眼泪来,她想同岑嘉钰一起去,那么远地方,嘉钰吃什么?穿什么?谁来打理?可是,她又知道,这是去办正事,自己去还拖后腿。
  岑嘉钰笑着挽住奶妈妈的手:“您哭什么呀,我过几日就回来的呀!”她附在她耳边悄悄说:“看我给你带个姑爷回来。”
  
  怎么能不哭?嘉钰这段时间的低沉痛苦奶妈妈都看在眼里,她还想着,要是嘉钰以后和沈谦慎藕断丝连,实在不行就打个掩护吧,总比看着她熬得没生气好。这事情要是容易她用得着这么交代吗?嘉钰这是——沈谦慎被日本人带走她就跟着一起去日本的打算,叫英国人扔海里头去她就跟着沉海里的打算。可是奶妈妈也晓得,嘉钰总是为这个忙,为那个碌,这一回,却是真真实实为着自己的心意去。不让她去,嘉钰就会悔恨一辈子。。
  她的囡囡哟,怎么总是受苦。
  
  好容易把这老小安置好,岑嘉钰同曹仪行道:“厂子要多劳你费心,你的经营管理我放心的很,一定能把美华办好——真讲起来,有时还是我优柔寡断耽误了商机。”
  曹仪行道:“能得你这般伙伴,已经是我幸运。”
  
  岑嘉钰摆摆手:“我也不是客套,”她苦笑一下:“而是,有求于你。我这次去,说白了,就是打算钱铺路,金换人而已。这还是最好的结果。所以,我想,你能拿出多少活动现银?能拿出的买了我的美华股份,你买不了的那部分,我也全托于你行使。”
  
  曹仪行看向那边的岑嘉翡,自己真惭愧,多年被人坑与坑人的经历,自己谨慎,只敢以伙伴论嘉钰,嘉钰这却是把美华全交给自己的意思了。
  
  岑嘉钰已经站起身来:“我弟弟我知道,他并没有做织绸的能力与兴趣,而你都有。就这么说定了,价钱你估算,到时候汇给我就行;托付你行使那些股本生的利,分成时给岑嘉翡就行。”
  
  今日岑嘉钰是件竹色的旗袍,可她穿出了松的坚韧品格。曹仪行不禁想,要是自己出了事情,他的妻子能这般井井有条安排好家里事情吗?会这般不惜一切代价来救自己吗?
  
  岑嘉钰拎上只装了几件换洗衣裳的小衣箱子,往机场去。上海有直放到香港的轮船,可她等不得,只想尽快过去。
  也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到了机场却又碰上,这班飞机票都卖完了。要是以前,也不过是沈夫人一个电话的事情。可沈谦慎的小姨夫已经不在了,人走茶凉,也不管你是为国战死而走,走了就是走了。机场负责人又不买沈夫人的账——他是沈家宿敌谭部长的亲戚。
  
  岑嘉钰急得不行,要不是怕露财让人盯上,她都想高价买一个位置。当她正准备出此下策时,见着一个熟人,朱源棱。年岁渐长,好看的就不仅仅是容貌,更多的倒是气度。朱源棱早就瘦下来,又因为生活优渥,整个人是一个平和清雅的少妇模样。让人只欣赏得到她的卷发,绝对不会瞩目她的大方脸。
  岑嘉钰连忙奔上去,同朱源棱说了原委。她心里忐忑,毕竟朱源棱也是有要紧事情。
  
  朱源棱却在确认另件事情:“哦,原来沈度跑去了美国。那么,你,就这么离婚去找沈谦慎?我说话直,有句话,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他之前那么热恋不放是因为禁忌,你不怕,你离了婚,让他偷着了,他就失去了兴趣?”
  
  岑嘉钰并不欺瞒:“我离婚为着他也不全是为着他,我想明白了,既然夫妻感情不在了,又拖拖踏踏干什么呢?至于以后,沈谦慎要因为这个失去兴趣,也是他活着之后的事情,那”她一哂:“那就也是我该得的!”
  
  朱源棱把位置让给了岑嘉钰,总是该为勇敢的人喝彩。
  但也只是喝彩而已。
  她一直爱慕沈度,从圣华翰的讨伐开始。就算荣幸地春风一度,那也仅止步于此。她嫁给的是银行理事,她深深懂得,禁忌的爱,如果折现,就迅速贬值。不如,让它有价无市吧!

83、八十三章 。。。
  这间饮冰室风景很好; 往远处,是开的极旺的凤凰花,英国人叫它“野火花”,好像一直要烧到那蓝天上去;这里的椰子树和芭蕉树虽然不结果子,但那绿色青青翠翠的; 衬着白沙滩和碧海,像极了外国的油彩画。
  但岑嘉钰只看得到店前面的煤渣路; 偶尔过个车,带的起一阵烟尘; 灰扑扑的; 叫日头晒得火烧火燎的; 如同她的心情。
  
  岑嘉绮给岑嘉钰介绍了个搭线的人,两人坐在这冰室里头等。这搭线的人也不过是个市井; 但他认识港英政府里头华人巡捕和印度人摩罗差; 虽然这个案子处理上帮不了大忙,但是有门路带她先去见一下沈谦慎。
  
  岑嘉绮道:“三姐姐; 要我说,你见到沈谦慎要把价钱讲好; 你这么远跑过来; 舍家舍业的; 他得承诺了娶你; 就算他说话不算话,也好歹欠你——你没同姐夫讲你是来救他的罢?。”
  岑嘉钰摇摇头:“我同苏泓宣离婚了——怎么人还不来?”
  岑嘉绮看的远:“这事情风险大,万一人没了; 你回去也没个去处,西瓜没捡着,芝麻也丢了。算了算了,你的钱,可别在这事情上花光了,要留几个自己傍身。”
  
  岑嘉钰还没等她说完,已经拎了包迎向那个牵线的:“怎么样,这个价格他接受罢。”
  那牵线的笑:“岑小姐你给的价格,何止接受,他都愿意站岗放哨让你们聊呢。”
  岑嘉钰一直紧绷着的肩膀放松了下来。
  
  摩罗差头上的缠头巾被日晒和汗浸弄的带了些黄色,原本的色彩也一团糟污,如同融掉了的冰淇淋,又塌又腻;他们衣服厚,毛发浓,香港这般热天,身上的味道真是一言难尽。岑嘉钰低头略屏息,跟住他的大头皮鞋,到了沈谦慎的监房门口。
  因为沈谦慎这案子颇受重视,所以把他单拎个监房,条件也过得去。
  
  人是全须全尾的,岑嘉钰大大松了一口气。
  只沈谦慎一双眼睛瞪大看着她,动也不动,人仿佛定形了般。
  他听摩罗差说有个青年女子来探他,只当是沈谦言来了。他撞破了头都不敢痴心妄想是岑嘉钰来了。
  
  岑嘉钰凑上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还好吧?”
  人是好的,只是沈谦慎这时想起自己的另一桩委屈,别开了脸,但幅度不大,还是蹭在那一双柔夷之上,仿佛小孩子得了关怀就要把痛发作出来,冷冷道:“你来做什么?你不是要在杭州做孝顺儿媳么?不是以身相许苏泓宣那个好丈夫么?”
  
  岑嘉钰拨去他头发里几点脏东西,并不在意他的酸话,毕竟眼前他在的是苦境:“我和苏泓宣离婚了。”这句话一遍又一遍的交代,可其实,只需要向眼前这人交代,不过要紧要的是“你设立的电台真的是截留了情报之类的?他们有审讯你吗?你有······”
  
  “你离婚了?”沈谦慎完全不在意后面一句话,他正眼看住眼前的岑嘉钰,打断她的话。然后,他看到了她手上的那支眼熟的玉镯子,居然就咧嘴笑起来:“你离婚了!”
  要不是这铁门隔着,岑嘉钰几乎想甩个耳光叫他冷静冷静。
  
  沈谦慎向前一步想拥住岑嘉钰——可是,铁栏杆——他这才清醒了,岑嘉钰万分焦急的样子,自己现在,可是身陷囹圄。
  
  沈谦慎交友一向是合得来就行,刚到香港那时的声色犬马,结交了许多狐朋狗友。其中有一个姓董的,鉴别酒很有一套,真假年份,鼻子一闻就知道,更绝的是,几种酒混合到一起,他能准确地分辨出是那几种,沈谦慎也算和他投契。
  
  后来混熟了,这姓董的向他借地方,放自己的电台设备。香港申办电台是要牌照的,有电台的屈指可数,这是个没有牌照的秘密电台。但是沈谦慎来了兴趣,又一向胆大,不仅借地方给他放,还借钱给他把电台设备更新成最好的,条件是,要教他怎么操作。
  
  商人本性使然,沈谦慎除了截留军事情报给了军队里的熟人,还顺道炒起外汇。因为电台消息的迅速,他把握行情十分精准,在外汇上赚的盆满钵扑。
  
  后来,姓董的因为事情要返回大陆,把整套设备都交与了沈谦慎,但请求他把所得关于日军之情报发他一份。沈谦慎小姨夫死于抗日,他在日军侵略上海时也亲眼目睹政府的迟疑态度,那般不抵抗作风让他甚为反感,尽管知道姓董的是赤色分子,沈谦慎也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也就有了后来的被拘捕。
  
  沈谦慎本是抓着岑嘉钰的手指把玩,听她说完海市政府那边的情势,他放开岑嘉钰的手,眼下的情势,实在不容乐观,比他想的麻烦多了。
  
  岑嘉钰道:“这边是港督最大,但是港督和其他上层官员都是英国派来的爵士,我们都接触不上。你母亲联系了这边华人的商会,民间他们还有影响力,到港英政府,却是没有话语权的。”
  沈谦慎踱了几步:“他们倒不曾审讯我,现在想着是在冷着看形势。对了,之前我想着电台没牌照被查处是要罚款的,所以和港英政府也打交道过,认得一个牌照司的英国人,叫亨利的,还送了一辆汽车,你找找他。”
  
  岑嘉钰转身要走,沈谦慎叫住她。
  岑嘉钰当他是忐忑,回身笑道:“你不要担心,我这就去找他,你很快就会出来的。”
  沈谦慎也笑一笑:“嘉钰,你能来,我就什么都不怕了!”顿了顿:“香港日头烈,你记得撑伞。”
  
  可并没有那么顺利。
  岑嘉钰打听到那亨利的大宅,在白墙外站了将近一下天,才得到一句冷冰冰答复:“亨利爵士休假回了英国。”

  岑嘉钰几乎软坐在地,她扶着墙,凹凸不平的墙把她的手掌刮出血痕,人才被这痛弄清醒了几分——她要是放弃,沈谦慎可就没有指望了。行到皇后大道时,岑嘉钰只觉脸上蒙着一层水,那是汗,并不是泪。这地方这天气,连泪水都没用,流出来就被晒干,只有汗水尚能持久。她心里只默念着,再多跑跑,再多找找人。
  
  这时听得圣约翰教堂的钟声响起,岑嘉钰静默站住,她在心里祷告:虽然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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