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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如钩-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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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染却顾不得那么多,惨白了面色,双眼打直了盯着离非,恻声道:“你什么意思?”
  “我说……太皇太后的死。”离非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是戚冰找了我……我随着教坊司给太皇太后唱曲儿的队伍进了宫……将□□下在了那碗羊乳羹里。”
  离非的声音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陈留王殿下初时便有怀疑,却一无查获。那是因为有毒的羊乳羹已经全被太皇太后吃下了,而厨房里的却是完好的。陈留王也提审了我们几个当日在兴庆宫的人,自然也问不出什么——我们谁都没有杀人的动机,是不是?我原以为事情已经过去——太皇太后都已落葬了,只要我不说,戚冰不说,自然再无人会晓得事情的真相——可为什么高方进会突然抓走了戚冰,还言之凿凿?”
  殷染已不想再听下去。
  她想到了太皇太后死后,鹊儿昼夜的哭泣,段云琅仓皇的面色,圣人颓唐的模样……杀人者永远不知道自己的罪行会给活着的人带来什么。更何况鹊儿……鹊儿说不定就是为此事而死的!
  “那你,”她艰难地动了动喉咙,“为什么要这样……对太皇太后?”
  “我不知道。”离非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戚冰让我做,我便做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好像看着一个怪物。离非却很坦然,如豆的灯光映出他略显单薄的侧脸,一双幽然的眼,含着决绝的冷意。他的唇轻轻开合:“你觉得很奇怪?若陈留王让你去杀人,也不给你解释,你去不去?”
  “我和陈留王并没有……”殷染哑了片刻,张了张口,又转过头去,“是戚冰告诉你的?”
  “不,是我告诉戚冰的。”离非淡淡地道,“三年前,你带来教坊司的那一支白玉笛,是颜德妃的遗物。”
  殷染沉默了。
  她拿捏不准,这人将这些事情告诉自己,是为了要挟自己吗?且不说自己本来也将戚冰视作挚友,单论这救人一事,自己尚毫无头绪,他就这样要挟自己,是不是也太过……孤注一掷了?
  “我还有一个法子。”她开口,离非突然抬头看着她,那一瞬间,他的目光是热的,“戚冰毕竟怀了龙种不是?以此为由,将戚冰先从地牢里带出来,哪怕软禁也好——再让圣人去探她一探。她不是最擅此道?只消能与圣人见上一面,我相信她能让圣人回心转意的。”
  话里带了善意的讥讽,离非却好像没有听出来,只那一双热的目光,竟一分一寸地冷了下去。
  “殷娘子,”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殷娘子,只有你知道我与她之间的事情,我也不瞒你。她……”
  殷染忽然朝他望了过来,那眼神,仿佛瞬间懂了什么。
  “她怀的不是龙种。”离非将话说完了。
  ***
  离非今夜与她说的话,每一句都是一个刺激,却没有哪一句比这一句刺激更甚。
  她双目死死地盯着他,身子往后退了两步,嘴唇都在发抖:“你——你们也太——太不慎重!”
  离非却比她平静得多。他将茶杯放回桌上,默了片刻,才抬起头道:“不慎重?殷娘子比我们慎重,可殷娘子现在又是何景况?”
  殷染皱着眉,“你不可理喻!”
  “我是不可理喻。”离非眸光微黯,喃喃,言语也失了次第,“她发现自己怀娠,吓坏了,我与她说,便谎称这是龙种,她或许可以晋封。而后果然圣宠降至,她得了很多赏赐,她高兴了,却再也不肯见我了……我每日每夜守在拾翠殿外,她便叫芷萝来撵我……直到忽而有一日,半夜里,芷萝不再是来撵我,而是同我说,戚冰要见我。”离非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沉浸在忧伤的深水里,“您知道我那时的心情么,殷娘子?我想,她居然肯见我了,那我便为她去死,我都愿意。”
  “结果她见你,是让你去弑杀太皇太后?”殷染咬了咬牙,“你太傻了。”
  “我甘心的。”离非轻声道,“您方才说的法子,我都想过,可都不牢靠。殷娘子,我只求您一件事情。陈留王不是也在查这桩案子?我这里有我作案的证据,劳您的手,交给陈留王……让我去,替了戚冰出来。”
  殷染没有做声,便眼睁睁看着他拿出来一个白纸包,几锭金子,放在了桌上。
  “这是我下在羊乳羹里的□□。这些金子是我从太皇太后殿里偷出来的。便说我见财起意吧……高仲甫那边,不也就是要个替罪羊而已么?用不了多么精细。”
  殷染看了他一眼,“你将这些交给我,回头再诬赖到我头上,我怎么说?”
  似乎未想到她会这样反驳,离非一时愣住,手指都因羞耻而攥紧了,“我……我不会!”
  殷染将那纸包并黄金推了过去,停了片刻,淡淡道:“你收好。三日后,陈留王会去教坊司查证赃物。”
  ***
  离非离开之前,向殷染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殷染受不住,侧身避过了。
  “我同戚冰也是朋友一场,虽然她鬼迷了心窍……”殷染顿了顿,“我也只帮到这里,至于她出狱以后怎样,她的孩子又怎样,我再不管了。”
  离非恳切地道:“您已经帮了我们的大忙。”
  “我们”,这话说得顺溜,可很显然,戚冰并不会这么想。如果戚冰当真在意过离非,就不会让他去下手害人。
  殷染没有把这两句话说出来,因为离非说:“她是个聪明的女子,我一直知道……我知道她利用了我。可是,殷娘子,我可以为她去死。”
  殷染不再多嘴了。
  月光之下,她看着离非沿墙根小心而去。那身影溶在黑暗里,像一抹再不能重见天日的游魂。
  她叹了口气,往回走。
  无论如何,得了这样的消息,自己都该先同五郎说一声才是……她不愿去想,离非到来之前,自己还信誓旦旦地一定要去见五郎一面呢。
  可是到第二日上,她就发现自己不必再纠结了。
  因为地牢里的戚才人忽然自己招了供,道她亲眼所见,害死太皇太后的人,是教坊司兴和署的乐工离非。

  ☆、第114章

  第114章——画地为牢(一)
  至正二十二年七月朔,日光隐没。天官云:国有谗佞,朝有残臣,则日无光,暗冥不明。1
  段云琅连日查案,都未好生休息过,又听闻圣人将自己关在清思殿里拒不见外臣,每日只与崔慎、李绍几个翰林学士吟诗作对,心中憋闷得紧。到七月初一这一日,又得知鹊儿失踪——
  刘垂文担忧地看了一眼主子正在写的奏疏,道:“奴婢怕鹊儿是出了事了……”顿了顿,又续道,“奴婢只能查到她在上个月廿四日去了掖庭宫,自芳林门进去的;却没有见她从哪个门出来的记录。”
  掖庭宫?段云琅眉心一跳,搁下了笔,表情愈加晦暗。
  “还有就是,戚才人招供了。”刘垂文觑着他的表情,未见出什么异样,才敢将一份奏纸呈上来,“这是奴婢抄来的,戚才人说她亲眼看见一个乐工怀揣着□□去了兴庆宫……”
  段云琅莫名冷笑一声。
  这话编得未免有些玄虚,任谁听来都不大可能相信的。
  不过念及戚冰本就出身教坊,说不定还真有什么人跟她串好了词儿,也未可知……
  快速地扫过那张奏纸,段云琅忽然站了起来,“还是鹊儿的事情更要紧。”
  刘垂文微微愕然,“殿下要出门儿?”
  段云琅道:“我去掖庭问问。”
  刘垂文一听,竟尔沉默了。
  段云琅已自转去屏风后头更衣,懒散的声音传出来:“刘垂文,你又怎的了?”
  刘垂文静了静,道:“殿下许久没去瞧殷娘子了。你们吵架了么?”
  段云琅想笑:“吵架”,说的跟民间小夫小妻似的。可是,他们的感情太脆弱,只需要一点点细微的不信任,就足以分崩离析了。
  “你想多了。”他终是道,“太皇太后的丧期,你还让我去见她,这不是找死么?”
  ***
  段云琅自己也不知道,不过是去掖庭宫探个消息,自己为何要穿上新裁的衣袍。金冠紫衫,腰间垂下两块青玉,脚下是干干净净的乌皮*靴。他抬起头,又着意对着镜子正了正衣冠,才走出来。
  刘垂文看他模样,不言语,自去驾车。
  到了掖庭宫外,段云琅下车了,刘垂文忽然开口:“殿下。”
  段云琅回头看他。
  刘垂文道:“我知道您和殷娘子吵架了。”
  段云琅皱了皱眉,几乎要在这宫门口同他翻脸了,却又被他话头截住:“殿下,趁着这回查档,您顺道儿去瞧瞧她吧。”
  这小子精乖,倒晓得给他台阶下。段云琅收回了叱骂,心底真个盘算起待会去见殷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该拿捏怎样的表情去面对她……
  芳林门的记录同刘垂文说的一样,没有什么新线索。段云琅想殷染不是一直也挺关心鹊儿的?所以他去找殷染,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如此,竟然便大咧咧踱步到了那个熟悉的院落外头。
  一个宫女正好经过,陡然见他,吓了一跳,连忙行礼:“殿下!”
  段云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太莽撞了,立刻端出了架子:“本王奉了圣旨,要提宫人殷染过大明宫审问,你去找找她。”
  那宫女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却不动作,只道:“圣旨么?可刚才已经来人传过一遍圣旨了啊……”
  “什么?”段云琅眉头一凝,倒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架势,“谁传的?”
  那宫女声音越来越低,“是,是宣徽使周公公……”
  段云琅沉默了。宫女小芸胆战心惊地抬起头,只看见殿下那一双桃花眼里光芒耀动,不知在想些什么,忽而他转过脸来,直视着她,吓得她立刻又低下头去。
  “瞧本王这记性。”段云琅无谓地笑笑,“周公公想必是奉了上意,我又何必越俎代庖?”
  如此,他也就自自然然地迈步离去了。
  刘垂文原在打盹儿,没料到殿下这么快就出来了,连忙自车上坐直了身子唤:“殿下,回去?”
  段云琅却是脸色越来越冷,脚步越来越急,阴沉的天空下秋风卷起,冷青的袍角猎猎翻飞。他一个箭步踏上了马车,冷声道:“我要入宫一趟。”
  “入宫?”刘垂文下意识地问,“哪个宫?”
  段云琅将车帘子猛地一拽,织金的布帘好一阵晃荡,他在车厢里坐定,身子往后一靠,脚搭在了矮杌子上,闭了眼,迸出三个不耐烦的字眼:“大明宫!”
  ***
  大明宫,清思殿。
  仍是一样浓郁的熏香,袅袅萦绕满殿,无形无质,却营造出仙境一般恍惚的氛围。段臻斜坐榻上,手中拿着神策军递上的提审记录,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页,就甩到了案上。
  “她这番话,当然是开脱得好。”段臻开了口,“神策军当初拿她,也不过因为她说过几句对太皇太后不敬的言语,高方进捕风捉影而已。她却聪明,不知从何处又拉出来一个乐工给她垫背。”
  他这话说得不温不火、不疾不徐,眼光表情,也俱都和蔼可亲,若不是那字字句句分明都带着讽刺,还真叫人以为他不过是在闲谈风月。他静了片刻,跪在殿中的人却不接他的话,于是他发问:“你是戚才人的老朋友,你如何看?”
  殷染回答:“婢子与戚才人已久未来往了。”
  段臻眸光微凝,她却也恰在这时候抬了头。尖尖的下颌旁垂落几缕发丝,衬出白皙的面孔,和那一双幽潭似的眼瞳。
  还未等他说话,她已接着说了下去:“婢子但知戚才人也不过一常人,既是常人,便当以常理常情度之。论常理,戚才人身怀龙种,锦绣前途近在眼前,如此紧要关头,她甚至无事绝不出门,怎可能还要无事生非,乃至犯下弑主大罪?论常情,戚才人与太皇太后素无过节,戚才人有孕在身,心焦气燥之下微词难免,但祖孙之情俱在,如何竟至于狠心杀人?而戚才人陡遇刑鞫,想必六神无主,数日之后,才想起那个……鬼鬼祟祟的乐工,她心中怕也不能肯定,但被逼无奈,不得不转供他人罢了。”
  段臻耐心地听她说完,才道:“那朕又如何知道那乐工有辜无辜?”
  “这个好办。”殷染冷静地道,“内宫的刑讯消息还不至那么快传到皇城去,陛下此刻就派人快马加鞭去搜查那个乐工的住处即可。”
  段臻打量着她。这目光让人很不好受,但是她受下了,还温和地道:“婢子还有一事不解。”
  段臻有些讶异,“何事?”
  “若戚才人没有招供,陛下原计如何处分她?谋弑大罪,抄家灭族?然而——”殷染的嘴角微微勾起,似嘲讽,又似只是凄凉,“若杀其母,将安措其子?”
  段臻安静地看了她一眼。她闭了嘴,眼观鼻鼻观心,表情滴水不漏。
  若杀其母,将安措其子?
  这一刻,段臻甚至觉得她所说的,并不是戚冰的事情。心肠里愈是发冷,他的笑容却愈是温和。
  “你所言都颇有道理。”段臻点点头,好整以暇地道,“朕却听闻,太皇太后出事之前,戚才人去找过你的。”

  ☆、第115章

  第115章——画地为牢(二)
  “——殿下!殿下不可!”
  周镜晃悠悠的声音,打断了清思殿中沉至窒息的寂静。
  段臻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便见自己的五儿子急急迈了进来,也不管殿中还有什么人,劈头就道:“让我去抓那个乐工!”
  “放肆!”段臻沉声喝道。
  段云琅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恰跪在殷染身边三步远,殷染都觉自己膝下的砖石地面狠狠一震。段云琅身子挺得笔直,仰着头大声道:“父皇!儿臣一定要将那害死□□母的凶手找出来!”
  段臻突然站了起来,殷染看见他的手在那明黄袍袖之下轻微地发着抖。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坐了回去,同样还是那只手,在空中挥了挥,“你去吧。”
  “得令!”段云琅立刻应下,转身又往外走去。段臻又看了殷染一眼,那一眼——不知为何,殷染觉得那一眼很复杂,好像圣人分明是什么都知道的,可是圣人累了,不想再多说一句话了。
  他终于道:“你也下去吧,等陈留王查出结果来。”
  ***
  殷染自北偏门走出清思殿,领着她的内官却倏忽不见了。她不得不沿着宫墙凭记忆走回去,脑袋却被一个轻飘飘的东西“砸”中了。
  一根嫋嫋娜娜的柳条从天而降,拨松了她的发髻,又摔到了地上。
  她抬起头,左侧宫墙之上,凸出来一座台榭,几株光秃秃的柳树正搭在那精致台榭的矮檐上,其中一枝柳条还被人抓在了手里。
  殷染都为那柳树感到头发疼。
  段云琅手扶着望仙台的红阑干,低下头带笑望着她,天色微凉,而少年眸光潋滟。
  就好像方才那个在清思殿中撒泼耍赖的人根本不是他。
  她只同他对了一眼,便知道他生气了。
  段五的生气是有层次高低的。若夫装傻乔癫、大叫大骂,那其实并非生气,只是着意现他的眼。至如冷眉冷眼、一声不吭,那才是真的动了肝火,十劝九不回。
  而到了这番模样,唇角衔笑、容色温柔……那就是地狱末日。
  殷染匆忙低下头去,往北直走。
  段云琅眉梢一挑,轻轻哼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地从望仙台上奔了下来,而后又放慢了步伐,负袖背后,优哉游哉地跟在她身后四五丈远。
  自珠镜殿侧边绕过,就入了御花园。初秋时节,百草凋敝,蓬莱亭边几本嫩黄早菊迎风而绽,层层叠叠的花瓣纤柔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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