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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门之下-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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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乍见此人有礼,还准备下马回礼,听到这里却只坐着没动。
  良久,只居高临下地点了个头,什么也没说,手上缰绳一扯,缓缓打马,越他而过。
  本是与她有婚约的人,没料到初见却是在北地的一片马场里。
  对她而言,却只是个生人罢了。
  她不曾负过他们侯府,是他们侯府先弃了她,甚至当初还将她重伤在床的哥哥气得呕了血。
  她如今还能回应一下,已是给了崔氏莫大的颜面了。
  伏廷在那头已经看见这幕。
  打马而过的女人掩在披风兜帽下的脸没什么表情,透出一丝丝的冷。
  他不动声色,这是她以往的事,他在这件事里更像个外人,也只能不动声色。
  “伏大都护,”崔明度忽又走了过来:“我知大都护说一不二,但还是想与大都护打个商议,听闻北地胡人有赛马习俗,赢的便可讨个彩。我愿与大都护赛一场,若我赢了,便允我买一匹马如何?”
  伏廷听他又说回马上,摇一下头:“我行伍出身,这又是我马场,你不占优势。”
  是想叫他打退心思。
  崔明度只听出这男人一身傲意,道:“我一个爱马之人,自认骑术不差,又多次来此,对这片马场已十分熟悉,只要大都护应承,输赢皆认。”
  想不到他一个世家子为了一匹马这么执着,伏廷心中好笑,就不知是真执着还是假执着了。
  他不想应付,转头说:“小义,你来。”
  罗小义一下被推出来,只好应了一声,搓了搓手,走过来,请崔明度去选马。
  他与他三哥一样都是日日与马为伴的人,应付一个世家子弟自认得心应手。
  崔明度看一眼伏廷,也接受了,跟着罗小义去马圈。
  伏廷站着,又去看马上的栖迟。
  她离得不远,正打马过来。
  小雪纷扬中,她骑着马慢慢到了跟前,问:“你不比么?”
  他才知道她已全听到了,说:“让小义应付就行了。”
  “可我想要你比。”
  伏廷抬头,看着她的脸。
  她眼看着他,轻轻地动,又说:“你可知道他是谁?”
  伏廷不知她为何要摆出这种脸色,竟像是心虚了一样,口中说:“知道。”
  想想又补一句:“都知道。”
  栖迟便明白他知道那桩婚约。
  本也不想瞒他,她又不是做错事被退的婚,是他们河洛侯府言而无信罢了。
  刚才多少有些不自在,既然他知道,她倒轻松了:“那我便更想要你比了。”
  伏廷嘴角一扯,是因为多少猜到了她的心思,却还是问了句:“为何?”
  眼中见她咬了一下唇,接着听见她说:“为叫他知道,我如今的夫君比他强。”
  伏廷有一处被牵动,是因为觉出了她语气里的一丝倚赖。
  继而又想起了她先前那带着一丝冷的脸色。
  肩上一沉,她的手搭在了他肩上。
  她身稍倾,搭着他的肩,借了力从马上下来,将马缰递过来:“我想要你赢。”
  伏廷看着她的眼,一伸手,接住了。
  ……
  马场多的是地方跑马。
  崔明度选了条线路,罗小义便叫人打马飞驰过去设了终点的桩子。
  上面悬了个坠子,是崔明度出的彩头。
  他这边的彩头自然是买马的允可。
  不过他是不会让这个崔世子赢到的,毕竟每匹马都是他嫂嫂花重金买来的。
  他一边上马一边想:若非看在这是个有身份的,直接赶走得了,还用得着搞这些花头。
  在马上坐好了,正准备要冲出去,旁边忽而冲来一匹黑亮大马。
  罗小义转头一瞧,讶异:“三哥?”
  伏廷将两袖的束带再紧一遍,说:“我来。”
  罗小义落得轻松,打马去一边了。
  崔明度骑的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高马,同样是匹四肢健壮的良驹。
  他两袖也束了起来,朝伏廷抱拳:“大都护肯赏脸一战,是崔某之幸。”
  伏廷一介军人,耳中听到一个战字,神情便不对了。
  原先只当一个寻常跑马,还有些懒散,此刻端坐马上,手中缰绳在手心里一绕,目视前方,一身凛凛。
  “请吧。”
  罗小义在旁号令,高喊了一声“去”,手一扬。
  两匹马瞬间冲出,迅疾如电,顷刻只留下一阵尘烟。
  他只遥遥看了几眼就发现,这个河洛侯世子居然还真是个骑术不错的,竟然能跟他三哥冲在一条线上。
  崔明度的确是与伏廷在一线上,甚至还甩开了他。
  然而很快伏廷就追了上来。
  崔明度侧头看了一眼,发现这位大都护脸色沉定,身稳气平,再看他身下的黑马比刚才势头猛烈许多,才察觉他刚才落后可能是有意叫马做休整,才没用全速。
  想到此处,再不敢放松,手中马鞭一抽,往前疾驰。
  过片刻,再看身侧,伏廷已超过了他,始终比他多出几尺。
  不多不少,就是几尺的距离,他看似可追上,却又似遥不可及。
  耳边风声呼啸,断断续续的小雪扑在脸上。
  崔明度眯眼看路,也无暇思索这位大都护是不是有意为之。
  过了中途,二人皆已一脸风雪。
  崔明度一扬马鞭,偏了些方向。
  他知道马场地形,已入了最坑洼的一片地方,需抢先占到好走的道,才有可能扭转战局。
  伏廷已留心到,却也随他去。
  直至面前出现一个几尺高的土堆,连着一片洼地。
  崔明度将细窄的平地占了,终于赶上他,超过去。
  眼见就要到终点,身侧忽来风呼。
  崔明度一偏头,看见那匹黑马跃马扬蹄而至,一下落在前方,马蹄上全是积雪,绝尘而出一大截。
  他不禁回头又望一眼,那一片起伏坑洼的路障对那位大都护毫无用处,他是直接一路破障过来的。
  急急冲至终点,已是晚了。
  崔明度亲眼看见伏廷抽了腰上的马鞭甩了出去,勾了桩上悬着的坠子收在手里,一勒马,回过头。
  “承让。”他说。
  崔明度勒住马,抚去眉眼上沾的雪花,还在喘气,悻悻道:“不愧是能震慑突厥的安北大都护,我认输了。”
  他接着又说一句:“我那十匹马也一并赠与大都护吧,算是弥补我今日的莽撞。”
  “不用了。”伏廷从鞭上解下那个坠子,收进怀里:“这个给我夫人做个彩头即可。”
  说罢马缰一振,策马而去。
  崔明度望着他远去的身影,想着他口中的那位夫人。
  昨日他的确来晚了,也错过了竞买马,但今日却不是为马而来。
  是想来看一眼那个与他有过婚约的女人。
  那个在高台上豪奢一掷的李栖迟。
  昨日匆匆一面,他未能看清。
  却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就想再看一眼。
  即使明知自己没有这个颜面。
  他又抚一遍眉上雪屑,想到先前她对着他那冷淡的面孔,默然无言。
  的确是侯府对不起她,他又凭什么出现在此处。
  默默想完,崔明度打马从另一头返回。
  ……
  栖迟站在围栏边,远远看见那边伏廷打马而来。
  她拢着披风,眼看着他驰马到跟前。
  他坐在马上,一手抹去脸上风雪,一手伸出来,说:“手拿出来。”
  栖迟伸出手,掌心里多了个坠子。
  她早知他会赢,毫不意外。
  伏廷看着她将那坠子拎在眼前看。
  那是个白玉坠子,上面缀了一串流苏,分外精巧。
  他看着她脸,没看出她是不是觉得喜欢。
  一个与她有过婚约的人身上的东西。
  他不禁咧了嘴角,觉得有些嘲讽。
  下一刻,却见栖迟捏着那坠子的手轻轻一抛。
  坠子滚入积雪的草地里不见了。
  她扔了。
  伏廷眼随着她手动一下,问:“为何丢了?”
  栖迟本就不打算留,她不稀罕河洛侯府的任何东西,等的便是拿到后扔了。
  她仰起头看他,说:“不过是一个来与你抢马的人身上的,我为何要留。”
  风雪里,他在马上看着她。
  心说原来只是一个抢马的。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我脑补了一个风格惊奇的小剧场——
  河洛侯世子:那就是我错过的李栖迟?
  栖迟:不,我是你错过的一个亿。
  此时一条名叫伏廷的锦鲤淡定游过……


第二十一章 
  顶阁内; 秋霜跪坐在妆奁前; 从底层取出一本账册。
  栖迟坐在一旁,接过来翻开; 一手握着笔,勾了几下,又添上了近日的出账; 合上后再交还给她。
  秋霜收起来,一面道:“家主近来出账一笔比一笔大了。”
  栖迟点头:“一点不假。”
  若不是还有诸多生意的入账; 如此挥霍,怕是早已坐吃山空了。
  秋霜虽感慨,却又想起一件高兴事来; 笑道:“说起来,昨日奴婢瞧见邕王的人气冲冲的走了,当初那个追去客舍向您求情的世子老奴竟也在; 听闻买家是清流县主; 脸色要多难堪有多难堪。”
  栖迟笑了笑,也没说什么。
  她一向认为给了教训就够了; 只要他们不一而再再而三的找事,她也犯不着落井下石。
  外面传来喧闹的锣鼓声; 她转头朝窗外望了一眼; 发现今日难得还有了日头。
  “今日是什么好日子不成?”
  秋霜听她问起; 想了想:“听说今日是有个什么节庆的,好像是皋兰州当地胡民过的。”
  栖迟明白了,素闻皋兰州内胡民多; 会如此热闹也不奇怪了。
  忽而想起今日李砚又在马场里练骑马,她想去看看,起身添了衣,叫秋霜不必跟着,走出房门。
  出了顶阁,循着上次罗小义带她走过的近道,穿过别院,一路进了马场。
  刚进去不远,就看见坐在马上的李砚,一旁是跟在马下教他的罗小义。
  李砚的马还很认生,一直抬蹄。
  罗小义要帮他稳着,追着跑了一段,衣襟松了,怀里不慎掉了个东西出来。
  那东西被风一卷,直吹出去好远,都快落到栖迟脚边。
  栖迟一眼看见那是个厚纸册子,被风吹开摊在那里。
  她走近一步,弯腰捡了起来。
  拿在手里,入眼就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写得大小不一,歪七八扭,却都是数目。
  只看了两眼,她就看了出来,这上面是记的账目。
  罗小义已跑了过来。
  她问:“这是你写的?”
  他伸手来拿,笑得很不好意思:“是我写的,嫂嫂见笑了,我念书少,字写得丑。”
  栖迟将册子还给他,什么也没说。
  心里却有些好笑:这大概是她见过记得最乱的账了。
  罗小义其实不太想叫她看见这册子,他将册子收入怀里,掖两下,打了个岔:“嫂嫂看小世子骑得如何了?”
  栖迟看向侄子。
  李砚已打马过来,他身上穿着厚厚的袄子,坐在马上,紧紧抓着缰绳,小脸都冻红了。
  自这趟来了皋兰州,他便愈发崇敬像他姑父和罗小义那样的男儿,这几日每日都来马场里练骑马。
  栖迟见他有心磨炼,便随他去了。
  此时见他这模样,不免又有些可怜。
  “还要坚持练?”她问。
  李砚点头。
  罗小义笑道:“我看世子的确是铁了心要练好马了,今日都坐在上面几个时辰没下来了。”
  栖迟笑笑:“好,这才是光王府的好男儿。”
  语气有些感慨,大概是因为想到了哥哥。
  料想他哥哥看见儿子这样有恒心,也是高兴的。
  一晃神间,李砚身下的马忽又惊起来,抬起蹄。
  栖迟回神避让,身旁一只手伸过来,扣住马嘴,重重一扯。
  她转头,看见伏廷。
  不知他是何时到的,忽就从她身后出来了。
  罗小义忙过来帮忙:“还好三哥来得及时。”
  直到受惊的马安分了,伏廷松了手,看她一眼,又看一眼李砚。
  李砚被吓了一下,脸还有些发白,忙问:“姑姑没事吧?”
  栖迟摇头,手抚一下衣襟。
  她一个会骑马的,方才应该能及时避开,只是若无人及时出手,怕还是会受些惊。
  李砚只怕再伤着她,赶紧去远处练了。
  栖迟这才看向旁边。
  伏廷站在那里,正在活动手指。
  刚才那一下用了点力,稍稍扯了一下。
  感觉到看过来的目光,他抬起眼。
  她问:“你受伤了?”
  “没有。”他手握一下,放下了。
  她心说这个嘴硬的男人,连脖子上那么重的伤都扛,这点小伤自然是没有了。
  “真没事?”又问一句。
  是为救她落下的,她不介意为他再治一次。
  伏廷看着她,那只手抬起来,在她面前握了几下。
  意思是你自己看。
  栖迟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修长有力的五指,忽而想起了他上次紧紧握着她的手。
  心说难怪这么有力气,这的确是一只有力的手。
  她看了好几眼,好似是真没事,眼睛才慢慢转开,去看李砚。
  伏廷收回手,也看向李砚。
  马场的地不平,并不好走,他骑得不稳当,刚才还受了一惊,但还是低着头,紧紧握着缰绳,到现在也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看不出来,这小子看着乖巧,竟也有几分倔劲。
  眼看着那马又要抬蹄,他大步过去。
  栖迟视野里忽然多了男人的身影。
  伏廷走过去,先稳住了那马,跟着李砚走了一段,而后伸出手,在他腰后一拍:“坐直。”
  李砚吓了一跳,抬头看见身旁不是罗小义,才唤了一声:“姑父。”
  伏廷又拨一下他的腿:“松些。”
  李砚一一照办,没料到他姑父会突然过来教他骑马,不禁抬头朝栖迟这里看来。
  栖迟冲他微微笑起来,目光从他身上转到伏廷脸上。
  他看着李砚踩镫的脚,脸色认真。
  这两个男人,是她如今最亲近的人。
  她希望他们能越亲近越好,最好真的如她所想的那样,亲如父子。
  伏廷教了片刻,见李砚骑得好多了,就走了回来,老远就看见栖迟带笑的脸。
  他问:“你笑什么?”
  栖迟脸上的笑还在,叹息说:“阿砚没了父母,只能由我带着,看到你肯教他,我高兴罢了。”
  伏廷心想一点小事竟也能高兴,不免就听出了些弦外之音,盯着她:“难道你还怕我对他不好?”
  栖迟眼神微动,想说怕,可那样便是显得不信任他了,笑着敷衍了句:“没有的事。”
  伏廷再看一眼李砚,忽而觉得,她似乎很看重这个侄子。
  ……
  罗小义接了伏廷的手继续教李砚,等他骑到第三圈的时候,不教了,停在那儿与他说了几句话。
  栖迟看见李砚听了他的话后,身抬了一下,似乎都想下马了,可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回去了。
  随后罗小义朝这边走了过来。
  他边走边笑着说:“嫂嫂,今日皋兰州里有节庆,不想我们今年来得晚,倒是来巧了,眼下这个时候是最热闹的,可惜小世子铁了心要练马不肯去了,嫂嫂可要去城里看看?”他说着指一下那头。
  皋兰都督正从那头过来,他就是看见了才过来的。
  栖迟想起了之前听到过的那阵锣鼓声,的确很热闹的模样。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你去不去?”
  伏廷摇头。
  他本就是有事的,即将返回瀚海府,他还需与州中官员议事。
  栖迟叹息:“那我也不去了,你去我便去。”
  伏廷不禁看住她。
  正好皋兰都督到了面前,搭手请问:“不知大都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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