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旧家燕子傍谁飞-第107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她将自己像包袱一样甩到了楼顶屋檐,躺在瓦片上,喘着粗气,心脏似乎要跳出喉咙。雪花落在她的脸蛋上,被她急促的鼻息吹得跳舞。
屋顶静悄悄的,似乎没有第二个人。奉书起身四顾,师父不在,也没有他留下的记号。
她的眼泪扑扑落下来。理智告诉她师父应该不会冒险每天来,但仍然忍不住失落。
她在背风处扫出一个小角落,倔强地等着。渴了就抓身边的雪团吃,饿了就吃那些本该属于丘处机的供品瓜果。雪停了,天亮了,城市苏醒了,袅袅炊烟从各个角落升起。师父还是没来。
她安慰自己:“看来昨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我就在这儿等着,等今晚天晴,看看月亮,就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
况且除了钟楼,她也没有别处可去。她伏在檐角坐兽后面的阴影里,熬过了白天和傍晚。乌云遮盖了天空,一盏盏官灯亮了起来。每当听到屋檐上老鸦扑翅,奉书心中便不自觉地一跳,趴在瓦片上朝下查看,却哪里有师父的踪迹?
更鼓响了一遍,又是一遍。她痴痴地望着地面上的街道和房屋发呆,眼睁睁地看着初升的朝阳将一切染成金色。
一个声音对她说:“师父不管我了。”
另一个声音说:“他一日不来,我就一日在这里等。”
倦极了的时候,她就原地卧着,稍微闭一下眼睛。她将匕首和解手刀插在身边的瓦片里,权当栏杆,防止自己在梦中滚下去。
因为她实在是太容易在梦中滚下去了。十次里有九次,一合眼,眼前就是一个没有面孔的男人,将自己重重压在地上,扯自己的衣服。她总是会挣扎着醒过来。
剩下的一次,则是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把她轻轻拢住,安慰的亲吻落在她头顶,尽管她想不出来那会是什么感觉。他轻抚她的身体,告诉她应该去哪儿找他,声音低沉有力,可说的什么,她一个字也记不住。
不知何时,奉书突然在寂静的夜晚中醒来,心中砰砰直跳:“师父会不会已遭了不测?会不会他试图去太子府救我,没成功?不,不,师父那么厉害,纵然不能在太子府随心所欲地行走,也不至于会把命丢在那里……除非……除非……”
她一骨碌爬起来,心想:“要不要到太子府去探一探风声?看他们最近有没有捉到什么人?”
可是那样多半会把自己也赔进去吧。此前她进出太子府,只不过是从防守薄弱的西北角进入奴婢居住的小院。要从小院进入更核心的地方,则要穿过重重的守卫和搜检。
再说,万一自己离开钟楼之后,师父偏偏立刻找上来了呢?
一面犹豫,时光一面飞逝。天上的星斗在缓缓地移位。地面上传来几声犬吠,声音越来越激烈,似乎是一群狗在打架。
随即她看到几条街上的官灯好像得到了指令一样,急急朝一个方向聚拢过去。几束火把被点燃了,摇曳着在城市里疾行。她甚至看到了马刀在月光下的反光。阴影里,不知有多少人被惊醒了。
奉书心想:“这是官兵在抓强盗。”
大都城内虽然每夜宵禁,百姓不准外出,但夜里还是会有各种各样的突发情况。有一次,奉书便和师父一起,在钟楼顶上目击了一场火灾,眼看着一栋豪宅化为灰烬。还有一次,似乎是皇帝在深夜急召臣子进宫议事。奉书便看到不少顶轿子在路上疾走,无数官灯前呼后拥地提照,好像田野里的萤火虫,飞蛾一般先后扑进宫门里去。
过得一两刻钟,那犬吠声慢慢稀落下去,火把也渐次灭了。奉书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心想:“这番动静就在兵马司附近……可别吓着爹爹!”
想到父亲,又是一阵忧虑和惆怅。这已经是他被俘的第四个年头了。那日在真金太子的会客厅里听到的一场谈话,她到现在还一字不漏地记着。元廷是不会甘心白白将他放出去的,他们有条件……
但那条件父亲绝对不会答应。她身上的那点倔脾气,还不是跟他一脉相承?匹夫尚不可夺志,何况父亲,这个在她心里天下最完美的男人?况且,志气也不是贞操,不是能靠暴力和诡计来夺取的。
奉书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前只是一厢情愿地打算营救父亲,打算着和他一同回到家乡,而那个更有可能发生的结局,她总是有意无意地逃避着,不去想。
她强迫自己去想。倘若父亲真的让他们杀了,会怎么样?
自己便是没爹的孩子了……尽管她在很久以前,就已经习惯做没爹没娘的孩子了。
师父还会不会管自己?师父来大都的初衷,便是救人。要是父亲死了,他大概也会心灰意冷地回家乡去吧。他的家乡,不在江西……
奉书把脸埋在手里,朝几近冻僵的手上呵着气。泪水还没流出眼眶,便被刺骨的北风吹掉了。她的腹中饥饿起来。那天带上来的食物已经吃完了。
漆黑的天空渐渐变成了靛蓝,随即变成了蟹壳青色,一缕橙黄色的阳光从云彩缝里透出来,把她的半边脸蛋照得暖融融的。
明明是寻常的一天,但她心中忽然起了些异样的感觉,对自己说:“我不能在这里等一辈子。我得自己照顾自己,不能老是赖着师父,不能没了他就变成瞎子。等到今晚,若是师父还不来,我就得下去,去别处想办法。”
这么想着,心中慢慢涌起一阵自豪的感觉。
她看到一列列兵士在远处的城墙上走动,进行例行的清晨换岗。斜街的商铺正在开张,几队骑兵在街上巡逻。坊门巷口处也守着不少军士。
奉书微觉奇怪:“怎的今天街上这么多兵?难道是戒严?皇帝出行吗?”
不仅城里戒备森严,城墙上也颇有异动。她看到南城墙附近不知是官兵还是民工,正搭着梯子,将城墙上的苇子一片片卸下来,抛到下面的板车里。她心中觉得奇怪。大都的夯土城墙全凭这些“蓑衣”苇子遮挡雨雪。若是撤了,再下雪时,城墙可要被泡坏了。
街上的行人也和往日不一样了。由于戒严,大部分街道并不像平日那样杂乱无章,可是兵马司东麓的崇真街上,却聚了异常多的人,从钟楼顶上看过去,就像一排忙碌的蚂蚁。
她听到了隐约的几声锣响,从东面不远处传来。她看到一列车仗从兵马司衙门口开了出来。那车仗前面是高头大马的华服官员,后面跟着锣鼓手,两侧全是精兵护卫,刀光锃然。而被那高官和精兵簇拥在中间的,是一辆小小的木质囚车。
囚车一路向南,经行之处,观者如堵。
奉书呆呆着目送那囚车南行,突然心念电闪,失声叫道:“爹爹!”
第164章 0142
·人世谁不死,公死千万年·
奉书全身发软,慢慢滑坐在了瓦片上。也许是父女间的心意相通,她只将那囚车瞥了一眼,就知道那里面是谁。
除了父亲,没有一个兵马司的囚犯值得动用如此的车仗,值得让整个城市戒严。
奉书只想化作鸟儿,直接翱翔到那车仗跟前。她按住不断起伏的胸脯,紧了紧腰带,挽上袖口,便要攀下去。
可她随即就意识到,自己现在居高临下,才能看到囚车的去向。倘若站在了平地上,恐怕就找不到父亲了。她刚迈出两步,又犹豫着停了下来。
车仗忽然向西拐了个弯,从钟楼前面径直过去,穿过海子桥,接着转进了顺承门大街,迤逦而行。
奉书全身直抖,发出无声的惊叫。她知道那条大街的尽头,就是城南的顺承门。顺承门外,就是贫民聚居的柴市口,是……是砍头的地方。
忽必烈终于失去了耐心。
奉书手足冰冷,飞快地爬下屋檐。她知道眼下乃是青天白日,方圆数里的行人官兵,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自己。可她什么都不管了,双手抠着砖缝,几乎是出溜着攀了下去。
离地尚有数丈时,便有人发现了她,大声叫喊起来。她听到了马蹄声、弓弦声。有人在大声命令她,让她下到指定的地点,接受审讯。她飞快地横向攀爬,躲开大队的官兵。下一刻,就有一枝箭击中了她手边的第三块砖,弹了出去。
奉书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在墙壁上左躲右闪,爬得更快了。离地两丈的时候,她放松全身,轻轻一跃,在左近官兵的惊叫声中,地上打了个滚,毫发未损,撒腿就跑。
至少五匹马追在她身后。奉书在胡同里穿行,随意闯入了一户民宅,又从后门穿出去,如是几次,便甩掉了骑马的追兵。但是还有其他的官兵在对她围追堵截。钟楼上居然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人,百分之百是大都路总管府的失职。况且,有这等身手的人,对城市的安全是巨大的威胁。
奉书在钟楼上无数次地观察过大都城的全貌,左近的每一条大街小巷都刻在了她心中。她听到临近的胡同里人声呐喊,心中立刻算出了官兵的追捕路线,纵身翻进一个茶肆之中。由于戒严,茶肆没有营业。但她此前曾被杜浒带到这里来过,知道这茶肆后门外面就是海子。
茶肆里,两个小二正在百无聊赖地掷骰子。他们刚刚听到异动,转头看时,奉书就已经蹿了出去,连一道影子也没留下。
后门外泊着一条船。奉书想也不想,纵身跃进了船舱。那里面睡着一个鱼贩子。船身晃动,那人立刻醒了来。
奉书拔出匕首,斩断缆绳,随后刀刃贴在那人脖子上,低声喝道:“不许动!不许出声!”
那鱼贩子吓得满面煞白,果然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小船没有了缆绳的束缚,在海子里漂了起来。奉书只听得岸上马蹄声、叫喊声渐渐离得远了。官兵不会注意到这艘小小渔船。
她心急如焚,知道载着父亲的囚车正在一点点离自己远去,却又不得不耐心等待,等到外面彻底没了官兵的声音,才命那鱼贩子将船划靠岸,威胁了他几句,跃上岸去。
她沿着顺承门大街飞奔。说是飞奔,其实也不过是走路的速度。那街上早就围满了闻讯而出的百姓,说是摩肩接踵,也不为过。几队官兵大声呵斥着,让他们回家,可是没人听从。
她听到有人说:“快去看南朝丞相!”
“哪个南朝丞相?”
“还不是那个姓文的状元宰相,啧啧,大忠臣,已经在大都关了几年啦,就连皇上都敬重他,枢密院里的位子,一直给他空着!”
“那、那为什么要砍他的头?”
“这你就不知道了,人家是状元公,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天上星宿哪能久留人间?时刻到了,就要归位嘛……”
奉书泪流满面,唇角颤抖着,只想大喊:“不要杀爹爹!不要杀爹爹!”狠狠推开那个说“砍头”的百姓,拼命向南边挤过去。她似乎看到了那个囚车队伍的尾巴,看到了那车里的人。但随即一小队官兵驰来,将人群截为两半,把她的视线挡住了。
等她跟着大批百姓涌出城门,法场已经布置好了。围观的百姓数以万计,推推搡搡,一片混乱。马蹄声、命令声、叱骂声、锣鼓声、哭声、叹息声……她的头脑简直要炸裂了。她听到人们嗡嗡嗡的出声。父亲的名字被几千张嘴同时议论着。她看到一个回人大官坐在高台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用蒙古话对身边人说:“快杀了完事!别出乱子!”
奉书认出了那声音。是麦朮丁,当日在太子的会客厅里造访过的那个官员。她想扑过去杀了他。下一刻却又觉得,若是他能让父亲不死,自己哪怕向他跪拜磕头也行。
有人在维持秩序,对着激动的人群宣布,说今日的人犯并非常人,说文丞相是南朝忠臣,皇帝使为宰相不可,故遂其愿,赐之一死。
赐之一死……奉书仿佛看到了父亲长身玉立,面对那个肥胖的老皇帝,淡淡地微笑着,说:“一死之外,无可为者。”
她听到有人说:“丞相今有甚言语,回奏尚可免死!皇帝有旨,只要文相公肯降,立即收回成命,任命为中枢宰相,主管枢密院……”后面还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堆话,她也没听进去,只觉得这个人似乎在有意拖延时间。
然而她没听到父亲的声音。她如痴如狂地想他。她向所有她知道的神明祈祷,别让爹爹死……佛陀、菩萨、三清、天主、安拉、明尊、耶和华……她胡乱乞求着,千万要救救他……她摸着怀里的匕首,心中下定决心,若是不能救他,就死在他身边。
她恨自己生得不够高。她的面前满满地挡着脖颈和后脑勺,人影在她面前乱晃。她在人缝里用力穿梭着,似乎有人在骂她,在推她,似乎有人喊着她的名字。她全都浑不在意。
她在脑海中勾勒着父亲的身影。她记得他出发勤王的那一天,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戎装战袍,腰间系着金兽面束带,足登云纹黑靴,腰间佩剑,神色是那样的坚定和儒雅。那时她七岁。父亲摸着她的小脑袋,说:“奉丫头,以后你要乖乖的,不许老去外面乱野,别让你娘操心。”
奉书呜咽出声:“我不乖……我一直在外面野……我娘已经不操心我了……”
她记得那个晚上,自己在田野里解手,却被当成奸细,一路拖到了他的轿子跟前。她绝望地哭着。当父亲带着微笑出现在她面前时,他就是天上的神。
那时她九岁。她抱着他哭个不停,说:“我以为你在大都,被鞑子欺负……呜呜呜……我以为你不要我们了!”
奉书狠命咬着自己的嘴唇。自己当时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如今,他真的在大都,被人折磨了那么久,而且马上就要转身离去,不要她了。
她记得那个阴雨绵绵的日子,父亲被从建康府押送过江,北上大都,而她埋伏在旁边一艘小船里,瞥到了他的身影。那时她十一岁。他比她记忆里的瘦了些,然而步履沉稳。他的神色有些憔悴,然而眉间依然凝聚着英气。在他身边,是意气风发的张弘范,还有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华服官员,但他们加起来,都及不上他万一的风采。
但当奉书终于拨开人群,看到法场中央的那个身影时,头脑一下子空白了一刻,恍惚不知所以。
那是父亲吗?由于长期不见日光,他的身形有些佝偻。由于终日佩戴镣铐,他的手腕和足踝已经扭曲变形。他的头发斑白稀少,几乎无法束成发髻。他的双颊瘦削,颧骨凸出,额头上刻着深深的皱纹,眼中生着浑浊的白翳。他的一身儒衫肮脏污秽,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他脚上的鞋子开着口,露出了光着的脚趾。
然而他在用力挺起胸膛,直起腰,眼中的神色宁静安详,甚至有些如释重负的喜悦,仿佛一点也没注意到身后的刽子手,以及他手中慢慢扬起的刀。
奉书疯了,头脑和身体都不再是自己的。唇上咸咸的全是泪水。她记得自己似乎在大声哭叫,又似乎扑倒在地,被人群乱踩乱踏,又似乎拔出了匕首,朝身边的人群乱挥乱刺。她不知道哪一样记忆是真的。似乎有什么人抓住了她的后背,像包袱一样提了起来,捂住了她的眼睛。是官兵,还是怯薛歹?她什么都不管了,尖叫着,死命扭动挣扎,想去拔怀里的匕首,可是身子被牢牢箍在一个怀抱里,头发被撕扯着,手臂被扭得疼痛,快要断了……她闻到了血腥味……
然后她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身体里的生命仿佛随着父亲,一起逝去了。
*
再醒来�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