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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如钩-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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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着他,双手渐渐地拢紧了衣襟,自去寻了膏烛点燃。一时间黑暗房栊亮堂起来,她这才回首,于光影之间朝他缓缓展开幽微的一笑。
  段云琅往前走了几步,仿佛想说什么,动了动嘴唇,眼睛比往常更为灼亮,一眨也不眨地凝视着她。
  她笑得更端庄:“你饮酒了。”
  他却突然掀帘抢入,一把将她抱进了怀里。她愣住了,他的怀抱还带着风雪肃杀之气,衣袍翻卷出细碎的雪粒子落在冰凉地面上,转瞬便融化成水渍。她便这样僵直了身子由他抱着,而后他的唇便自她的发梢游移到她的耳垂,再是眼睑,再是嘴唇……
  她突然用力将他一推。
  他没有防备,被她推得一个趔趄,撞倒了房中的椅子,哐啷好大一声响。梁上的鹦鹉终于彻底惊醒,扑腾着翅膀嘎嘎乱叫:“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
  “闭嘴!”段云琅恶狠狠地一拧头,鹦鹉呆愕地拖长一声“啊”,顿了顿,立即将脑袋埋进了翅膀里装睡。
  殷染扑哧一声笑了。她懒懒地倚着内室的小门,帘帷拂在她清瘦的披着素衣的身上,袅袅娜娜,似一个幻影。段云琅回过头来,看她半晌,不说话。
  殷染渐渐地收了笑,道:“你是不该乱生色…心。”
  段云琅回敬她一声嗤笑,“就你这悟性,还来歪解佛法。”
  她默了片刻,道:“你今日不该来。”
  段云琅却凑到她身前来,眯着眼呼她一口酒气:“我刚陪父皇喝了好多酒,太液池那边灯火辉煌,你不去看,甚是可惜。”
  “有什么好可惜?”她往后躲开他的碰触,神色淡淡。
  段云琅好似真是很严肃地思考了一下,“嗯,也确实无甚可惜。”
  殷染啐他:“颠三倒四。”
  他笑起来,少年带醉的笑容爽朗干净,仿佛全无机心,“我是颠三倒四,你就是乱七八糟。”
  殷染皱眉:“我怎的乱七八糟了?”
  段云琅大大地张开双臂,“你发热了,你自己都不知道,还不是乱七八糟?”
  殷染端详地看了他很久,最终,还是选择投入了他的怀抱。
  他真是醉糊涂了,她想。
  若不醉时,他岂会用这样孩子气的姿势,来索求一个年夜里的拥抱?

  ☆、第36章 寒中热(一)

  段云琅只觉头疼。
  大约是太液池边灯火太盛,盈盈扰扰,觥筹交错,笑笑吵吵。他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酒,只记得神策军、枢密院、内侍省诸家的公公他几乎挨个敬了过来,高仲甫的眼光冷辣颇难打发,逼得他那一盏一口下肚,才轻轻笑着说殿下有心。宫里头娘子比圣人难缠,公公比娘子难缠,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
  颇难得地,他这晚还见到了秘书少监殷止敬一家。
  二兄段云瑾拖着他去找殷画,他哪里知道段云瑾和殷画之间还隔了高仲甫和许贤妃的面子,只是嗤笑见惯风月的二兄竟然还拿不下一个小娘子。段云瑾便狠狠睨他道:“若不是你,我岂来恁多麻烦?”
  这话他却听不懂了。总之他随段云瑾过去敬酒,见到殷少监,这个二十年前的状元郎身形瘦削而脊背微弓,白发飘萧满头,常年抑郁的面色因满堂喧嚣而略略浮现病态的红润,可那眼神却是遥远的。他摇摇晃晃地执杯站起来,拱手道:“殿下请。”
  段云琅打量着,他不曾见过阿染的母亲,但他想,阿染那副凡事与己无关的神态,必就是这位殷少监传给她的吧?
  因饮酒过多而混混沌沌的头脑里,浮浮沉沉全是那个人的眉眼。普天同庆的日子,她没有来与他一同看旧岁迁流,爆竹与灯火炸耀在眼底,隐约有好几个女子来与他攀谈,他却只嫌烦躁,他在想,这样的时候,她睡着了吗?她睡得着吗?
  他已经有太久,太久不曾见到她了啊……
  身体总是比思维反应得更快。当他意识到自己脑海中那张脸的名字叫殷染,他已经行走在风雪交加的路上,一步步背对着热闹喧嚣,踩着松软的积雪往那寂静的掖庭宫里去。他披着风帽与斗篷,风雪却仍往他衣领子里钻,像是被一只粗鲁的手拍在他颈项上的,只为了逼迫他清醒reads;梦回清明上河图。
  其实对他而言,是醒是醉,从来都无不同。他醉了固然要去找她,他醒着却也会去找她的。
  她一定是一种毒。
  不然的话,为何不见她时,全身都不对劲,见到她以后,就通体舒泰了?
  真是太荒唐了啊……
  如是想着,他愈加收紧了拥抱她的臂膀,轻声问她:“我喝醉了,你生病了,我们不正是一对儿吗?”
  殷染舒服地哼哼了一声。
  醉的人醉在孤独里,病的人病在孤独里。这样一看,两人拥抱一处,还真是妥帖极了。
  ***
  斗篷被扔在了外屋,紫袍玉带丢在了帘幕底下,而后是中衣,是里衣,自门至床,撒了一路。
  生病的人全身发软,喝醉的人只有蛮力,衣衫都撕破了,没有快感,只有一阵阵奇特的颤栗。烛火不知何时被吹熄了,大风在屋宇间呼啸穿梭,可是他搂紧了她,于是没有风吹没有雪飘,她在他的怀里被保护得很牢靠。大被罩了上来,黑暗里只闻急促的喘息,他的手在她衣衫上动作,倏忽又探到了更深的地方。她咬着牙拧着眉,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是堕落吧,这种羞耻、疼痛、恐惧、绝望的感觉。
  他像勾引飞蛾的火,她明知是死路,却也忍不住一次次贪欢。然而这是不对的,他们……这样是不对的。
  她避开了他试图吻上的唇。
  他也不再执着,他知道亲吻是不可能的。他压制着她的身躯,被褥卷上来,他自喉咙底里发出渴求的粗喘,“你……”他将头埋在她肩窝,“这样久了,你想我不曾?”
  “不曾想。”她轻声道。
  他笑,“那便是曾想了。”
  她抿着唇不说话。
  他的笑声染着酒气,自她纤细的肩颈直直递入了心腔,口是心非的人啊,就不怕终有一日,被自己的言语给诓骗了么?
  既然如此……
  不如就让他们的关系停留在黑夜之中、床笫之上吧。
  因了这无边无际的黑,谁也不用顾虑谁,他只凭着记忆摸索她,她也就凭着记忆应和他。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不过又一次堕落罢了。
  当她感知到他的时候,燥热已爬了全身,除夕夜的灯火不知为何忽然移到了窗前来,似那永世不灭的月亮,遥遥地照落,照见他眸底幽深的亮光。
  他似乎很疑惑她今夜的反应。太淡漠,与往常截然不同的淡漠,反而显出了几分真感情似的,透在她那双微凉的眼睛里。
  身体是熟悉的,心却永远疏离。
  他抬起头,就看清了她这淡漠的眼神。仿佛被兜头浇下一盆拌着雪粒子的凉水,他的热情一瞬间消退干净,醉酒的眼神猛然回复了清明。
  他狼狈地抽身而出,呆了片刻,才慢慢挪到了床边坐好。
  “醒了?”她淡笑,“醒了的话,我同你说几桩事。”
  他摇摇头,“未醒得。”
  她慢慢地舒展了身子,笑着侧卧在床上,不以为意地道:“那我便等着你醒reads;修仙忙农场。”
  他转头,茫然看她,表情似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她眼帘微合,不回应他的眼神。
  “阿染,”他小心地伸出手去,抓住了她一根手指,“你一个人在这边……除夜新年的……我总是想你。”
  她没有抽回手,却也没有更多的动作。话音淡淡地被风吹走:“多谢殿下记挂。”
  他重重皱了下眉,“怎的了?往常你不是这般。”
  她的嘴角又勾了起来,“往常我是怎般?”
  他想了想,一字一顿地措辞:“你一向……聪明得紧。有时我只怕你太聪明了,本来见上一面已是艰难,你又如此,我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殷染低着头,窗外暗昧的雪光将她发热的侧容映作瘦而尖的鬼影。“今夜除夕灯会,”她顿了顿,“七殿下可也在?”
  他的手猝然一颤,仓促抬起眼来,仿佛明白了什么,眼神一时竟空了下去。他哑声道:“你还在怪我,是不是?”
  她淡淡一笑,“我为何要怪你?我有何资格怪你?上回东亭之中说了那些话,我已自心生悔意,我想,殿下与我不过露水相逢,我却这样要求殿下,是什么道理?”
  她每说一句,段云琅便觉心上抽痛了一下。或许是醇酒为害,将寻常的铁石心肠都灌得发了软,才会这么轻易被她的言语刺中。亦或许是醇酒为害,过去都不想解释的,今次却只想向她剖个明白——
  “那不是我,阿染!”话音短促地一窒,“是刘嗣贞……他也不是立意要害小七,你知道,照顾小七的是许贤妃……我也罚过他了,他说小七的病看起来虽然邪乎,但立春了便能好……”
  她终于看了他一眼。
  迷茫的暗夜里,那一眼的意味他看不分明。只是当她再度低头的时候,他再也不能忍受地捧住了她的脸:“阿染,看着我,阿染……我……我答应你,我不会再伤害小七!”
  她微微皱了眉,他又连忙放松了力度。她却仿佛只是困惑,喃喃道:“我可没说这一桩。”
  他一怔,“那——是哪一桩?”
  她发烫的手,一点点,自他的腰,往上,抚摸到他精瘦的胸膛。他屏了呼吸,未料到她这样的主动——毕竟这只手的柔暖,他是太过迷恋了,迷恋得不敢触碰不敢动弹,只生怕惊了她。
  而况在她的抚摸中,他竟恍惚生出了一种错觉。
  一种她当真十分眷恋依赖着他的错觉。
  她忽然叹了口气。
  他看着她,那目光几乎是焦灼的。
  “我知你也不好受。”她的话却是这样地莫名其妙,“你那日说,延英殿很难爬……我回来,便思量了许久。我想我若是你,我也不会顾念什么兄弟手足……不,便是现在的我,也没剩多少人伦之情。我虽然伤心,但我亦知不该怪你,那日,我是僭越了……”
  她一定是病迷糊了。往常她岂会说这样的话?
  她的手心按在他心口,他的心跳得又快又沉。她停了口,空气里的静默便逼得他难受,不自然地道:“我听不懂你的话,你怎么僭越了?我们……”
  “我们是怎么回事,你还不清楚么?”她却截断了他的话,轻轻地笑了一下。

  ☆、第37章 寒中热(二)

  他的心在这一刹那几近停跳。
  窒息的感觉,在不见天日的深海之底,被压迫着五脏六腑,窒息的感觉reads;'快穿'分手是怎样炼成的。
  我们是怎么回事?
  你还不清楚么?
  他几乎是仓皇地放开了抱着她的手臂,她的身躯向后微仰,靠在了床栏上。她抬起尖细的下巴,黑暗里声音仍然带笑:“陈留王真是好手段,竟还夸婢子聪明。”
  他哑声道:“你什么意思?”
  “婢今日在想,这宫中究竟有几分污秽之气。”她漫不经心地道,“想来想去,想到了东平王殿下送与婢子的这个劳什子,喏,”说着,她赤足踢了踢被褥上的那只银香球,“真真是污秽不堪的东西。”
  他的喉头只动了一下,就归于沉默了。当他明白过来她所指是什么事情,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辩驳她。
  他的脸色白了下去,一分分白成了透明。
  她亦静住了,同样雪白的脸上看不出分毫情绪。许久,她转过了头去。
  “我也不是没有自保的法子。”她淡淡道,“总之,不劳殿下挂记。只是殿下也知当下非常之时,还是少来——还是莫来的好。”
  末句依稀含了关切,只是太过模糊了,他听不出来,也根本不想仔细去听。
  他没有再看她,直接走下了床,裸身赤足,站在冰凉地面上,弯身将散乱的衣物一一拾起。
  在他看不见她的地方,她终于回过头来,看似有若无的夜光照出少年修长而结实的躯体,他诚然很好看,且温柔,且雅致,且知情识趣,且年少风流……可是无人比她更了解他的危险。他是一座深渊,会勾引人坠落,坠落至粉身碎骨,他还可甩手做个无辜的看客。
  他拾起了衣物,却没有穿上,只是打开衣匮就往里扔。
  她眉头惊跳,一撑手坐直了身子,“你做什么?”
  声音冷了,还无形中变得尖利。
  终于看见她脸色变了,不再是那种淡漠无情的样子,他心中反而得意,笑笑道:“你不是嫌我把自己撇得太干净?我这便给你留些证据,往后若要告我,便尽情告去。”
  她惊疑不定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他知道她还在猜测,在打量,在审度,他懒得去想,一迈步又踩上床来,一把将她抱住了。
  少年冰凉的身躯冻得她一颤,他却更加抱紧了,声音响在她耳畔:“你太烫了。”
  当人的手触及太烫的东西,往往都会下意识地缩回手去的。可他却没有。他只是用自己冰凉的体温环住了她,然后慢慢地,拥着她往床上倒去。
  她仍是睁大了双眼,一言不发地凝注着他,好像端看他要玩什么花样。
  他道:“你聪明,我也不废话。我欢喜你,因为你讨我欢喜。但我也防着你,因为你太讨我欢喜。我怕你哪天害了我,我自然要做些筹谋,你不也是一样?所以我们心眼是一样地黑,谁也别嫌谁。”
  她没有做声。
  昏昏沉沉的月色在被褥衣料间暧昧地摩挲,她清艳的面容上没有表情,只是嘴唇微微发了白。
  不错……本该如此的,早该如此的。
  这样□□裸的言语,剖开情情爱爱的皮,现出来的是寂寞里各取所需的考量。她仿佛花了好一阵子才消化掉他的话,最后,她掩了眼睫,舒出一口气reads;你擒我愿。
  他的话音一窒:“听明白了?”
  她点点头,声音淡淡地,“听明白了。”
  “那就睡吧。”他笑了,仿佛是满意了,自己在床上找了个地儿,习惯性伸出手臂给她枕着,自己便闭了眼。
  她慢慢地凑过去,在他怀中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他的冰凉的身躯让她留恋,可是她却只能在黑夜里痛苦地睁着眼睛,思考着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五郎,五郎。
  我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
  殷染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
  这大约是第一次,她与段五同床共枕,却没有欢爱,而只是,当真只是,睡了一觉,而已。
  隐约她梦见了自己的母亲,母亲冷冷地问她:“他是谁?”
  “他?”她迷糊应答,“他是五郎啊,段五郎……”
  母亲抬手就要给她一巴掌,她闭了眼打算硬接,那巴掌却迟迟没有落下。
  “梦见什么了?”一声轻轻的笑,清风朗月一般,将她自梦境中生生拽了出来。
  她慢慢掀开眼,便对上那一张少年的脸。
  六年了。
  距离秘书省中那些无忧无虑的岁月,已近六年了。
  六年,他的相貌更为出挑,俊朗的轮廓显了山露了水,一双桃花眼俊逸微挑,眼底还藏了几分女人都不能抗拒的稚气。他仿佛是越活越快活了。
  可是她呢?
  自母亲过世到而今,六年,她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是快活还是难过,是忧愁还是欢喜呢?
  她不知道,她竟只觉得一片茫然。
  他眨了眨眼,道:“怎的,看小王看傻了?”
  她反应过来,却伸手撩开他的额发,道:“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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