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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学有匪-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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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小兽,透着说不出的狠劲:
“是是是,我是孬种,我懦弱,我没用,我活得不人不鬼,像蚂蚁一样被人践踏,连提前收摊回去,为自己煮碗长寿面都不能!到哪里都要被人甩一脸金叶子,威逼强迫!从前那些凌云壮志就跟笑话一般,饱读诗书到头来任人碾压,连为自己讨个公道都没门,反而被驱赶出城,像条狗一样躲到这边陲之地来,浑噩度日,我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孬种,不消你动手,我回去吃完面就下地陪我的老朋友去,这个生辰就当祭日来过了!”
这字字句句响彻长空,带着冲天戾气与刻骨绝望,泪水淌过苍白俊秀的脸庞,唇角咬出的血印在夕阳映照下,触目不已,瘦削的身子却挺直着背脊,昂首灼灼对视着,毫不退缩,一时四野风中竟带了几分肃杀震撼的味道。
大汉张了张嘴,半晌才有些无措而意外道:“今天……是你的生辰?你提前收摊回去,只是想为自己煮碗长寿面?你……不是青州人?”
屋中月光泠泠,檀香袅袅,风吹帘动,白袍胜雪,一把嗓音清冽无比。
“他叫聂长卿,从前是个叛军头领,却是被上级诬陷的,连累满门,走投无路,只能带着跟随他的兄弟躲到了青州,占山为匪,人称聂老大。”
“那一天,他是下山来散心的,整个人苦闷异常,因为他才在山上拜祭完一个人,那个人,是他的亲弟弟,从前将门娇养出的小公子,满腹经纶,下得一手好棋,本是人生繁花似锦,却因为这场变故家破人亡,从云端跌落泥土,又眼睁睁看着崇敬的兄长沦落为寇,困于山上,他一时难以接受,也拒绝为匪,‘同流合污’,大受刺激中身体每况愈下,最终日日呕血,在自己生辰那一天,强撑着推门而出,摘了片枫叶夹进书本后,便抱在怀中,于院里阖目而去,死在了自己心爱的棋盘旁。”
“聂老大每年的这一天,都会痛彻心扉,难以自持,这一年也不例外,说来也巧,那骆衡竟与他弟弟同岁同生辰,若他弟弟未抱憾逝世,也该是骆衡这样的年纪了。”
“聂老大拜祭完弟弟后,来到骆衡的棋摊前,坐下想同人下一局,稍许纾解一番内心痛苦,却没想到莫名其妙的,竟碰了个大大的硬钉子,还被提及‘死’字与‘土匪’这不堪字眼,这可真真戳中了他心头伤疤,他顾及胞弟祭日没有见血,只折了人一条胳膊简直算仁慈。”
“那骆衡说起来也是倒霉,阴错阳差的,平白遇了场无妄之灾,但同时,他也是幸运的,因为从这一天起,他的命运彻底被改变。”
东夷山君说到这,扭头看向呼吸微颤的闻人隽,目光定定,逐字逐句道:“聂老大将他带上了山,将他收作义弟,开始教他武功,带他管理匪寨上下,让他重获新生。”
起初上山习武的那段日子,骆衡是极度痛苦的,因为他已经满了十六,这时候才开始练武是算晚了的,一般习武之人都是从小打根基,四五岁就要开始扎马步,练下盘,通经络。
他没有一丁点基本底子,半途来爬高山,简直苦不堪言。
聂老大将他视若亲弟,一方面对他关爱照顾,一方面又对他严格有加,尤其在习武这一事上,几乎能称得上“阎罗王”。
他为了“重塑”他的骨骼体魄,打通他的奇经八脉,每天都要在他身上扎满一轮针,还要他浸泡在特制的草药滚水中,让药力渗进四肢百骸,发挥出最大作用。
这中间的过程犹如受刑,每当骆衡涨红了脸,坚持不住,痛苦万分地想要挣住木桶时,聂老大都会在旁边狠心一压,将他重重按回去:
“想想你受的那些冤屈欺辱,想想你亲手埋下的伙伴尸骨,这世上没人能帮你,公道只能靠自己讨回,弱者只有挨打的份!你要做的就是不断变强,强到再也不被人踩入泥土,强到终有一日,能够护住那些自己想要珍视的东西!”
在日复一日的高压习武之下,等到第四年秋天,骆衡的二十岁生辰时,他已经脱胎换骨,彻底再世为人。
从前那个羸弱书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背脊挺拔,目光如炬,肩宽腿长,真正像个男人一般,英气非凡,傲立山头,俯瞰苍生的匪寨二当家。
这时候,聂老大摆了两封信在他面前,信里分别写了两个地址,一个是那位卸任的裘院首所居之地,一个是那位晏七郎的为官之处。
聂老大有些愧疚道:“抱歉,二弟,你那位阿狐姑娘为兄如何也找不到,甚至连她的真实身份都不知晓,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说不定,还真是只狐妖呢?”
骆衡唇边泛起苦笑,打开两封信,久久凝视未语。
聂老大在一旁补充道,那裘院首退任后,在家宅附近办了间小小私塾,专门招收那些无钱上学的贫寒子弟,尽心尽力,不取分毫,不知是否在为当年毁了一位寒门子弟而进行赎罪;
再说那位晏七郎,也是奇哉,当年那事后,并没有留在皇城为官,接受父亲安排的锦绣前途,而是自请出京,去了芷江一带,做了一个兴修堤坝的父母官。
这些年来,他鲜少再回盛都,倒是在芷江那片儿,名声赫赫,赢得不少百姓拥戴,还有许多姑娘为他编了诗句歌谣,街头巷尾都传唱纷纷。
“若与晏郎携手归,青山绿水踏斜晖,此生不须催……”
骆衡将这仰慕之句轻轻呢喃了几遍,忽然笑了,聂老大在一旁摇头叹道:“二弟,若没有当年的偷梁换柱,这些姑娘们口中的‘晏郎’,只怕就会成为‘骆郎’了,你别难受了,想怎样讨回来大哥都支持你。”
聂老大为匪多年,早已视法度为无物,只有一身绿林好汉的豪气,他挥挥手道:“说吧,你想先去收拾那个老家伙,还是先去会会这个青山绿水的晏郎,想带多少弟兄,想用什么样的手段,你尽管开口,就当大哥送你的加冠之礼!”
骆衡心中感动,望了聂大哥良久,却道:“多谢大哥,只是……”
他又摩挲了一遍两封信后,当着聂老大的面,竟将信笺缓缓撕掉。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请大哥见谅,这烦忧,二弟不想要了。”
在聂老大惊诧的目光下,他扬唇一笑,再不是曾经那个被人压在地上,易怒冲动的书生少年了。
“他们死很简单,但我不想再陪他们死一回了,人如果永远沉溺在过去是可怕的,我现今有更多重要的事情想去做,我想帮大哥一统这青州的大小匪寨,让大哥重拾昔日将门之风,号令麾下兄弟,对抗那狼堆里长大的狄族人,保这一方百姓安宁,也算不辱聂氏门楣了。”
那聂老大万未料到骆衡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更未料到他会一语中的,直击他心中真正所愿,无尽暖流在胸膛流淌着,七尺大汉愣了许久之后,才红着眼圈,拍了拍义弟的肩头:
“好,不愧是我聂长卿的弟弟,大哥没有看错你!你是大胸襟大境界,拿得起放得下,目光长远,大哥不如你!”
聂老大感概非常,声含哽咽,骆衡待他平复稍许后,才至桌前,研墨提笔,对聂老大一笑:“真论起加冠之礼,我倒想送自己一样东西,或者说,是一个名字,也希望大哥替我做个见证。”
说着,他在摊开的雪白宣纸上,一笔一划,极其郑重地写下了三个字——
骆、秋、迟。
聂老大轻念出声,一时又惊又惑,那道俊挺身影却扬眉一笑,朗声道:“弃我去者如流水,就让骆衡留在过去,让骆秋迟活在今朝,大哥说怎么样?”
秋,是因为他在四年前的秋天,被聂长卿带上山,从此命运转折,一生改变,而又在如今四年后的今秋,彻底脱胎换骨,重获新生;
迟,却是因为那个名唤“阿迟”的聂家小公子,他抱着书卷,死在自己心爱的棋盘旁,是聂长卿一辈子心底的痛,将“迟”字嵌入其中,正是饱含着无言的慰藉,让那个惋惜的生命也能在这秋意之中获得重生,得以延续。
显然,聂老大品读了几遍后,明悟了这份情义,他双手微颤,眸中水雾升起,久久的,一把将骆秋迟抱住,泪洒衣襟:“好兄弟,好兄弟!”
骆秋迟心潮起伏,也一把回抱住这七尺大汉:“大哥,我与阿迟同年同月同日生,命中注定是要做你兄弟的,从今往后,你也可以唤我‘阿迟’,我们就是亲兄弟了,我定会助你一统青州各寨,再度挂旗为帅,重展聂氏雄风!”
在二十岁加冠这天,骆秋迟凛然生于天地间了,这既是他的新名字,也是他新人生的开启。
此后两年,他尽心尽力留在聂老大身边,又做先锋,又为军师,出谋划策,一口气助他夺下九座匪寨,但可惜的是,那剩下的一半,聂老大却没能看到了。
他中了三寨联军的埋伏,死在了血染红枫的山头,等到骆秋迟赶去时,人已经断了气,只留下一句血书:
“非兄背诺,天不遂愿,若有来世,再续兄弟缘。”
骆秋迟在山头抱住聂老大的尸体,仰天长啸,嘶声恸哭。
从那天之后,东夷山少了一个聂老大,却多了一位满脸大胡子,虎虎生威的东夷山君。
他比聂老大还要狠,还要厉害,还要杀伐果决,只用了短短一年时间,就收服了剩下的九座匪寨,真正统一了青州各山头,成为了占据一方的赫赫枭雄。
而曾经与聂老大的那个约定,他也一直在推进着,整顿匪寨、制定严令、斩杀贪官、驱逐异族、护佑百姓……他迅速成长着,从未有一天忘记过自己的使命与信念,忘记过胸膛里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只因为,身后有三双眼睛在看着他,一双是真正的阿迟,一双是寄予厚望的聂老大,一双是……曾经的骆衡。
他不能停,不能懈怠,不能歇息,只能不断往前走,斗志昂扬地走下去。
因为,他知道,风不会止,火不会灭,血不会冷,世间之大,至少还有骆秋迟陪着骆秋迟。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不会签约,不会入V,大家喜欢就多多留言,这是创作的最大动力哈~~
☆、第十五章:付远之来了
炉中檀香缭绕,案上宣纸摊开,白皙修长的手提笔蘸墨,行云流水地写下了“骆秋迟”三个字。
闻人隽盯着那俊逸字迹看了许久,手心微颤,忽地哽咽了喉头:“老大,我,我……”
骆秋迟随手扔了毛笔,抓起酒壶醉饮一口,广袖一拂,斜倚着瞥向闻人隽:“小猴子,你又要说什么恶心的话吗?”
“不是,我只是,只是……”闻人隽眼中波光闪烁,望着骆秋迟嗫嚅了半天,才红着鼻头一声道:“老大,我可以抱一抱你吗?”
骆秋迟不防闻人隽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差点被酒水呛到,抬袖咳了几下后,才双臂一伸,无所谓道:“来吧。”
话音一落,那道纤秀身影已经扑进了他怀中,双手紧紧抱住他后背,泪水汹涌而下,灼热地淌进他脖颈之中。
“对不起,对不起……”
泣不成声的歉意回荡在屋中,闻人隽从来没有这么伤心过,只因她也是竹岫书院的弟子之一,那个悲凉的故事里,颠覆的不仅是一个人的一生,也颠覆了她过往的一些认知。
她这才明白,为何那个虎虎生威的东夷山君,要抓了竹岫书院的弟子,烧了那一块块宫学玉牌,当年那段往事里,一个戏耍了他的感情,一个窃取了他的功名,人生之中最重要的东西尽数失去,试问他如何能不对竹岫书院恨之入骨呢?
而她也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身处的浩荡宫学,并不是天底下最荣耀,最光明的所在,它也有阳光照不见的黑暗角落,只是那些残忍的黑暗她不曾看见罢了。
掀开的冰山一角中,只露出了一个“骆衡”,藏在水面底下的,会不会还有其他的“骆衡”呢?那些更深处,更错综复杂的东西,她简直不敢再去想。
而更让她心酸难过的,还是她眼前紧紧抱着的这个人,这个有血有肉,重活一世的人。
“老大,你当时撕了那两封信,是不是……不仅仅为了放下过去?”
颤声问出这句话后,闻人隽明显感觉抱住的身子一顿,于是她便明了了,闭上眼,泪水更加肆意漫出。
当时那个还叫“骆衡”的书生,之所以会撕了信那样说,其实除了真心想告别过去外,还有着别的原因吧?
时过境迁,当年两个害惨他的当事人,一个告老教书,一个兴修堤坝,叫岁月洗涤了初始面目,算起来都不是十足十的“坏人”,那时的“骆衡”,其实是下不了手,有心想放他们一马吧?
说到底,就算外表再怎么粗犷,身上再怎么染满匪气,他的内心深处也都还是柔软的,柔软到……甚至有些多情而念旧。
不然他不会每年花神节都下山一趟,刮了胡子,换回原来的书生装束,感受一番烟火人间的气息,攫取一丝久违的温暖,然后独自回去,点上檀香烛,寂寂地写下那些悲凉的词句诗赋。
该怎么形容东夷山君这个人呢?不,是骆秋迟,这个她现在紧紧抱住的骆秋迟,他真的,真的……非常非常有“人”的味道。
爱人、功名、志向、义气,他没有辜负任何一个,即便物是人非,满身风霜,依旧默默承受,保有初心。
“老大,老大你怎么……”闻人隽越想越难过,越想越心疼,泪水都将那片肩头尽数打湿了:“怎么这么好啊……”
骆秋迟抱着怀里这温热的小小一团,像抱着从前的小猴子一般,只是有些哭笑不得:“我说,你是不是给我加了很多奇怪的猜想?有些东西听听就行了,别入戏太深了啊,哭够了就从我身上起开,眼泪鼻涕一大把的,真够恶心的。”
闻人隽的那些小心思自然瞒不过骆秋迟,虽然遭到了他的否认,但闻人隽心底还是笃定了自己的想法。
事实上,她虽然平日看上去书卷气浓重,不通世事,但其实只是在某些方面尚未开窍,愚钝不堪,而在另一些方面,却完全称得上心思剔透,灵气四溢,这点就连骆秋迟都在心中暗自惊叹。
闻人隽又抱了一小会儿,吸了吸鼻子,在骆秋迟要扯开她之前,瓮声瓮气道:“大王,虽然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了,但你还是放了我吧,我那位付师兄很厉害的,他说一定会想法子来救我,我信他,我担心他会让你吃些苦头,心里总不踏实来着……”
“梦还没醒呢?”骆秋迟发出一声轻笑,俊眸微眯了道:“有些时候你真是蠢不堪言,不识人心,你那位付师兄若真会来救你,就不会一开始舍下你了,相府的大公子,你以为他的选择只代表他一个人吗?他表明的已经是整个相府的立场,是相府舍了你,没有相府的支持,仅靠他一己之力,怎么把你救出去?”
“可是,他真的很聪明很聪明的,我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从没有见过什么事情能把他难住,他说的每句话也都能兑现,大王你可不要小看人。”
“呵,那就打个赌吧。”骆秋迟拉开闻人隽,伸手一掐她脸颊,扬起唇角道:“离了相府,他什么都不是,除非他真有通天的本事与魄力,能够排除万难,将你救出去,可如果是这样,你一定对他至关重要,但他还是在一开始选择舍弃你,可见他这人理智过头,现实而凉薄,对自己都能狠得下心来。”
“这样的人,的确会是个可怕的对手,但世间少有,除却狠心外,还得智计无双,简直万中无一,我不相信他恰好就是。”
“所以,我赌他不会来。”
晨光微现,风掠四野,树影斑驳,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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